方,就在于他們很可能成為一群盲目的模仿者。
躺在法瑞寺的别屋裡,中垣照道也如此思忖着。
他在神戶接到的父親的快件,隻是說讓他辦完事後就回家,并沒有強迫他立刻回來。
但是,中垣卻匆匆忙忙回了信州,因為“久子幹媽”的崇拜者伏見寬子曾到須磨的祥順寺去找中垣。
幸好當時他恰巧不在,否則恐怕伏見寬子還會繼續糾纏。
伏見寬子一心想要找一個男人,可以讓自己為其奉獻一切。
“那個女人的眼神好怪異。
”島田良範的話,絕非隻是開玩笑。
或許在伏見寬子眼中,一心向佛的中垣,就是一個值得她賭上性命去奉獻的對象。
而她一直都在尋找這樣的對象。
中垣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
四十歲女人的深情,光是想想,就會讓人不寒而栗。
那天夜裡,伏見寬子還給中垣打了電話。
她說希望能和中垣再見上一面。
她的聲音也帶着一絲異樣。
“最近我有點忙,改日再見吧?”中垣敷衍着,翌日清晨就趕忙整理了行裝。
“哦?想開溜?”當時,島田良範笑嘻嘻地說道。
伏見寬子去祥順寺的時候,中垣正好為了調查馬歇爾事件,去建茂公司拜訪當年遭到牽連的中國人王慎明。
建茂公司位于俗稱“南京町”的地方,在一座大廈的二樓。
如果照實說自己是受人之托而去打聽事件的原委,對方或許會有所保留。
于是中垣假稱是要搞學術研究,說自己是一位近代史教授的助手,正在搜集馬歇爾事件的相關資料。
“請問具體是哪位教授呢?”
中垣便說了母校的一位曆史學教授的名字。
“我知道的也不多。
畢竟這事已經過去很多年了,而且我當時隻是個小角色。
”王慎明說道。
他是位身材肥胖,面色紅潤的紳士。
島田良範的資料上說,案發當時王慎明二十三歲。
這麼算來,現在他應該是五十一歲。
會客室的角落裡,放着高爾夫比賽的優勝獎杯。
“那時我還年輕。
”王慎明叼着雪茄說道,“當時的京都大學,由于受了河上博士的影響,都在研究馬克思主義。
學校裡成立了一個組織,我負責搜集情報……指揮我做事的,就是馬歇爾。
至于組織裡的其他人,我一個都不認識。
所以,馬歇爾死後組織怎樣了,我之前收集的情報經由怎樣的途徑、傳到了什麼地方,我一概不知。
”
“您認識一個名叫西蒙·吉爾莫亞的英國人嗎?”中垣問道。
“接受審訊的時候,也有很多人問我是否認識他。
可我從來都沒見過這個人。
聽說後來他被釋放了。
面對日本憲兵那種嚴苛的審訊,最後居然還能無罪釋放,想來他應該确實沒有參與間諜活動。
當然了,後來馬歇爾死了,也就沒法再繼續查下去了。
”
“那您當時負責的收集情報的工作,到底都是怎樣的呢?”
“呵呵……我隻是個小角色,也沒做過多少事。
日本軍隊的動向、造船廠的員工數目……嗯,感覺我的工作就是數數。
”
“數數?”
“有時會在紙袋裡裝上豆子,到鎮上去巡查。
袋子裡的豆子的數量是固定的。
那時,隻要家中有人被征調當兵,門口都會挂上一塊寫着‘出征士兵之家’的牌子。
我每看到一戶這樣的人家,就吃一顆豆子。
然後比較一下剩下的豆子和吃掉的豆子,可以算出百分比……當然這隻是個大概,不過是給上頭的人綜合判斷的輔助資料而已。
”
估計王慎明确實隻是個最下層的諜報員吧。
“審訊時憲兵問我的那些問題,其實我也很想知道。
也就是說,當時我什麼都不知道。
”
王慎明放下跷起的二郎腿,目光投射在夾在指間的雪茄上。
盡管他沒有表現出絲毫的不快,但從他的态度上看,中垣明白繼續追問并無意義。
“看他的樣子,不像故意隐瞞,必定是真的不知道。
”中垣在心裡做出了判斷。
畢竟是二十八年前的案件了,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可隐瞞的。
“我也不清楚馬歇爾的底細。
”王慎明摸着自己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頰說道,“我當時是經由組織裡的人介紹才認識他的,隻知道他是我們的‘同志’。
當然他們暗地裡确實還有一個組織。
我們聽命于那個組織,對其本身卻知道得不多。
世間常有這樣的事。
被遣返之前,京都的一名同伴來見我,悄悄跟我說了一些情況。
”
“什麼情況?”
“他說我被帝國主義勢力利用了……我當時低聲回了他一句,說自己确實是經同志的介紹才加入那個組織的……雖然我并不是很清楚自己所屬組織的性質,但當時,國際帝國主義勢力和左翼勢力相互聯合,想要對日本發起制裁,所以我覺得自己未必隻是一個被人操控的小醜。
”
“那麼,負責審訊您的那些人,反而比您更了解情況?”
“當然。
”王慎明撇嘴一笑,叼起雪茄,晃動身子,“差不多了吧?”
中垣明白了王慎明這一動作的意思,站起身來:“多有打攪了。
”
一個是叼着雪茄、滿身橫肉的五十一歲的貿易公司老闆,一個是手提紙袋、嚼着豆子的二十三歲的青年學生——中垣很難使這兩個形象重合。
二十八年,足以讓一個人徹底改變。
走出房間的時候,中垣瞥了一眼那隻高爾夫賽的優勝獎杯,如此感歎。
“看來,還是直接找那個信州出身的憲兵中尉問問比較省事。
”中垣雖然這麼想,但當時并沒有回家的打算。
直到回到須磨的祥順寺,聽說伏見寬子曾經來找過自己,他才下決心盡快離開神戶。
“一點兒也沒變啊。
”
信州的鄉下,和一年前中垣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
“考慮得怎麼樣了?”身後傳來父親的聲音。
見父親問起自己今後的打算,中垣隻說還需要一點時間斟酌。
“大好的年輕人,成天躺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父親埋怨道。
“今天我要出門一趟。
”
“去哪兒?”
“G村。
”
“哦……總比你整天躺着強。
”
父親似乎并不打算問他上G村去幹嗎。
聽說當時負責審訊馬歇爾事件的憲兵中尉岸尾常三是長野縣S郡G村出身。
他滿懷期待,希望能在G村打聽到岸尾的消息。
G村裡有一座隆福寺,那裡的住持是父親的朋友,彼此常有往來。
中垣想,與其上村公所[村公所:村的辦事機構。
]去打聽,還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