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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崇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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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推斷死亡時間應該是在頭天夜裡十一點前後,死亡原因是被兩發子彈射中心髒。

     “警察看了那兩發子彈後說,那種子彈不是日本的手槍發射出來的……所以,大尉一定是被那些該死的美國佬殺害的。

    那時我陪他一起去就好了。

    ”說着說着,高濱的眼眶就濕了。

     高濱中等身高,不胖不瘦。

    他皮膚黝黑,額頭和臉頰上都是皺紋,加上眼睛眨個不停,看起來比實際要矮小一些。

     在那深陷的眼窩裡,有兩顆仿佛用筆尖點畫出來的小眼睛。

    光是看他這雙眼睛,便可知道這個人謹小慎微和笨拙愚忠的個性。

     恐怕岸尾會選擇高濱做自己的跟班,不隻是基于老鄉情誼,更重要的是他早已看穿了這個男人會像一條狗似的,對主人忠心耿耿吧。

     “我聽說,當時也是你幫助岸尾先生聯系他太太的?”中垣問道。

     “嗯,是的。

    我經常會到東京去給夫人送生活費……不曉得大尉夫人現在怎麼樣了……大尉過世後的第二年,我曾到東京去探望,但夫人已經不住在原來那地方了。

    ” “生活費很大筆吧?” “啊?” 高濱有點慌亂地窺探了中垣一眼。

    他似乎是在猶豫該不該回答中垣的問題。

     “事情都過去二十多年了,還有什麼好隐瞞的?再說岸尾先生也已經過世了。

    ”中垣安慰似的說道。

     “您為什麼要打聽大尉的事?”高濱像受了驚的小動物一樣,小心翼翼地問道。

     “其實我想問的是昭和十五年(1940年)發生在神戶的馬歇爾事件。

    岸尾先生不是負責調查那起間諜案嗎?所以我想問問您是否也了解當時的情況。

    ” “嗯,大尉那時确實曾到神戶出過差。

    至于什麼馬歇爾事件,我就不清楚了。

    他當時又沒帶我去……” 跟班的任務就是盡心盡力地照顧好主人的飲食起居。

    至于主人的工作,他是無從介入的。

    這就是最忠實的奴仆。

     中垣覺得,從高濱口中大概也打聽不出什麼了。

     “既然岸尾已死,那這條路也斷了。

    想追究馬歇爾事件,根據島田的資料,隻有去問那個報社記者了。

    ” 話雖如此,中垣對岸尾的死還是耿耿于懷。

     神戶,戰後第二年的四月,這一切似乎都在隐隐傳達着某些信息。

     “他給夫人的生活費很多,每次都是十萬到二十萬。

    在當時,這些錢足夠買下幾套房子了。

    ”高濱突然開口說道。

     時隔二十幾年,即便遲鈍如高濱,也領悟到哪怕是再大的秘密也沒有繼續掩蓋的必要。

    隻不過他說話的時候,依然帶着些許驕傲。

     “哦,這麼多?岸尾先生一定有很多錢吧?” “不不。

    ”高濱擺了擺手說,“戰争剛結束的時候,大尉幾乎身無分文。

    這一點我很清楚。

    但他立刻開始做生意,賺大錢……這就是大尉超乎常人的地方,别人可是學不會的。

    ” 中垣曾聽說,戰後走私貿易猖獗一時,據說當時稍有膽魄的人,都能賺到上百萬。

    但即便如此,從戰争結束到岸尾被殺,其間才隔了短短八個月的時間。

    一次就能給妻子十萬到二十萬的生活費,即便抱着搖錢樹,也依然使人覺得不可思議。

     “當時你們做什麼生意呢?”中垣問道。

     “具體我也不清楚,反正所有的計劃都在大尉腦子裡。

    他是個頭腦極其靈光的人。

    像他那樣的人,這世上可不多見。

    ” 高濱對岸尾的評價呈現出一邊倒的傾向。

     通常,崇拜者是不需要知道太多詳情的。

    雖然高濱曾在生意場上給岸尾做過助手,但充其量也就是個跑腿的小厮。

     “戰争結束時,岸尾先生在哪裡呢?”盡管已經沒有繼續追問的熱情,中垣還是開口問了一句。

     “當然是在東京。

    像他那麼能幹的人,自然是待在中央。

    ” “那麼,他是什麼時候去的神戶?” “就在戰争結束那一年。

    之後雖然曾到信州進過貨,但很快又回到神戶去了……神戶可以說是大尉做生意的根據地。

    ” “原來如此……” 中垣從勤雜工室裡的嘎吱作響的椅子上站起身。

    問了半天,還是沒有任何馬歇爾事件的線索,反而增加了岸尾神戶遇害的謎團。

     “大尉是個了不起的人。

    ”高濱拽着中垣說道。

     “的确。

    ”中垣附和道。

     “我現在……淪落在此當小學裡的勤雜工……我常常想起大尉。

    如果他還活着,憑他的才華,一定能開一家大公司,做大老闆,而我也就……”高濱說着低下了頭。

     他下身穿着一條皺巴巴的褐色長褲,上身是一件沾滿塵埃的工作服。

    他似乎對自己的身份感到羞愧。

     “您的運氣确實挺糟糕。

    ”除此之外,中垣想不出其他話可說。

     同是崇拜者,他和伏見寬子完全不同。

    伏見寬子一心一意想要仿效她的“久子幹媽”,而高濱卻打心眼兒裡沒想過要成為岸尾大尉那樣的人。

     高濱就像纏繞在大尉身上的藤蔓,大樹一倒,他就不知所措了,因為他無法再從大樹的根莖上吸取養分。

     而伏見寬子依附“久子幹媽”的同時,也貪婪地吸收着營養,并貯存在自己的體内。

     “一心一意地戀愛,一心一意地研究《萬葉集》,一心向佛……我最喜歡這種一心一意的男人了。

    ” 中垣想起了伏見寬子說這番話時朦胧的目光。

     她的體内,流動着一種黏稠如樹汁的東西,新鮮而充滿生機。

    相比之下,高濱就像一截掉落在地上的枯枝。

     “那時我陪他一起去就好了。

    ” 高濱說這句話時,雖然眼眶也濕了,但那并非鮮活的樹汁,而是一根落在沼澤濕地裡的枯枝,被臭水浸泡,開始膨脹腐爛。

     “突然發現我走了,不曉得伏見寬子會不會生氣。

    ”這麼想着,中垣回到了法瑞寺。

     中垣打開從印度帶回來的行李包。

    現在的他,每天也就整理整理留學時留下的筆記,或者就去拜訪一下附近的朋友。

     一周後,中垣收到羅絲的來信。

     羅絲在信裡簡單地說了一下和加藤光子見面的情況,也承認這次見面并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成果。

     ……最近,我準備去一趟輕井澤[輕井澤:日本地名,位于東京與金澤之間,屬信州(長野縣)境内。

    ]。

    本來是藍珀爾夫人要去的,訂了賓館,但因為臨時有急事去不了,就讓我去,也不用退賓館了。

    反正我本就打算回神戶之前去一趟金澤,就答應了。

    而且我也希望能和中垣先生見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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