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就是公寓裡,全都是現代的建築物。
包括之前一起漫步的神戶北野町,也是一條兩側林立着歐式建築的柏油路。
他們還是第一次在這麼原始的環境裡相處。
羅絲覺得中垣和自己的距離忽近忽遠。
同時,她發覺自己似乎已經分成了兩半,一半站在大壩上,另一半則背負着那些石垣上的青苔,向着另一半的自己發起挑戰。
“不可以分裂開來。
”她警告自己。
這半個月,與她親密相處的日本人,就隻有中垣照道和藍珀爾夫人。
雖然藍珀爾夫人也出生于日本,但她和羅絲一樣,長年在外國生活。
因此和藍珀爾夫人在一起時,羅絲從來沒有覺得不自在。
而中垣卻不同。
他的身上,存在着許多未知的因素。
或許,羅絲自身也帶着這些未知的因素。
她思緒翻騰,忽然覺得很疲憊。
她把右手放到并肩而坐的中垣的膝蓋上,連她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會這麼做。
透過手心,她感覺到對方的身體有些僵硬。
“我好怕。
”羅絲說。
“怕什麼?”中垣問道,聲音似乎與平常不太一樣。
羅絲無法描述自己到底怕什麼。
于是她隻好編了一個與她心中的恐懼沒有半點關系的借口——
“死的人太多了。
住我隔壁的魯桑太太,還有那個叫岸尾的憲兵。
”
“可是,他們兩人的死,可是相隔了二十二年呢。
”
“固然沒錯,可是……”
在羅絲看來,這兩起案件,就像連環殺人案一樣。
她有些困惑,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那隻放在中垣膝蓋上的手。
她全身的神經,仿佛都聚集到了那隻手上。
中垣也把手放到了羅絲的右手上。
“其實沒什麼。
”他安慰羅絲道,“那是因為不了解真相,才會覺得可怕……等弄清了一切,也就沒什麼了。
”
“但願如此吧。
”羅絲點頭說道,“可能是出門旅行的緣故吧,我覺得腦袋有點昏沉沉的。
”
中垣站起身,牽着羅絲的手,把她扶起來。
兩人手牽着手,都覺得有些别扭。
直到站直了身子把手放開,兩人才覺得輕松起來,同時不約而同地升起一陣親近感和暖意。
到了法瑞寺,羅絲總算徹底放松下來了。
小時候雖然待在日本,但她經常跟随父親出入教會,和佛教的寺院沒有什麼接觸。
既然如此,自己内心的這份甯靜感,又是從何而起的呢?
晚飯是精心準備的齋飯。
中垣照道的父親身材肥胖。
羅絲和他聊了幾句,發現他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感覺。
“佛家以慈悲為懷……嗯,你知道什麼是‘慈悲’嗎?”中垣的父親問羅絲。
“知道……和菩提心有關吧?”
“哦,你還知道菩提心啊?照道說你日語不錯,看來此言不虛。
”說着中垣的父親笑起來。
“我能在寺院裡找到安甯……或許和我體内的日本人的血統有關。
”羅絲心想。
中垣照道把自己的屋子讓給了羅絲。
晚上,羅絲盤腿坐在桌旁,翻開筆記本。
隻一會兒她就覺得腿腳發麻,于是把腳伸直,随意地坐在榻榻米上。
“這種沒規矩沒禮貌的習慣,或許源于我身上的英國血統吧。
”
羅絲總是習慣性地為自己的每一個動作尋找根源,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可笑。
她從衆多課題中選出一個。
她想要了解,在太平洋戰争中被日軍俘獲的英國人所遭受的“殘虐行為”究竟是什麼。
日本人真的那麼野蠻嗎?
對于曾經和日本人一起生活過的她來說,這簡直難以置信。
或許是那些俘虜誇大其詞?又或者是因為語言不通而造成了理解上的差異?
對此,美國女性社會學者魯思·本尼迪克特有着她自己的見解:
日本在接受中國傳來的儒教時,故意忽略了可稱之為統領諸多道德的最高道德“仁”。
仁可以調和人際關系,它是一種博愛精神,是一顆為他人着想的心。
儒教将仁規約為統治者必須具備的一種道德,如果天子沒有“仁心”,那麼人民就無須服從該天子。
他們有權推翻這樣的天子。
書裡就是這樣說的。
因為這種允許革命的思想與日本統治階級的利益相悖,所以,日本并沒有吸收這個不安定的“仁”。
還有一說是,孟子熱心于推廣仁德之治,但運載孟子典籍的船在前往日本的途中遇上暴風雨沉沒了。
因而在日本,最高的道德不是仁,而是忠孝。
那種殘虐行為的深層原因,是否就在于日本人沒有把為他人着想的心,看得和忠孝一樣重呢?
羅絲在筆記裡寫下了一個大大的“no”。
或許在儒教傳入的時候,“仁”被有意識地省略掉了,但随之而來的佛教卻彌補了這一空缺。
佛教極力提倡仁愛之心,而且沒有“推翻天子”之類的政治主張,所以被日本徹底吸收了。
羅絲奮筆疾書。
翌日吃過早飯,羅絲把昨晚寫的筆記拿給中垣看。
“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羅絲說。
就在中垣閱讀羅絲的筆記時,中垣的父親走了過來說:“我有一位朋友,就是這位青木先生說想見一見你。
”
那個叫青木的男子跟在中垣父親的身後,走進了房間。
青木約莫五十歲,身材枯瘦。
盡管頭發已經花白,但目光卻敏銳犀利。
“恕我冒昧,我聽高濱說您正在調查已經去世的岸尾常三的事?”剛一坐下身,對方便開門見山地說道。
“是的。
”中垣回答說。
“其實高濱根本就不了解岸尾……應該說我才是最了解岸尾的人。
”
“冒昧問一句,您和岸尾是什麼關系?”中垣問道。
“我們從小學到初中都是同班同學……那個高濱,雖然整天待在岸尾身邊,卻對岸尾一無所知。
不過話說回來,岸尾一般也隻會把那種笨蛋留在身邊。
”
“确實,高濱張嘴閉嘴都是‘大尉’,對岸尾崇拜不已。
”
“嗯,岸尾就是喜歡在自己身邊弄上一大堆崇拜者。
對了,隆福寺的住持好像問你,為什麼要調查岸尾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