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因愛生恨。
一直以來,我都不忍去傷害她的感情,但我以為,那句話可能會傷害到她。
然而事實上,她一直為自己能守護患病在床的戀人而感到驕傲,而真正受到傷害的卻是我。
當初愛上她的時候,我以為即便要犧牲自己,我也心甘情願。
然而,那不過是自以為是罷了。
我自私地想要得到她。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明白了這一點,我也就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其實很簡單——必須活下去。
小時候,當我坐在泰晤士河畔,遙望着鋪着碎石的台階和郁郁蔥蔥的果園時,我知道自己還活着。
我有十多年沒有回英國了。
戰争結束後,我把活着和回國聯系到了一起。
我必須活着回到英國。
不,應該說隻有回到英國,我才能活下去——我在日本沾染了太多的污穢。
作為一個曾經從事過諜報工作的人,我深知這個世界向來賞罰分明。
如果被人知道我曾經背叛祖國,這個世界又怎麼會放過我?我要活下去,不管用什麼手段,必須把那不堪回首的過去徹底埋葬。
有個白癡竟然以為,隻要恐吓就能從我身上套到錢财。
他不明白,這不單純隻是金錢的問題。
隻要能活下去,我可以不擇手段。
M事件就是前車之鑒。
于是,我收拾了那個白癡憲兵。
妻子立刻就發現了這事是我做的,而K還不知情。
她們都用和憲兵一樣的武器來逼我。
妻子說,如果我不跟K撇清關系,她就把事情宣揚出去;K也逼我和妻子離婚。
“你到現在還對那個日本女人戀戀不舍?”K說,“她非但不愛你,而且還養着情人。
你打算忍到什麼時候?”
“但是,她知道我的過去。
如果她真的到處宣揚,無異于把我推進了地獄。
”
“确實很頭疼。
難道就沒好的解決辦法嗎?”K嘟着下唇說。
她嘟嘴的時候,看起來像個白癡,不過讓人覺得很可愛。
“除了你們倆,還有一個人知道我的事情。
你還記得嗎?就是當年收買我的那個日本人……那個憲兵将校……”
“哦,就是那個被殺掉的……幸好有人把他收拾掉了。
”
“其實殺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我。
”
“啊?”K倒吸了一口氣,驚愕不已。
但是她表現出來的隻是吃驚,而沒有任何恐懼。
妻子卻不同,即使我沒有親口告訴她這件事,她也很清楚殺害憲兵将校的兇手是誰。
她因此對我滿懷恐懼,無時無刻不在提防我。
然而她似乎并不打算逃走,而是決心要和我戰鬥到底。
如今,知道我秘密的,隻有妻子和K兩個人了。
妻子小心謹慎,保持着高度的警惕,而K顯然還不明白知道我的秘密是件多麼危險的事。
即便前車之鑒就在眼前,她也依舊沒有覺察到身邊潛伏的危險。
“我說,”K壓低嗓門對我說,“反正都已經做掉一個了,做掉一個和做掉兩個不是一樣嗎?……我是說你太太。
”
最後一句話,純粹就是畫蛇添足。
她似乎以為若不把話講明,我就不知道她想說什麼。
“我正在計劃做掉第二個。
”
“是嗎……也隻有這麼做了。
”K不住地點頭。
她的遲鈍讓我震驚。
她似乎根本就沒有想過,幹掉第二個之後,我就會把目标轉移到第三個上。
“不過這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故意皺着眉頭說道。
“為什麼?你不是已經幹掉那個憲兵将校了嗎?”
“你想想看,她可是我的妻子。
而且,大家都知道我和她素來不睦。
要是她在這個節骨眼上被殺的話……十個人裡,起碼有九個人會懷疑我。
我和那個憲兵将校的關系沒幾個人知道,但我和我妻子,情況可就大不相同了。
你說呢?”我費勁地解釋道。
K似乎正在腦海裡整理我剛才的話,以她的智力,需要花很長時間才能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想清楚。
片刻之後,她說:“也就是說,隻要你沒有嫌疑就行了,對不對?”
“當然。
”
我慎重地回答道,盡量不讓自己的聲調中透露出輕蔑的語氣。
或許面對她這樣的笨女人,我根本就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那你不要出現在現場就好啦!”K激動地說,“隻要你不在她身邊,就不會有人懷疑你啦。
到時隻要你不在神戶,或者找個遠點兒的地方,比如東京啦,不就沒問題了嗎?”
“不留在神戶的話,我怎麼殺她?”我說得很直白,因為不這樣,她就無法理解。
“不一定要你親自動手啊。
”K興奮地說道,肩頭不住地顫動着。
“不一定要我親自動手?”
我已經猜想到了她腦海裡的全部計劃,我故意反問,不過是為了配合她。
“我來動手吧!”K探身說道。
“你行嗎?”
“小菜一碟……你太太睡前不是都會吃安眠藥嗎?我可以趁她半夜睡熟的時候動手……到時候你找個借口到東京去,隻要事先把鑰匙交給我就行了。
”
“是嗎?可是還有很多問題。
就算我妻子睡熟了,家裡也還有女傭。
”
“這些問題我早就想到了。
”K迫不及待地說,“你給她放個假,讓芳子回老家去不就行了嗎?”
“嗯,這倒是個辦法。
不過我手上沒有槍,殺了那個憲兵将校之後,我立刻就把槍處理掉了。
否則警方隻要拿子彈和手槍一對比,就會發現是我幹的。
”
“我沒打算用手槍。
隻有你們男人才會用那麼暴力的手槍殺人。
”
“那麼女人是怎麼殺人的呢?”
“放火。
”
“放火?”
“對。
趁你太太睡熟了,我就在房子周圍澆上汽油,然後點火。
就算沒吃過安眠藥,恐怕也逃不出去。
汽油這東西燒得很快,等消防車趕到的時候,估計早就燒得片瓦不留了。
”
我凝視着她的臉。
她一臉得意——實在很難形容。
我感覺松了口氣,與其說有種奇怪的悲壯感,不如說有些困惑。
“可我還有個女兒。
”我說。
“哦,你說小R啊?”
直到這時,K似乎才剛想起了我那個即将滿五歲的女兒。
她思考了幾秒鐘,問道:“你很愛小R吧?”
“那是當然。
她可是我的親生女兒啊。
”
“那你就讓芳子帶她一起走好了,反正她平日也一直黏着芳子。
”
“說得也是。
以前芳子也帶她去過有馬,還在那邊住過一晚。
”
“那一切就很自然了。
就這麼定了。
現在沒什麼問題了吧?”
惡魔的誘惑——不過K還稱不上是惡魔。
況且,整個事情的發展并不是K在誘惑我,而是我故意在誘惑她。
“接下來就是何時動手的問題了。
”K說。
我擔心她會把事情搞砸。
要是我們合謀的事露餡兒的話,我就徹底完了。
“不會有事吧?”
“沒問題啦。
”K咯咯地笑着答道。
她的笑容純潔得像個天使。
看到她胸有成竹的樣子,我放心了不少。
雖然她曾經一直從事比較基層的間諜工作,但畢竟也做了不少危險的事,而且從未失手過。
她能夠如此順利,原因之一就是她從不把諜報活動當成是一種工作。
她隻會按照别人安排好的計劃去做事。
如果總是糾結于意義或者效果之類的問題,心中就難免會産生疑惑,反而更容易失誤。
對于殺害妻子這件事,K沒有半點疑惑。
她絕不會把殺人這種事放到道德角度上去思考。
她會毫無顧忌地勇往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