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在做間諜的時候,我也從未擔心過她。
她行動起來敏捷得像隻豹子,并且從未有過任何疏漏。
“什麼時候行動?”K問。
看樣子,她似乎很期待那天的到來。
“總之,等我到東京去再說吧。
”我回答說,“平常沒事跑去東京的話,反而會招來懷疑。
反正早晚要去的,你就再等等吧。
”
“也是。
”K嘴上雖然這麼說,但看起來似乎有些不滿。
“宜早不宜遲。
”我暗忖道。
眼下她幹勁十足,要是把事情拖得太久,說不定會使她的決心動搖。
做間諜活動時,隻是純粹的工作,而這一次卻與她自身的利益相關。
關于将來的事,我覺得應該提前和她說清楚才行。
“即便我妻子死了,我也不能馬上和你在一起。
”
“為什麼?”K嘟着嘴問。
“因為别人會懷疑到你頭上。
這麼簡單的道理,你應該能明白吧?”
K用手摸着額頭道:“也是。
要是立刻就走到一起,确實有些讓人覺得可疑。
”
“至少等上兩年吧。
”我說。
當時,我正在做與駐日美軍的民政關系相關的工作,每個月都會去東京出差。
那天在東京,我特地叫了幾個朋友打橋牌,制造不在場證明。
我努力使自己的精神集中在眼前的輸赢上。
作為一名間諜,我曾受過不少嚴格的訓練,學會了如何舍棄情感。
然而當妻子死于火災的場景突然浮現在我腦海中時,我不禁感到一陣慌亂。
為了把這種想象從腦海中驅逐出去,我一心專注于牌局。
人們都說,賭博的時候,如果内心失去平靜,就難以獲勝。
這話一點兒也沒錯。
那天夜裡,我一直都在輸。
“牌局上發揮得這麼糟糕,會不會也引起别人的懷疑?”我甚至産生了這樣的念頭。
我很想打赢,但結果恰恰相反。
“别着急。
”見我輸得那麼慘,同伴們不住地安慰我。
“我不着急。
”我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很清楚,誰都能看出我當時的異樣。
對于一名間諜而言,不露聲色是極為重要的技巧。
我自以為對這門技巧早已駕輕就熟,那天夜裡卻有些坐立不安,差點兒穿幫。
事實上,案發以後,誰都沒有把我的失态和妻子的死聯系到一起,是我多慮了。
當時,朋友們都一門心思地關注着牌局。
在他們看來,我的焦慮不過是牌局上司空見慣的情緒。
我們一直打到深夜,而且沒有要休息的意思。
淩晨三點半左右,那件案子的消息,從神戶經由我出差的事務所,傳到了我的住處。
聽到電話鈴聲,我從椅子上站起來。
不,應該說是從椅子上跳起來。
我是唯一一個預料到會有電話的人,同時也是受電話鈴聲驚吓最嚴重的人。
“不行,現在還不能驚慌……再不願意也不得不面對那件事。
”
鈴聲響起時,這個念頭在我腦海裡一閃而過。
我拼命壓抑着因恐懼而顫抖的身體。
大家都注視着我。
必須等接完電話之後,才能表現出自己的失态。
“搞什麼啊,這都幾點了!”坐在電話機旁的朋友拿起電話聽筒。
“G,找你的。
不知道什麼事,隻說是從神戶打來的,有急事。
”
“什麼事呀?”說着,我偏過頭。
這樣簡單的一個動作,都已經使我異常費勁了。
之後的事已經不需要演戲了——我感覺臉色好像一下子刷白了,眼前一陣眩暈,接着踉踉跄跄地倒在沙發上。
“出什麼事了?”
不記得當時是誰問的,也可能不止一個人這麼問。
“家裡……起火了。
”我痛苦地回答道。
“什麼?要緊嗎?您夫人和令愛沒事吧?”
我沒有說話,隻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知是誰把水杯送到我嘴邊。
我閉上眼睛,感覺到有液體流進嘴裡。
一股白蘭地的香氣。
朋友們幫我安排了回程。
清早有一班飛往大阪的軍用機,對方答應讓我搭個便機。
“必須活下去!”
坐在飛機上,聽着引擎的轟鳴,我在心底呐喊着。
在這之前,我無數次地預習過自己該有的表現——我必須扮演一個整天悲歎度日的丈夫。
而實際上,正如在東京聽到噩耗的那一刻一樣,我根本就不需要演戲。
眼淚情不自禁地奪眶而出。
看到妻子的屍體時,我感覺兩腿發軟,幸虧身側的朋友扶着才沒有倒下去——那是一具被燒得漆黑的屍體。
看着那具屍體,我感覺自己的心似乎正在一點一點地化作灰燼,然後被風吹散。
一切都按計劃進行着,唯有我自己似乎偏離了原先畫好的軌迹,成為一個意外——
首先我害怕見K。
其次,我要活下去——盡管這是我的最高原則,但思考活着這件事,卻讓我覺得比見K更可怕。
K來吊唁的時候,我想我的臉色一定很難看。
她說了一番安慰的話,然後輕聲說:“最近一段時間,我們還是不要見面了。
”
聽到她這句話,我終于放下了那顆懸着的心。
從看到妻子遺體的那一瞬間起,我知道,活着對我來說,已經不再是回國這麼簡單的事了。
活着,變成了對自己的懲罰。
不久,我帶着女兒去了東京,去過自我懲罰的生活。
總有一天,我要回到泰晤士河畔去,隻是歸期要往後延遲一段時間。
懲罰也許永遠不會有結束的那一天。
這麼說,是否過于矯情?
間諜的心,永遠冷如寒冰。
可是,一個背叛祖國的間諜,就像一隻離群的羊,已經無法使自己繼續冷酷下去。
如果隻是因為我策劃殺害了妻子就覺得我冷酷無情,實在是大錯特錯。
然而,那顆寒冷徹骨的心,并沒有因為這番自我安慰而變得溫暖。
不知何時,它已經徹底化作了灰燼。
隻要稍稍一動,它就會灰飛煙滅,所以我隻能靜靜地待着,一動不動。
這一次,我在妻子面前一敗塗地。
然而奇怪的是,她毫無抵抗的态度,反而讓我覺得有些不滿足。
毫無感覺……
《G的故事》就此結束。
但是,結尾處卻寫着“未完”兩個字。
在最後一頁夾着一張信箋。
上邊寫着:
此小說(或許不能算小說)尚未完成。
在下本打算寫G之後的痛苦,但寫至此處,思緒已亂,不得不暫時擱筆。
雖為虛構之物,亦與真相相去無幾。
在下是第四個知道G的秘密的人,但G将在下視為知己,對在下極為信任。
G搬到東京之後,在下曾與他見過面。
他的狀況與談吐,都使在下相信,此故事未必盡是虛構。
另外,在下還想補充一句:K後來男女關系複雜異常,與她和G相戀無果怕是有莫大的關聯……
看完《G的故事》,中垣覺得最好别讓羅絲看到這些。
中垣總覺得,這裡邊寫的事情,羅絲或許已經隐隐約約覺察到了。
但無論如何,那也是羅絲的想象。
然而要是加上這篇小說佐證,對羅絲而言會不會太殘酷了?即便現在羅絲心中有許多不祥的預感,但還可以抱着一絲希冀——或許事情并非如此。
羅絲正是靠着這一絲希冀才挺到了今天。
從羅絲最近的狀态來看,她似乎陷入了某種困局。
雖然《G的故事》也隻是吉岡的想象,但如果他們二人的想象一緻,不就等于證明那就是事實了嗎?
中垣想着,把那本雜志塞進了包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