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得卸下了重擔,甚至感到了自由。
但她看到了海夫納的眼睛,看到他在哭泣。
她靠過去抱住他,說自己十分愛他,同時也不停說着他應該選别人做妻子。
但海夫納搖了搖頭。
不,他說,他隻要她一人。
即便不願承認,他現在比從前更加想要占有她,其他追求者的競争激發了警戒心。
他求她不要再見那個男人;米爾德麗德滿心困惑和負罪感,答應了他的請求。
她想相信這次短暫的出軌并非自己的本性使然,也很感激海夫納願意繼續籌備婚禮。
他們于1949年6月15日結婚,婚禮在芝加哥聖約翰·博斯克教區舉行。
米爾德麗德穿着白色婚紗,得體地微笑着。
後來與海夫納及家人的合影裡,她也是這種笑容。
他們戴着蘭花、頭發花白的母親和一身深色西服、神情嚴肅的父親,肩并肩站在教堂外,在陽光下眯着眼睛,勉強裝出一家人的表情。
婚禮之後,海夫納開着父親的車,帶米爾德麗德去了威斯康星州的黑澤爾赫斯特,在斯泰沙開的伯奇伍德鄉間别墅度了短暫的蜜月。
然後他們回到芝加哥,開始了共同生活,浪漫一去不返。
他們要面臨的一個問題就是海夫納大學畢業後沒能找到合意的工作。
他關于漫畫連載的種種想法遭到了報紙的冷遇,最後隻得在一家卡通公司的人力資源部門就職。
後來他發現公司拒絕雇傭黑人,便出于義憤辭了職。
當時人才市場上擠滿了求職的退伍軍人,海夫納又不願勉強做不喜歡的工作,甯願待在家裡創作新漫畫。
米爾德麗德要兼職好幾份工作,比如在海夫納就讀過的芝加哥小學教書,以換取維持生計的錢。
為了省錢,他們住在海夫納父母的房子裡,想着這隻是權宜之計,等休·海夫納的漫畫大賣了,或者事業有了起色,就能搬出去。
可兩年多過去,他們還住在那兒,芝加哥西北外圍一條安靜的街道上小小的兩層磚房,二樓老海夫納房間邊上的卧室裡。
房子建于1930年,休·海夫納4歲時,花了1.3萬美元,是他唯一的家。
可現在,擠在這個家的小角落裡,年輕時志向宏偉的夢想破滅了,同時妻子對他的性吸引也消失了不少。
不過米爾德麗德覺得這是自己的錯。
她不太想同他在家裡做愛,因為床的聲響很容易被隔壁的公公婆婆聽到,她還覺得,自己和另一個男人的失态行為讓海夫納失去了浪漫的熱情,也喚起了她童年時對性愛和快樂的罪惡感。
享受了罪惡的性愛,她自嘲地給自己解釋,現在要受到懲罰。
懲罰就是毫無激情的婚姻生活,和公公婆婆住在幽閉狹小的房子裡,丈夫整天在房間裡畫漫畫,他從小如此,不過最近她注意到,他的作品有淪為下流的趨勢。
他為了自娛,畫了“三明治與金發女”的色情版漫畫。
他往家買色情雜志,都懶得從她眼前藏起來,而從前他肯定是、現在也是要避開母親的。
雖然婆婆禮貌周到、從不問東問西,但米爾德麗德這些年來仍繃着根弦,從沒有和海夫納的父母讨論過婚姻問題。
他們住得很親密,感情卻很疏遠。
老海夫納夫婦每天按部就班地生活,一早各自去上班,晚上回來趁着兒子兒媳不用廚房的時候去做飯。
這個家裡極度地整潔有序、法度分明。
米爾德麗德住在家裡這些年,從沒見過海夫納的父母情緒失控,哪怕一瞬間也沒有。
她從沒聽見過他們喊叫、哭泣、争吵或氣得跺腳;也沒見過愛情的流露,進門時溫柔地親吻,輕柔地觸碰,親切的話語,全都沒有。
米爾德麗德倒不認為這是感情淡漠,而是極其抗拒表現感情。
比起她感情外露、時常争吵的父母來,海夫納夫婦便是節制、壓抑、克己的傑出代表。
米爾德麗德不清楚這種氛圍對海夫納家的小兒子基思有多大影響,他已經去外地上大學了,可對她丈夫的影響是一清二楚的。
休·海夫納和父母一樣,想要嚴格控制周圍的環境,秩序井然他才最為舒心。
從瑞典裔、虔敬派教徒的母親那裡,他繼承了完美主義和道德規範;從德國裔、做會計師的父親那裡,他繼承了一絲不苟與講求實際。
與父母不同的是,他會表達情緒。
米爾德麗德感受過他的憤怒,見過他的眼淚。
她認為他創作的色情漫畫、買來的色情雜志,是他對成長環境的反抗,她同時也感到了結婚後他内心的煩惱之深,于是勸他離家一陣,暫時不考慮事業,回到曾經令他快樂的大學校園裡,讀個碩士學位。
1950年,他這麼做了,去西北大學念社會學研究生。
但他在那裡唯一的成果就是美國有關性的法律的學期論文,他認為大部分有關性的法律應當廢除,因為它們既過時,也難以施行。
性行為十分私密,很難由政府監管,像當時很多州還有即使夫妻之間也禁止口交的法律。
雖然海夫納廣泛的調查研究得了很高的分數,可他的結論教授并不十分支持。
一學期以後,海夫納焦躁不安,離開了校園,想要在外面的世界找到感興趣的東西。
他先是在芝加哥一家百貨公司裡寫廣告文案,然後又在一家廣告公司工作;第一份工作他主動辭職,第二份工作又被解雇。
然後他進了《時尚先生》公司的推廣部門,公司出版男性時尚雜志,還有口袋大小的高雅文摘月刊《花冠》。
海夫納迅速地想象着自己工作的地方充滿創造氣息,周圍都是溫文爾雅的編輯和漂亮姑娘。
可工作之後,他發現辦公室呆闆沉悶,女同事土氣又一本正經,男人們過着按部就班的生活,完全找不到雜志彩色拉頁裡的那種活力。
一天下午,海夫納從口袋裡拿出女演員卡門·米蘭達的一張照片——她在舞池裡旋轉着,短裙高高飄起,沒穿襯褲,他把這張照片拿給《花冠》的主編看,可他轉過頭去,毫不動容。
1951年,公司宣布要把《時尚先生》和《花冠》的推廣部門搬到紐約,海夫納加薪5美元的要求剛剛被拒絕,便辭職留在了芝加哥。
他喜歡芝加哥,而且自我感覺也變好了一些,因為有家獨立出版商要把他描繪芝加哥的繪畫和卡通出版成書,發行5000冊。
雖然這本書并沒賺來多少利潤,媒體的評價卻讓海夫納得到了本地人的注意。
他預見到有一天自己也能出一本銅版紙雜志,專門講述芝加哥的城市生活。
在這段過渡期之後,海夫納找到了一份每周80美元的工作,比《時尚先生》那邊還多20美元,為芝加哥一個雜志大亨做推廣經理。
大亨名叫喬治·馮·羅森,是個精打細算、有遠見的男人,他去《基督教科學箴言報》求職失敗,為幾家音樂雜志做過營業主任,其中還有一本是迎合清教牧師口味的。
就是這麼一個人,“二戰”之後決定起家做出版商,想在日漸興旺的大衆情色雜志市場占得一席之地。
戰争期間,紐約的出版商已經掙了一筆錢,比如羅伯特·哈裡森主編的雜志——都叫《調情》《偷笑》《媚眼》或者《秀色可餐》一類的名字,對于美國内外孤獨的服役士兵真是魅力不小。
但哈裡森自己就不能接受裸體,1952年還在自己的新書《機密》裡面揭露了不少醜聞。
他自己的性感雜志上隻能登黑白照片,年輕女人穿着泳裝、綢子睡衣和内衣,隻比星期天《時報雜志》女式内衣廣告稍微誘人一點兒——雖然諱莫如深,《時報雜志》也是全國主要的供讀者私底下“打飛機”的雜志之一。
喬治·馮·羅森進入市場之前,其他提供自慰可能性的雜志包括刊登比基尼女明星的電影雜志,偶爾描繪落難時衣衫不整美女的冒險雜志,《陽光與健康》這樣的裸體主義家庭雜志,還有發行量很大的《生活與服飾》:以十分誘人的方式,在呈現性喚起的照片方面超越了其他所有雜志。
30年代末期,《生活與服飾》将其刊載的争議照片定性為新聞圖片:女演員海蒂·基斯勒裸身遊泳、露出一邊乳頭,是捷克斯洛伐克電影《狂喜》中的劇照。
這部電影引起了極大的社會反響,轟動一時。
後來《狂喜》在各地或被禁止上映,或被審查剪輯;海蒂·基斯勒搬去好萊塢接拍其他電影時改頭換面,把名字改成了海蒂·拉瑪。
1941年《生活》刊登了可能是“二戰”時期最著名的招貼畫:麗塔·海華絲穿着帶花邊的緞子襯裙,跪在床上;姿勢生硬,可是莫名地性感——人氣無可匹敵,除了一張貝蒂·格拉布爾的工作室宣傳照,拍的是她穿着貼身泳裝的後背,據說後來麗塔的照片被貼在了投向廣島的原子彈上。
1943年《生活》上粲然微笑的金發模特吉莉·威廉姆斯的照片上,圓點泳衣的裆部微微陷了進去,據雜志社說,他們收到了10萬多封“狂熱的”讀者來信,她也收到了好萊塢一些小角色的試鏡。
雖然有些出版商認為美軍回國之後,招貼畫的熱潮就會減退,喬治·馮·羅森卻相信一絲一縷的幻想已經滲透了美國大兵的性意識;戰後的幾年,他發行了一系列雜志,強調了他心目中的三個基本要素——槍炮、膽識和姑娘。
這時有關色情雜志的法律還不完善,還沒有後來經宗教團體和郵政部高官煽動而成的長篇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