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事。
他去吃午飯時路過一棟在建的辦公樓——隻有腳手架那種——一根橫梁或者别的什麼,從八九樓的高度掉下來,砸在他旁邊的人行道上,和他擦身而過但沒碰到,隻有一小塊破碎的人行道磚跳起來,擊中了他的臉頰。
擦破了皮而已,但當我見到他時,他臉上仍然有傷疤。
他和我說這件事的時候,用手指摸着那道疤,很愛惜的樣子。
他說自己當然被吓呆了,但更多的是震驚而不是害怕。
他覺得就像有人把生活的蓋子揭開,讓他看了一眼裡面是什麼樣子。
”
弗利卡夫特一直是個好公民、好丈夫、好父親,并非出自外部壓力,而僅僅是由于他是個與世無争的人。
他就是這麼被養育成人的,他認識的人也都是這樣。
他熟知的生活是理智的、負責任的、有條不紊的。
如今一條從天而降的橫梁向他揭示了生活的本質并非如此。
他,一個好公民、好丈夫、好父親,可能在辦公室和飯館之間的路上被一根從天而降的橫梁砸死。
他意識到人有旦夕禍福,活着不過是種僥幸。
命運不公并不是讓他不安的主要原因。
在最初的震驚之後,他很快接受了這個事實。
讓他不安的是,他發現自己越是努力去合理安排生活中的大小事情,就越與生活的真相格格不入。
他說他從掉落的橫梁那兒走出不到二十英尺就已經意識到,在适應這個看待生活的新視角之前,他将永遠不得安甯。
當他吃午飯的時候,他找到了适應的方法。
他的生活可能意外地終結于一根從天而降的橫梁,但他也可以意外地改變他的生活,要做的隻是抽身離去。
他說他覺得自己還像從前一樣愛着他的家人,但他知道他給他們留下了足夠的财産,而且他對他們的愛本身并不會讓分離變得無法忍受。
“他那天下午去了西雅圖,”斯佩德說,“然後從那裡坐船去舊金山。
他在那邊遊蕩了幾年,後來又漂泊回到西北部,在斯伯克恩安頓下來,結了婚。
他的第二任妻子和前任長得不像,但屬于同一類人。
你知道的,那種女人,高爾夫和橋牌都打得還行,熱衷新口味沙拉食譜。
他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并不感到抱歉。
在他看來這一切很合理。
我覺得,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地又回到了他從塔科馬港跳出來的那種生活軌道上。
但那正是整個故事裡我最喜歡的部分:他先是讓自己适應掉落的橫梁,而之後沒有别的東西掉下來,他又開始适應沒有東西掉下來的生活。
”
“真是引人入勝。
”布裡姬·奧肖内西說。
她離開椅子,緊挨着斯佩德站在他面前。
她的眼睛大而深邃。
“我用不着告訴你,你讓我在這兒和他見面——如果那是你想要的——會讓我陷入多麼徹底的不利局面吧?”
斯佩德閉着嘴唇微微一笑。
“沒錯,你用不着告訴我。
”他應和道。
“你知道的,如果我不是全心全意信賴你,我絕不會讓自己處于這樣的境地。
”她的拇指和食指擰着他藍色外套上的一枚黑扣子。
斯佩德裝作逆來順受的樣子,說道:“又來了!”
“但你知道是這樣的。
”她堅持道。
“不,我不知道。
”他拍拍那隻擰着扣子的手,“我們來這兒是因為我需要一個信任你的理由。
别把事情搞混了。
你用不着信任我,隻要你能說服我信任你就行,不管你用什麼方式。
”
她端詳着他的臉,鼻翼微微顫動。
斯佩德笑起來,又拍拍她的手,說:“現在别操心那個了。
他馬上就到。
把你和他之間的事了結一下,然後我們再考慮接下來怎麼辦。
”
“那你讓我——用我自己的方式和他處理這件事?”
“當然。
”
她把覆在他手下的那隻手翻過來,讓兩人手指貼在一起,柔聲說:“你真是上帝派來的。
”
斯佩德說:“不要誇張。
”她盡管臉上帶着笑,還是埋怨地看了他一眼,回到搖椅上。
喬·凱羅很激動,他的黑眼珠幾乎把眼眶都占滿了。
斯佩德才把門打開一半,他就用又尖又細的聲音叽裡咕噜地吐出一長串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