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低溫,又從碗櫃裡,找出了一盒英國什錦餅幹,用一隻五花瓣的水晶玻璃碟盛了一碟,拿到客廳裡,擱在花梨木咖啡桌上的銀盤裡。
還不到五點鐘,客廳裡已經漸漸黯淡下來,吳振铎把茶幾上的兩盞台燈撚燃,暗金色的光暈便溶溶地散蕩開來。
下午羅莉泰問他,要不要在家裡吃飯,他告訴她,晚上要請客人出去上館子,趁機也就把她打發了出去。
回頭呂芳來了,他要跟她兩人,單獨相聚一會兒。
羅莉泰愛管閑事,太啰嗦,不過這兩年,他的飲食起居倒還全靠她照顧。
羅莉泰是古巴難民,卡斯特羅把她的咖啡園沒收了,兒子又不放出來。
羅莉泰常常向他唠叨往事,一談到她兒子,就哭個不停。
起初他還禮貌地聽着,後來她一開口,他便借故溜掉。
日間病人的煩怨苦楚,他聽得太多,實在不願再聽羅莉泰的傷心史。
這些年來,他磨煉出一種本事,病人喋喋不休的訴苦,他可以到達充耳不聞的境界。
前天早上,費雪太太的特别護士打電話來告急,他趕到她派克大道那間十二層樓的豪華公寓時,費雪太太剛斷氣,心髒衰竭急性休克而死,死的樣子很猙獰,死前一定非常痛苦。
他把那床白緞面的被單蓋覆到她那張老醜而恐怖的臉上時,他的第一個反應是覺得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費雪太太不必再受罪,他也得到了解脫。
這位闊綽的猶太老寡婦,給他醫治了七年多,夜間急診,總不下十五六次。
她經常地害怕,怕死,一不舒服,就打電話來向他求救,有時半夜裡,她那斷斷續續帶着哭音的哀求,聽得他毛骨悚然。
有時他自己也不禁吃驚,怎麼會變得如此冷淡,對病人的苦痛如此無動于衷起來。
他記得初出茅廬,獨立醫治的第一個病人,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學藝術的,人長得很甜,不幸卻患了先天性心髒瓣膜缺損,他盡了全力,也沒能挽回她的生命,那個女孩子猝然病逝後,有很長一段日子,他寝食難安,内心的沮喪及歉疚,幾乎達到不堪負荷的程度。
那是他第一次驚悟到,人心原來是一顆多麼複雜而又脆弱的東西。
做一個醫生,尤其是心髒科的醫生,生死在握,責任又是何等地嚴肅、沉重。
他不禁想到他父親吳老醫生懸壺濟世的精神來。
他父親早年從德國海德堡大學學成歸國後,一直在中國落後偏僻的内地行醫,救濟了無數貧病的中國人。
抗戰期間,國内肺病猖狂,吳老醫生在重慶郊外歌樂山療養院主持肺結核防治中心,他記得他父親白發蒼蒼,駝着背終日奔走在那一大群青臉白唇,有些嘴角上還挂着血絲的肺病患者中間,好像中國人的苦難都背負在老醫生那彎駝的背上似的。
勝利後,他父親送他留美學醫,臨離開上海時,吳老醫生鄭重地囑咐過他兩件事:一定要把醫術學精。
學成後,回到自己的國家,醫治自己的同胞。
他父親的第一個願望,他達到了,第二個卻未能履行,當然,許多原因,使他未能歸國,譬如國内的戰事,而且珮琪也絕對不肯跟他回中國去。
但是如果呂芳的信,頭一年就來了——哪怕就像這封遲到的信,隻有短短兩行——他相信,論文趕完,他可能也就回國去了,去找呂芳。
那時,他是那麼莫名其妙地愛戀着彈肖邦夜曲的那個女孩子。
吳振铎走到那架史丹威鋼琴前面坐了下來,不經意地彈了幾下,肖邦那首降D大調的夜曲,他早已忘卻如何彈奏了。
對音樂的欣賞,近年來,他的趣味變得愈來愈古典,愈嚴峻。
莫紮特以後的作曲家,他已經不大耐煩。
他不能想象自己一度曾經那樣着迷過肖邦那些浪漫熱情的曲調。
當然,那都是受了呂芳的影響。
那時他們都住在曼哈頓西邊的六十七街上。
呂芳那幢公寓房子裡,住了幾個朱麗亞音樂學院的女學生,拉拉彈彈,經常有人在練提琴鋼琴。
平常他也不太注意,有一天傍晚,那是個溫熱的仲夏夜,曼哈頓的夜空剛剛轉紫,他從愛因斯坦研究院做完解剖實驗回來,身上還沾了福爾馬林的藥味。
經過呂芳那幢公寓時,臨街那扇窗子窗簾拉開了,裡面燃着暈黃的燈光,靠窗的那架烏黑的鋼琴頭上,一隻寶藍的花瓶裡,高高地插着三朵白得發亮的菊花。
有人在彈琴,是一個穿着丁香紫衣裳,一頭長長黑發的東方女郎,她的側影正好嵌在暈黃的窗框裡。
肖邦那首降D大調的夜曲,汩汩地流到街上來,羼進了那柔熟的夜色裡。
他伫立在街邊,一直聽完了那首夜曲,心中竟漾起一陣異樣的感動。
後來他認識了呂芳,發覺她并沒有他想象的那麼美,她是一個濃眉大眼、身材修長的北方姑娘,帶着幾分趙燕兒女的豪俊。
而她所擅長的,也并不是夜曲那一類纖柔的作品,而是肖邦那些激昂慷慨一瀉千裡的波蘭舞曲。
肖邦逝世百周年紀念,在卡耐基禮堂舉行的鋼琴比賽會上,呂芳赢得了一項優勝獎,演奏的就是那首氣勢磅礴的《英雄波蘭舞曲》。
呂芳有才,但那還不是吳振铎敬愛她的主要原因。
跟她接近以後,他發現,呂芳原是一個胸懷大志,有見解,有膽識的女子。
開始他也并沒有料到他對呂芳,會那樣一往情深。
隻覺得兩人談得很投契,常常在一起,談理想,談抱負。
呂芳出身音樂世家,父親是上海音樂學院的名教授。
她要追随父志,學成後,回國去推廣音樂教育,“用音樂去安慰中國人的心靈”。
他自己那時也有許多崇高的理想和計劃:到蘇北鄉下去辦貧民醫院。
他記得抗戰後,曾經跟着他父親到鹽城一帶去義診,蘇北地瘠人窮,他看到當地的人,水腫疥癞,爛手爛腳,真是滿目瘡痍。
那段時期跟他們常在一起的,還有大炮高宗漢,神童劉偉,三個人圍着呂芳,三星捧月一般,周末聚在百老彙上一家猶太人開的咖啡店裡,那家的咖啡煮得特别香,點心也不錯,呂芳一杯又一杯,不停地喝着不放糖的濃咖啡,高宗漢在一本拍子簿上,畫了一張中國地圖,一支紅鉛筆在那張秋海棠的葉子上,一杠過去,從東到西——那是高宗漢替中國設計的鐵路,從東北的長春橫跨大溪直達新疆的伊犁。
高宗漢在布魯克林理工學院學土木工程,專攻鐵道。
他是個六尺軒昂的東北大漢,家裡是個地主,有幾百頭牛羊,思想卻偏偏激進,大罵東北人封建落後,要回到東北去改革。
他的嗓門大,又口無遮攔,高談闊論起來,一副旁若無人的狂态,一杠紅筆下去,好像中國之命運都決定在他手中了似的。
他那時專喜歡跟高宗漢擡杠,把他叫做布什維克恐怖分子。
高宗漢也反唇相譏,笑他是小布爾喬亞的溫情主義者,當然,高宗漢是笑他在追呂芳,呂芳倒也不偏袒,看見他們兩人争得面紅耳赤,隻是笑着。
劉偉卻安靜得多了,他人小,五短身材,戴着一副酒瓶底那麼厚的近視眼鏡,等他們争罷了,他才慢條斯理地聳聳眼鏡,說道:“肥料,中國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化學肥料!”劉偉在哥倫比亞念化工,二十五歲便拿到了博士,論文是寫氮肥的合成法。
就那樣,幾個人在咖啡店裡,高論國家興亡,一直泡到深更半夜。
那一段日子,他确實是快樂而豐富的。
直到一九五一年,呂芳、高宗漢、劉偉幾個人都比他先畢業,一同回國去了,他才突然感到完全孤立起來。
他對呂芳是那樣地依戀不舍,一直從紐約送她到舊金山去。
呂芳臨上船時,答應過他,一到上海,就馬上給他來信。
他們三個人坐的是克利佛蘭總統号,三個人并肩立在甲闆上,靠着欄杆,船開航了還在向他招手。
呂芳夾在中間,頭上系着一塊大紅的絲巾,三個都笑得那般燦爛,就好像加利福尼亞一碧如洗的藍空裡,那片明豔的秋陽一般。
然而,二十五年,人世間又該經過多少的滄桑變化了呢?吳振铎不禁欷歔起來,他擡眼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