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琴上那一大捧菊花,插在那隻桃紅的花瓶裡,上面盈盈的水珠還沒有幹,一球球白得那般鮮豔,那般豐盛。
吳振铎用手捋一捋發鬓,大概呂芳也是一頭星星白發了吧?吳振铎有點怅然起來,他突然又想到那個仲夏夜裡,呂芳彈着肖邦夜曲,窗中映着的側影來。
今晚他真是要跟呂芳好好地談談心,話話舊,兩個人再重溫一下那逝舊的歲月。
呂芳的頭發并沒有變白,隻是轉成了鐵灰色,而且剪得短短的,齊着耳根,好像女學生一般。
她的人倒是發胖了,變得有點臃腫,穿着一套寬松粗呢沉紅色的衣褲,乍看去,反而變得年歲模糊不清。
“老了,是嗎,呂芳?”吳振铎發覺呂芳也在打量他,一邊接過她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對她笑着說道。
“上了點年紀,你倒反而神氣了,振铎。
”呂芳也笑着應道。
吳振铎替呂芳将大衣挂到壁櫥裡,然後去把咖啡倒進了銀壺,替呂芳斟了一杯,熱騰騰的咖啡,濃香四溢起來。
“你喜歡黑咖啡,我熬得特别濃。
”吳振铎彎下身去,把銀杯擱在銀碟裡,雙手捧了給呂芳。
“太濃的咖啡,現在倒不敢喝了,”呂芳擡起頭來笑道,“怕晚上失眠。
”
“那麼加些牛奶跟糖好麼?”吳振铎夾了兩塊糖放到呂芳的咖啡裡,又替她倒上了牛奶,自己才斟了一杯,在呂芳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呂芳,講講你的故事來聽吧!”吳振铎望着呂芳微笑道,“你信上什麼也沒有說。
”
呂芳笑了一笑,低下頭去,緩緩地在啜着熱咖啡。
“你要聽什麼?”
“什麼都要聽!這些年中國發生了這麼多事!”
“那還了得!”呂芳呵呵笑了起來,“那樣三天六夜也講不完了!先說說你自己吧!你這位大醫生,你的太太呢?”
“她是美國人,美國猶太人——我跟她已經分開了。
”
“哦!是幾時的事?”
“兩年了,她也是彈鋼琴的,還是你們朱麗亞的呢!不過,她的琴彈得沒有你好。
”
“你說說罷咧。
”呂芳搖着頭笑道。
“她彈肖邦,手重得很,”吳振铎皺起眉頭,“而我對她說:‘肖邦讓你敲壞啦!’”說着吳振铎跟呂芳都笑了起來。
“你呢,呂芳?你先生呢?他是什麼人?”
“巧得很,我先生也是個醫生,外科醫生,留英的。
”
“哦?他也跟你一塊兒出來了麼?”
“他老早不在喽,死了快八年了。
”
“呂芳,”吳振铎凝望着呂芳,“我們都走了好長一段路了。
”
“我的路走得才遠呢!”呂芳笑道,“兜了一大圈,大半個地球,又回到了原來的地方,那天經過朱麗亞,一時好奇,走了進去,有人在練歌劇,唱茶花女——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又回到了紐約來。
”
“呂芳,這些年你到底在哪裡?你的消息,我一點也不知道!”
吳振铎把那碟英國什錦餅幹捧起來遞給呂芳,呂芳揀了一塊夾心巧克力的,蘸了一下杯裡的咖啡,送到嘴裡,慢慢咀嚼起來。
“大部分的時間都在上海,我回去後,他們把我派到上海音樂學院去教書。
當然,其間全中國都跑遍了,最遠還到過東北去呢。
”
“你大概桃李滿天下了,”吳振铎笑道,“從前你還發過宏願:要造就一千個學生。
”
“一千個倒沒有,”呂芳也笑了起來,“一兩百總有了吧。
當然,那是剛回去那幾年的事,那時倒真是幹勁十足,天天一早六點鐘便爬起來騎腳踏車去教書去了。
中國的學生實在可愛!上海冬天冷,教室沒有暖氣,那些學生戴了露手指的手套,也在拼命地練琴,早上一去,一個音樂學院都是琴聲。
我有一個最得意的學生,給派到莫斯科去參加比賽,得到柴可夫斯基獎第二名,跟美國的VanCliburn隻有半分之差!我真感到驕傲,中國人的鋼琴也彈得那麼好——可惜那個學生在‘文革’時讓紅衛兵把手給打斷了。
”
“是嗎?”吳振铎微微皺了一下眉,“我也聽聞一些紅衛兵的暴行。
”
呂芳低下頭去,啜了一口咖啡輕輕地舒了一口氣。
“呂芳,我要向你興師問罪!”吳振铎拿起咖啡壺替呂芳添上熱咖啡。
“為什麼?”
“我要你償還我兩年寶貴的光陰來!你知道,你回國後,我等你的信,足足等了兩年!到七百二十九天那天早上,我去開信箱,心裡還抱着一絲希望,希望奇迹出現。
因為我發過誓:要是那天你的信再不來,我就要把你這個女人忘掉!”吳振铎說着自己先哈哈地笑了起來,“呂芳,其實我一直沒有忘掉你,常常還想起你來的。
你為什麼一去音訊俱杳?你曾經答應過,回去馬上來信的!”
呂芳一直望着吳振鋒微笑着,隔了好一會兒說道:
“我一回到上海,公安局便派人來要我交代海外關系。
他們問得很詳細,而且什麼都知道。
我在紐約去看過國民黨辦的一個國畫展,他們不知怎麼也知道了,問我畫展的門票多少錢。
一共問了三次,我前後答錯了,惹了許多麻煩,還用書面交代了半天。
一進去,裡面是另外一個世界,跟外面的關系,切斷還來不及,還去自找麻煩?而且——”呂芳遲疑了一下,“我怕我寫信給你,你也會跑了回去。
”
“呂芳——”吳振铎手上的銀咖啡杯擱到那張花梨木的咖啡桌上。
“振铎,我在裡頭,很少想到你,想到外面,”呂芳定定地注視着吳振铎,“回去後,等于是另外一生的開始。
可是有一次,我卻突然想起你來,六七年,‘文化大革命’鬧得最兇的時候,我們音樂學院首當其沖,被列為資本主義學閥大本營,給整得很厲害。
教西洋音樂的先生們,尤其是留過學的,統統打成了黑幫,變成革命的對象。
群衆沖擊,紅衛兵沖到我家裡,把我帶回去的兩百多張唱片砸得粉碎,幾箱琴譜,我一夜都來不及燒。
當然我們一個個都挨鬥了,鬥我的時候,要我向群衆認罪。
平常我并沒有犯過政治錯誤,最大的錯誤不該是個留美學生。
我站到一隻肥皂箱上,轉了一圈,嘴裡一直念着:‘我是洋奴。
’‘我是洋奴。
’真是裝瘋呀,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你來,心裡暗自嘀咕:‘幸好吳振铎沒有回來!’”
“咳,呂芳!”
“你不知道,我那時成了有名的‘洋奴’,個個都叫我‘呂洋奴’——”呂芳咯咯地笑了起來,“大概我确實有點洋派吧,喜歡穿幾件外國帶回去的衣服,而且還有洋習慣,愛喝咖啡,這也教我受了不少累!香港親戚有時寄罐咖啡給我。
有學生來看我,我便煮點咖啡招待他們——誰知道這卻變成了我主要罪狀之一:毒化學生思想。
其實我的‘洋奴’罪名恐怕真還救了我一條命哩!‘洋奴’還不是‘反革命’,不必治死,在裡頭,想不出個好罪名來,是過不了關的——”
“真虧了你,呂芳——”吳振铎含糊地說道。
“我還算好,整個‘文革’隻挨過一鞭,”呂芳指了指左邊肩膀笑道,“就打在這裡。
有一個時期,我們統統關進了學校裡,隔離審查,吃飯睡覺都是集體行動。
從宿舍到飯廳大約有兩百米,每天吃飯,我們都是排隊走去的,不過,要一直彎下身,九十度鞠躬,走到飯廳去,那些紅衛兵在我們身後吆喝着,手裡拿着長皮鞭,趕牛趕羊一般,哪個落了隊,便是一鞭過去。
有一次,我是在最後,腰實在彎痛了,便直起身來伸了一下,嗖的一聲,左肩上便挨了一鞭,疼得我跳起來,回頭一看,那個紅衛兵,最多不過十五六歲,又瘦又小,頭上的帽子大得蓋到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