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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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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一個照面,兩人同時都吃了一驚,我看見他一臉青白,嘴唇還在發抖。

    那些孩子大概給自己的暴行也震住了。

    我隻不過挨過一鞭,我們院長卻給鬥得死去活來,趴在地上逼着啃草。

    好幾位先生熬不住都自殺了。

    我們鋼琴系一位女教授,留英的,是個老處女。

    紅衛兵把她帶回去的奶罩三角褲統統搜出來,拿到校園裡去展覽。

    那個老處女當夜開煤氣自盡了,她穿上旗袍高跟鞋,塗得一臉胭脂口紅,坐得端端正正死去的。

    紅衛兵走了,工宣隊又駐了進來,七折八騰,全國最好的一家音樂學院,就那樣毀掉了——” 呂芳聳了聳肩膀,苦笑了一下。

     “真是的,”吳振铎喃喃應道,“你先生呢?” “他本來是上海同濟大學醫學院的外科醫生,‘文革’一來就給下放了,一直放到湖北黃岡一個鄉下又鄉下的地方,他最後一封信說,那裡的蚊子,随便一抓就是一把。

    他怎麼死的,幾時死的,我到現在還不清楚。

    有好長一段時間,我以為他仍舊活着——”呂芳搖了搖頭,“我跟他的感情其實并不很好,兩人在一起,常吵架,但那幾年,我卻特别想念他,我一個人在上海完全孤立了起來,連找個人說話也找不到。

    偏偏那時卻患上了失眠症,愈急愈累愈睡不着。

    上海八九點鐘,大家都熄燈在家裡躲了起來。

    一個幾百萬人的都市,簡直像座死城。

    我躺在床上,睜大眼睛,望着窗外一片漆黑,真是感到長夜漫漫,永無天明一般——” “你的失眠症怎麼了?現在還吃藥麼?”吳振铎關切地問道。

     “有時還吃安眠藥。

    ” “安眠藥不好,我來給你開一種鎮靜劑,不太影響健康的。

    ” “來到紐約後,我的失眠症倒減輕了許多。

    一個月最多有四五晚。

    你不知道我現在多麼貪睡,沒有事,便賴在床上,一直睡到下午兩三點也不肯起來。

    ”說着呂芳自己笑了起來,吳振铎起身執起銀壺又替呂芳添上熱咖啡,呂芳垂下頭去,喝了兩口,她把托杯子的銀碟放回桌上,雙手握着咖啡杯,一邊取暖,一邊出起神來。

    在朦胧柔和的暗金色燈光下,吳振铎突然怵目到呂芳那雙手,手背手指,魚鱗似的,隐隐地透着殷紅的斑痕,右手的無名指及小指,指甲不見了,指頭變成了兩朵赤紅的肉菌,襯在那銀亮的镂着W花紋的咖啡杯上,分外鮮明。

    呂芳也似乎察覺到吳振铎在注視她的手。

     “這是我在蘇北五七農場上的成績。

    ”呂芳伸出了她那隻右手,自己觀賞着似的。

     “你到蘇北去過了麼?” “在徐州附近勞動了兩年,那是‘文革’後期了。

    ” “從前我跟父親到過鹽城,那個地方苦得很呢。

    ” “現在還是一樣苦,我們那個農場漫山遍野的雜草,人那麼高。

    有一種荊棘,頂可怕!開一團團白花的,結的果實爆開來,一球球的硬刺。

    我們天天要去拔野草,而且不許帶工具,攏下來,個個一雙手都是血淋淋的,紮滿了刺,那些刺紮進肉裡,又痛又脹。

    晚上在燈下,我們便用針一根根挑出來。

    我這隻手指甲裡插進了幾根,沒有挑幹淨,中毒化膿,兩隻手指腫得像茄子,又烏又亮——隻好将指甲拔掉,把膿擠出來——” “呂芳——” 吳振铎伸出手去,一半又縮了回來。

    呂芳從前那雙手,十指修長,在鋼琴鍵盤上飛躍着,婀娜中又帶着剛勁。

    呂芳很得意,手一按下去,便是八個音階。

    那次在卡耐基禮堂中,肖邦逝世百周年比賽會上,呂芳穿着一襲寶藍的長裙,一頭烏濃的長發,那首《英雄波蘭舞曲》一奏完,雙手潇灑地一揚,台下喝彩的聲音,直持續了幾分鐘。

    台上那隻最大的花籃便是他送的,有成百朵的白菊花。

    呂芳一向大方灑脫,兩人親昵也不會忸怩作态。

    周末他有時請她出去,到LatinQuarter去跳舞,握着她的手,也隻是輕輕的,生怕亵渎了她。

    他對呂芳的情感、愛慕中,總有那麼一份尊敬。

     “呂芳,”吳振铎望着呂芳,聲音微微顫抖地叫道,“有時我想到你和高宗漢、劉偉幾個人,就不禁佩服你們,你們到底都回去了,無論怎麼說,還是替國家盡了一份力。

    ” “高宗漢麼?”呂芳又揀了一塊餅幹,嚼了兩口。

     “你們回去還常在一起麼?” “沒有,”呂芳搖了搖頭,“他給分派到北京,那麼多年,我隻見過他一次。

    ” “哦?” “那還是六六年,‘文革’剛開始,我給送到北京社會主義學院去學習。

    有一天,在會堂裡,卻碰見了高宗漢。

    我們兩人呆了半天,站在那裡互相幹瞪眼,後來我們沒有招呼便分手了。

    那裡人多分子複雜,給送去,已經不是什麼好事了,何必還給對方添麻煩?許多年沒見到他,他一頭頭發倒白光了。

    ” “高宗漢,他回去造了鐵路沒有?他一直要替中國造一條鐵路通到新疆去的。

    ” “通新疆的鐵路倒是老早造好了,可是哪裡有他的份?”呂芳笑歎道,“他回去沒有多久便挂上了耳朵。

    ” “挂耳朵?” “這是我們裡頭的話!”呂芳笑了起來,“就是你的檔案裡,思想欄上給打上了問号——”呂芳用手畫了一個耳朵問号,“你曉得的,高宗漢是個大炮,他老先生一跑回去,就東批評,西批評,又說裡面的人造鐵路方法落後,浪費材料,這樣那樣,你說多麼遭忌?有一陣子,國内真的有計劃造鐵路通新疆了,老高興奮得了不得,到處向人打聽造路的藍圖。

    他在朋友家裡,碰見了一個他們鐵道部的工程師,還是個清華畢業生,大概是參加築路計劃的,他興沖沖向人家盤問了一夜。

    那個人寫了封信,密告到他組織裡。

    那條鐵路,通西伯利亞,與國防有關,一個留美學生,查問得那麼詳細,居心何在?就那樣,那封密告信便像一道符咒,跟了高宗漢十幾年,跟到他死那一天——” “高宗漢——他死了麼?”吳振铎坐直了起來,驚問道。

     “這些事都是他太太告訴我的——”呂芳歎了一口氣,“他太太後來調到上海工作,跟我私下還有些交往,她叔叔是高幹,托人打聽出來的。

    老高自己,遭人暗算,至死還蒙在鼓裡。

    他在鐵道部一個單位裡窩了十幾年,做了繪圖員,總也升不上去。

    老高的個性,怎麼不怨氣沖天?同事們都讨厭他,一有運動,便拿他出去鬥,他是地主家庭出身,又留美,正是反面教材的好榜樣!‘文革’老高給整得很慘,被罰去拖垃圾,一天拖幾十車,拖得背脊骨發了炎,還是不準休息。

    有一天,他的屍體給人發現了,就吊在垃圾坑旁的一棵大樹上——” “嗳——” “他這一死不打緊,可就害苦了他的太太,自殺者的家屬,黑上加黑。

    他太太打電話到火葬場,那時北京混亂,死的又多,火葬場本來就忙,何況又是個‘自絕于人民’的罪人?便不肯去收屍。

    你知道,北京的夏天,熱得多麼兇猛?兩三天屍體便腫了起來。

    他太太沒法子,隻好借了一架闆車,跟兩個兒子,母子三人,把高宗漢的屍體蓋上了油布,自己拖到火葬場去。

    走到一半,屍體的肚子便爆開了,大腸小腸,淋淋漓漓,灑在街上,一直灑到火葬場——他太太苦苦哀求,火葬場的人才肯把屍體燒化,裝進骨灰匣裡去——” 呂芳和吳振铎兩人都垂下了眼睛,默默地對坐着,半晌,呂芳才黯然說道: “臨走前,我還去祭了他的。

    我買了一隻小小的花圈,夜裡悄悄掩進了他太太家,他太太不敢把他的骨灰匣擺出來,一直都藏在書架後面,我去了才拿出來,我把花圈擺上去,鞠了三鞠躬,算是向他告了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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