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振铎半低着頭,一直靜靜地聽着。
“呂芳——你知道——”吳振铎清了一清喉嚨,緩緩地擡起頭來,“有一陣子,我還深深地嫉恨高宗漢——”
“你嫉恨高宗漢?”
“也怨恨過你!”吳振铎苦笑道,“你一直不給我寫信,我便疑心你和高宗漢好了,從前高宗漢也常常約你出去,我知道你一向對他很有好感——而且,你們又是一塊兒回去的。
”
“我很喜歡高宗漢,喜歡他耿直熱心,但我從來沒有愛過他。
”
“我嫉恨高宗漢,還有一層原因——我一直沒肯承認,”吳振铎的臉上微微痙攣起來,“他有勇氣回國去了,而我卻沒有。
這是我多年的一個心病,總好像自己是個臨陣逃脫的逃兵一般。
你知道,我父親——他也是個醫生——死了幾十年了。
平常我也很少想起他來。
可是接到你的信以後,一夜兩夜,我都夢見他,夢見他不住地咯血,我怎麼止也止不住,便拼命用手去捂他的嘴巴。
他是個肺結核專家,救過許多人的命。
他一直是要我回去的,去醫治中國人的病。
你看,呂芳,我現在是有名的心髒科醫生了,可是我一個中國人也沒有醫過,一個也沒有——”
“中國人的病,恐怕你也醫不好呢。
”呂芳淡淡地笑道。
“我跟珮琪結婚後,我們的朋友全是美國人,中國朋友,我一個也沒交,中文書也不看,有時在《紐約時報》上看到中國大陸的消息:百花齊放、大躍進、文化大革命等等,也不過當做新聞報道來看看罷了。
我有一個姑媽,前年從中國大陸出來,到了舊金山跟我表姊住。
她七十多歲了,她在信上說,在中國大陸曾經吃過許多苦,弄得一身的病,很希望見我一面。
去年我到夏威夷開會,經過舊金山,我本可以停一晚去探望她的,可是我沒有,一直飛到檀香山去了。
後來我感到很過意不去,覺得自己太狠心——其實我想大概我害怕,怕見到我姑媽受苦受難的模樣——”
吳振铎幹笑了一下。
“呂芳,你真勇敢,那樣大驚大險,也熬過來了。
”
“我倒想問問你,振铎。
”呂芳笑道,“你是個醫生,你給我解釋一下。
一個人在極端危難的時候,肉體會不會突然失去知覺,不再感到痛苦?”
“這個,倒有人研究過,二次大戰,納粹集中營裡的猶太俘虜,就曾經發生過這種現象,這也是一種極端的心理上的自我防衛吧。
”
“他們替我拔指甲的時候,我整條右臂突然麻掉了,一點也不知道痛。
劉偉也跟我說過,有好幾年,他一點嗅覺也沒有。
”
“對了,劉偉呢?神童怎麼樣了?”
“他比高宗漢乖覺得多,學會了見風轉舵,所以許多運動都躲了過去,一直在上海龍華第二肥料廠當工程師。
‘文革’一來,也挨了!給下放在安徽合肥鄉下,挑了三年半的糞。
他人又小,一個大近視,糞桶壓在背上,寸步難行,經常潑得一身的糞,一頭一背爬滿了蛆。
他說,他後來進廁所,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
呂芳和吳振铎相視搖着頭笑了起來。
“在裡頭,我們都練就了一套防身術的,”呂芳笑歎道,“劉偉把這個叫做什麼來着?對了!‘金鐘罩鐵布衫’!神童真是個寶貝。
”
“你的咖啡涼了,我再去溫些熱的來。
”吳振铎起身擎起銀壺。
“夠了,不能再喝,”呂芳止住他道,“再喝今晚真要失眠了。
”
“呂芳,你出來後,檢查過身體麼?健康情形如何?”吳振铎關注地問道。
“我一直有高血壓的毛病,前兩個月還住過院。
醫生告訴我,我的心髒有點衰弱。
”
“你的心髒也不好麼?”
“全靠得了病,”呂芳笑道,“才請準退休,設法出來。
我向我們組織申請了五年,才申請到許可證。
”
“呂芳,你現在——生活還好麼?”吳振铎試探着問道。
“我現在跟我姊姊住在一起,是她申請我出來的,她對我很照顧,”呂芳說着,低下頭去看了一看手表,沉吟了一下,說道,“振铎,今天我來,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個忙,可以麼?”
“當然可以!”吳振铎趕緊應道。
“你能不能借給我兩千塊錢——”
吳振铎正要開腔,呂芳卻忙阻止他道:
“不過有一個條件:你一定要答應讓我以後還給你。
等我身體好些,也許再找些學生,教教鋼琴什麼的,慢慢湊出來。
如果你不答應,我就不借了。
”
“好的。
”吳振铎遲疑着應道,他立起了身來,走到客廳一角一張大寫字台前,撚亮台燈坐下,他打開抽屜,取出了支票簿,寫了一張兩千塊的支票。
他又拿出一隻藍信封,把支票套進裡面,才拿去遞給呂芳。
“謝了,振铎。
”呂芳也立起身來,接過信封,随手塞進了衣袋裡。
“呂芳——”
呂芳徑自走向大門,吳振铎趕緊跟了過去。
“我的大衣呢?”呂芳走到門口,回頭向吳振铎笑道。
吳振铎從壁櫥裡,把呂芳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取了出來,替呂芳披上,他雙手輕輕地按到了呂芳的肩上。
“呂芳,”吳振铎低聲喚道,“我在RussianTearoom訂了一個座。
我請你去吃頓晚飯好麼?那家白俄餐館的菜還不錯,地方也優雅,我們再好好談談,這次見面,真是難得。
”
“不了,振铎,”呂芳回轉身來,一面扣上大衣,“今天也談夠了。
而且我還跟我姊姊約好,一塊兒吃飯的,就在這裡轉過去,百老彙上一家中國餐館。
”
“呂芳,要是你早跟我聯絡上就好了,讓我來醫治你。
過兩天,你到我樓下診所來好麼?我替你徹底檢查一次。
”
“振铎——”呂芳垂下了頭去,幽幽說道,“其實一年前,我一到紐約就查到你的地址了。
”
“噢,呂芳!”
“老實跟你說吧,振铎,”呂芳擡起頭來,臉上微微地抽搐着,“本來我是不打算再跟你見面了的,這次回到紐約,什麼老朋友也沒有去找,隻想靜靜地度過餘生。
我實在需要安靜,需要休息,可是身子又偏偏不争氣,病倒在醫院裡,用了一大筆錢,都是我姊姊墊的,她的環境,也并不很好,我不想拖累她,所以隻好來麻煩你。
”
“呂芳!”
“我現在生活很滿足,真的很滿足,我在裡頭多年夢寐以求的願望,終于達到了:又回到了紐約來。
振铎,我并沒有你想象那樣勇敢,有兩三次,我差點撐不下去了。
可是——我怕死在那個地方,看到高宗漢那種下場,在自己的國家裡,死無葬身之地,實在寒透了心。
”
吳振铎送呂芳走出楓丹白露大廈,外面已經暮霭蒼茫了;中央公園四周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萬家燈火,早已盞盞燃起,迎面一陣暮風,凜凜地侵襲過來,冷得吳振铎不由得縮起脖子,連連打了兩個寒噤,他下樓時,忘記把外衣穿上了。
呂芳将大衣領子翻起,從大衣口袋中拿出一塊黑紗頭巾把頭包了起來。
“呂芳——”
中央公園西邊大道上,七八點鐘的人潮洶湧起來,呂芳那襲飄飄曳曳的深灰大衣,轉瞬就讓那一大群金黃奶白各色秋縷淹沒了。
吳振铎在曼哈頓那璀璨的夜色裡,伫立了很久,直到他臉上給凍得發了疼,才轉身折回到楓丹白露大廈。
“外面冷呵,吳醫生。
”穿着紅色制服的守門黑人替吳振铎打開了大廈的玻璃大門。
“謝謝你,喬治,”吳振铎說道,他搓着雙手,“真的,外面真的很冷。
”
---《中國時報》
---一九七九年一月二十一至二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