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巍巍EndUp兩個大字。
我遲疑了一下,推門進去,迎面沖來一流震耳欲聾的硬搖滾,音量之大好像洪水破閘而出,把人都要沖走了似的。
裡面的燈光全變了鐳射,随着音樂忽明忽暗,鐳射燈光像數千把寒光閃閃的利劍在空中亂砍亂劈,令人眼花缭亂。
我進去後,隔了好一陣子,眼睛才看得清楚。
原來TeaforTwo“歡樂吧”的布局全部改裝過,整間酒吧變成了空蕩蕩的一個大舞池,心形的吧台也被拆掉了,酒吧被擠到一角,隻有一道欄杆欄起來,把一個骨瘦如柴長發披肩的調酒師關在裡面。
四面牆上那些老牌明星照統統無影無蹤,幸虧他們把嘉寶的玉照也拆走了,“歡樂女皇”受不了這份嘈雜。
牆上換上大幅大幅壯男半裸的畫像,陽具和臀部的部位畫得特别誇大。
硬搖滾敲打得如此猛烈,好像虛張聲勢在鎮壓、在掩蓋什麼。
舞池子裡隻有十來個人,各跳各的,着了魔一般,身不由己地狂扭着。
舞客穿着邋遢,鐳射燈把他們身上罩上了一層銀紫的亮光,在轉動的燈光幻影下,好像空中紛紛在飄落齑粉,池子裡都撒滿了玻璃屑。
我繞到後面去找Fairyland,餐廳已改裝成電視間,牆上一面巨大的螢屏幕正在放映男色春宮,一群赤身露體的漢子交疊在一堆,在拼命重複着同一個動作。
半明暗的電視間裡,隻有稀稀落落三四個人,仰靠在椅子上,手裡握着一隻啤酒瓶,面無表情地瞪視着螢屏幕上那重複又重複的單調動作。
Fairyland不見了,TeaforTwo被銷毀得連半點遺迹都尋找不到。
“大偉和東尼你認識嗎?”我問那位骨瘦如柴,一頭蓬亂長發的調酒師,我要了一杯不摻冰的純威士忌,一口便喝掉了半杯,那是我五年來頭一次開酒戒。
“沒聽過他們。
”調酒師聳聳肩,臉上有點不耐煩。
“他們從前是TeaforTwo的老闆。
”我大聲對他叫道,搖滾樂幾乎淹沒了我的聲音。
“這裡換過好幾個老闆。
”調酒師淡然說道,他又遞了一杯威士忌給我,我掏出五塊錢的小費塞給他,他望了我一眼,臉上木然的表情才稍緩和一些。
“金諾,你聽說過他嗎?從前他也在這裡調酒的。
”我又問他,我拼命想把TeaforTwo的曆史挖掘一些出來,好像要證明它确切存在過。
“金諾?當然,”調酒師說道,“我就是來接他的位置的。
”
“金諾現在在哪裡?”我好不容易抓到一根與TeaforTwo有關的線索,趕緊追問下去。
“他死了,”調酒師一雙深坑的眼睛瞪着我,大概他看見我不肯相信的樣子,又加了一句,“他去年死的,他得了AIDS。
”
那天晚上我在EndUp喝得酩酊大醉,回到YMCA旅館,我倒在房間地闆上,放悲聲大恸起來,那是自安弟慘死後,第一次,我哭出了聲音。
第二天是聖誕夜,街上的人都搶着購買最後一些聖誕禮物。
我擠進一家高級食品店,買了一瓶波多紅酒,一罐鵝肝醬,黃昏時,摸索着找到了“東村”聖馬可廣場第八街大偉和東尼那個家。
大偉開門見着我便大聲驚叫起來,他緊緊摟住我半天不肯放手。
“感謝上帝!”大偉舒了一口氣歎道,“你居然還活着。
”
我們進到客廳坐定後,我向大偉略略叙說了我這幾年生活的情形,求他諒解我不辭而别,失去聯絡。
“我們都以為你早就不在人世了!”大偉搖頭笑道,“可憐的東尼,他還為你灑下一大把眼淚呢,他說你一定是跳到赫遜河裡去了,而且是從華盛頓大橋跳下去的。
”
我笑了起來,說道:“東尼說得倒有點對,我開車離開紐約,曾經開過華盛頓大橋,不過沒有跳下去就是了。
”
“東尼呢?”我又問道。
大偉指了指樓上,放低聲音說:
“他在睡午覺,等一下我去叫他。
”
我從袋子裡拿出那罐鵝肝醬來。
“我還記得東尼喜歡吃這個東西。
”
“謝謝你想得周到,”大偉接過那罐鵝肝醬,望着我說道,“東尼中風了。
”
“哦——”我禁不住伸出手去輕輕拍了一下大偉的肩膀。
“是去年冬天的事。
”大偉補上一句。
剛進來時,我隻顧着跟大偉叙舊,沒有注意到,大偉這幾年竟蒼老了許多。
雖然他仍舊穿着一襲華貴的黑絲絨外套,頸上系着一塊暗藍灑金星的絲圍巾,頭發仍舊刷得整整齊齊,但幾乎全白了。
他消瘦了不少,連額上都添了皺紋,本來唇上兩撇風流潇灑的胡子,因為兩頰坑了下去,顯得突兀起來。
“不過東尼恢複得還不錯,我扶着他可以走路了,現在我就是他的拐杖,”大偉笑道,他努力向我擠了一下眼睛,“說不定再過一陣子我們又可以一齊跳踢跶舞了呢!”
我和大偉正聊着天,樓上傳來一陣敲地闆的聲音,大偉馬上跳起身來往樓上跑去,一面爬樓梯一面喊道:“蜜糖,我這就來了。
”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環視了一下,發覺原先客廳裡那些古董屏風酸枝木的太師椅統統不見了,偌大的客廳頓時感到空了一半。
“好極了,蜜糖,慢慢叫,慢慢叫。
”
大偉攙着東尼從樓上走了下來,一步一步,互相扶持着蹭蹬步下樓梯,走兩步,大偉口中便念念有詞替東尼加油。
樓梯口有一架輪椅,大偉把東尼安置在輪椅上推着向我走來。
“你看看,誰來了?”大偉指向我。
我馬上迎過去,俯下身去擁抱東尼。
“胖爹爹——”我叫了一聲。
東尼坐在輪椅上舉起他一隻胖嘟嘟肥厚的手掌在我頭上臉上亂拍亂打一陣,又着實捏了我的腮兩下,他激動得嘴裡咿哩嗚噜吐出一堆我聽得不大清楚的話,他那雙滾圓的大眼倏地湧出兩行淚水來。
大偉掏出手帕一邊替東尼揩淚,一邊替他解說道:
“東尼問你:你到底是人還是鬼啊?”
我緊緊握住東尼的胖手,求他原諒。
東尼又是咿哩嗚噜地喊了一頓,我發覺東尼的嘴巴歪了,左半邊臉是僵木的,右邊臉因為激動,他那胖胖的腮幫子一徑在顫抖,他的左手臂彎曲了起來,手掌握着拳,手指伸不開了,胖嘟嘟白白的手掌好像一隻肉饅頭。
他從前那一頭乖乖貼在頭頂的頭發,竟也灑上了霜雪。
東尼穿着一件花睡袍,坐在輪椅上,縮成一團,倒像個頭發花白的老嬰孩。
“别這樣激動,蜜糖,”大偉撫慰東尼道,“今晚我們好好慶祝一下,慶祝羅又複活了,OK?”大偉轉向我道:“東尼叫我把你綁起來,再也不讓你逃走了!”
說着珍珠和百合兩人走了進來,手上攜帶着幾大盒燒好的菜,百合手上捧着個錫紙盆,裡面盛着一隻烤得焦黃油亮的大火雞。
兩人見了我又是一陣哭叫。
珍珠并沒有什麼改變,還是一頭長發黑裡帶俏,百合卻更加粗壯了,仍舊剃着個三分頭,但右耳上卻墜了一隻閃亮的金耳環。
她放下火雞,過來跟我重重地握了一下手,然後在我膀子上捶了一下,說道:
“真的很高興再見到你,羅。
”
珍珠卻依偎到我的懷裡情不自禁地抽泣起來。
那天晚上的聖誕餐,我們一邊吃,幾個人左一句右一句總離不開TeaforTwo、Fairyland,好像大家都拼命想把從前那段日子拉回來似的,說幾句,東尼便會咿哩嗚噜插嘴進來,講急了口涎會從他歪斜了的口角流下來,于是大偉便忙着替東尼揩嘴巴。
“珍珠,胖爹爹說,你記錯了,Fairyland并不是每天都有Chateaubriand這道菜,周末才有。
”大偉替東尼糾正珍珠,“而且F.O.梅地笙教授最愛吃的是胖爹爹自己發明的熏鲑魚松子炒飯,不是泰國菠蘿飯,百合,你也記錯了。
”
“蜜糖,張開嘴,”大偉拈起一塊小餅幹塗上鵝肝醬,送到東尼口裡,“這是羅特别帶來送給你的。
”
我坐在東尼右側,他伸過他那隻還能活動的右手過來撫摩了一下我的面頰,他那隻胖嘟嘟的手掌傳給我一陣暖呼呼的感覺,使我突然憶起,關在醫院時,他那雙溫暖的胖手,是我跟外面世界唯一的接觸。
我再也忍不住,告訴了大偉和東尼,昨晚我曾去尋找過TeaforTwo,酒吧變成了面目全非的EndUp。
“那個垃圾堆!”大偉臉色一變恨恨地咒罵道。
東尼也跟着激動起來,右邊臉顫抖着,拼出了一句:
“豬——窩——”
大偉說他和東尼兩人原本是無論如何舍不得把TeaforTwo賣掉的,但是到了後來,實在撐不下去了。
“你看,”大偉指向客廳那邊,“我那些傳家之寶都賣掉了!”
大偉搖搖頭,欷歔道:
“到了周末餐廳也隻有兩三桌,酒吧過了十二點,還剩下一兩個醉鬼,我隻好唱《某個奇妙的晚上》給自己聽。
”
大偉聳聳肩苦笑了一下,隔了半晌,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追悼似的對我說道:
“羅,你知道嗎?你離開沒有多久,這場瘟疫便開始了,紐約的‘歡樂世界’好像突然停電,變成一片漆黑,從此再也沒有見過光明——”
東尼在一旁發出了一連串聲調悲切的語音。
“胖爹爹說:統統死光了。
”大偉轉述道,接着念出了一連串TeaforTwo常客的名單:華爾街的股票經理、公園大道的名牙醫、NYU的F.O.梅地笙教授,大偉好像在宣讀陣亡将士的名冊一般。
“我們的老朋友米開蘭基諾也不在了。
”大偉轉向我道。
“他也走了?”我脫口叫道,那座巍峨的肉山大導演竟也倒了下去。
“可憐的仔仔,傷心得像什麼似的,自己都病倒了,全靠這兩位天使在照顧他。
”大偉指着珍珠和百合道。
東尼在旁邊又發出幾下悲音。
“都死了,東尼說,”大偉攤開兩隻手,“連金諾也走得這樣匆忙。
”
“我聽說了。
”我含糊應道。
“那位健美先生最後躺在床上隻剩下幾根骨頭,像納粹集中營裡的餓殍。
小費大概吓傻了,守在金諾床頭話也講不出來,金諾斷了氣,小費才拉住東尼的手怔怔地問道:‘胖爹爹,我怎麼辦呢?’”
大偉搖頭歎道,金諾的後事是東尼一手包辦的,金諾下葬那天,東尼回家就中了風。
“胖爹爹太累、太傷心了。
”
大偉憐惜地握了握東尼那隻手指伸張不開的拳頭。
我覺得我在愛荷華的玉米田中躲藏了五年,回到紐約,好像RipVanWinkle下山,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
發覺紐約整個變掉了,變成我完全不熟悉的陌生地,紐約的“歡樂世界”如同經過戰争殺戮,變成屍橫遍野的一片廢墟。
一時我們都沉默了下來,大家努力啃食盤中的火雞。
大偉把一隻火雞腿的肉都切了下來,遞到東尼面前。
酒過三巡後,珍珠把栗子蛋糕送了上來。
大偉用調羹敲了幾下酒杯,引起我們注意。
“孩子們,今晚我和你們胖爹爹有件大事要告訴你們——”
說着大偉伸手摟住了東尼的肩膀。
“過年以後,我和東尼将有遠行。
”大偉鄭重宣布道。
“去哪裡?”我們齊聲問道,大家都好奇起來。
“上海,我們兩人的出生地。
這将是我們兩人的尋根之旅,我和你們胖爹爹要去尋找我們生命的源頭去,是嗎,蜜糖?”
東尼歪着嘴直點頭,大偉湊過去在他的胖腮幫上啄了一下。
“孩子們,我和你們胖爹爹全世界什麼好玩的地方都玩過了,連非洲肯亞的野生動物園我們也去過,跟獅子老虎混了好幾天——”
大偉略略頓了一下,他牽住東尼的右手,說道:
“那将是我們最後一站,去完上海,除了天堂,我們再也沒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
壁爐裡搖曳的火光,反映在大偉和東尼的臉上,一張坑陷的瘦臉、一張變形的胖臉,兩人相視微笑着。
我們都舉起酒杯祝大偉和東尼旅途愉快。
“聖誕快樂!”大偉回敬道。
東尼也咿哩嗚噜地拼出了一句:
“聖——誕——快——樂——”
我們一直望着大偉和東尼兩人互相扶持着,一步一步走上了樓梯,兩人轉過身來向我們揮揮手道了晚安,我們才離開。
珍珠和百合本來要開車送我一程,我婉謝了。
我叫了一輛計程車,開到第五大道四十八街的交叉口,便停了下來。
聖誕夜沒有風,天上寒星點點,隻是幹冷。
一條第五大道上,火樹銀花,兩旁百貨公司的櫥窗都出奇制勝祭出各種精心設計的花燈來。
路上行人早已絕迹,空蕩蕩的一條大道上,燈火通明,燦爛中卻有一股說不出的冷清。
我步行過兩個街口,終于來到了峨然矗立在第五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