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競争性饋贈”是文化人類學者的研究對象。
為什麼突然提這個?我不禁有些訝異。
“榮治留下那樣的遺書,你覺得他有什麼用意?”
富治直勾勾地盯着我的面孔。
盡管面容依舊像隻病恹恹的鬥牛犬,但他的瞳仁卻無比清澈,閃耀着理性的光輝。
突然間,榮治遺書裡的話在我腦海中閃過——
我的一切财産,全部轉讓給殺害我的兇手。
這是我對兇手的報複。
給予即是剝奪。
“你的意思是,這是榮治對兇手的競争性饋贈?”
聽了我的話,富治點了點頭:“隻能這樣認為。
我和榮治曾經就競争性饋贈做過一些讨論,因此他對這一概念也是耳熟能詳。
”富治用充滿自信的聲音繼續說,“打算用兇手永遠無力償還的贈禮來将其擊垮——這是榮治唯一能做到的報複。
”
“呃……”我打斷了富治的話,“可是所謂的競争性饋贈,不是要向對方多次贈禮,并逐步提升禮物的價值嗎?像這樣一口氣砸過去一大筆錢,好像不太符合競争性饋贈的概念吧?”
富治心滿意足地微笑道:“不愧是麗子律師,真是一針見血。
”他拿出大學教授的語氣說道,“不過這樣做反而更加有效。
将無力償還的恩情狠狠砸在對方臉上,借由對方由此産生的負罪感與歉疚感來侵蝕其内心,這正是競争性饋贈的本質。
”
我偷偷往凳子那邊看了一眼,發現朝陽也探着身子,似乎聽得有些入神。
朝陽前天也聽到了富治在這裡談過有關競争性饋贈的内容,因此應該也能理解剛剛那番話的含義。
“隻要恩人還活在世上,能向他報恩的一天總會出現;但如果恩人死去,這份恩情就再也無法償還了。
用這種方法,就能将接受贈禮的人置于‘不勝之地’。
這樣想來,遺書确實是很适合進行‘競争性饋贈’的形态呢。
”
從理論上來說的确有這個可能,但榮治會為了一個如此抽象的概念,就把事情搞得這麼大,将這麼多人都牽扯進來嗎?
正當我想到這裡,朝陽在一旁開口道:“難道說榮治預感到了自己會被人殺害?”
“是啊。
”我附和了一句,“而且奇怪的遺書正是在榮治死亡的前幾天立下的,難道說他可以未蔔先知?”
村山或許知道答案,但如今再提這個已經遲了。
“是拓未那家夥,是他殺害了榮治。
”富治雙臂交叉,低聲說道。
“咦,拓未?”問出這句話的同時,我望了望朝陽。
隻見她也是嘴巴微張,看上去無比驚愕。
“應該不至于吧?”朝陽小聲問道。
“不,兇手就是拓未。
為了向拓未複仇,榮治才會留下遺書,用競争性饋贈來對付他。
”富治斬釘截鐵地說,“那家夥一定有所圖謀。
拓未和村山律師多次拜訪過榮治,還偷偷地和他談論些什麼。
而在榮治去世的前幾天,也就是一月二十七日夜裡,他們三個長談了好幾個小時。
後來榮治和村山律師就接連死去了。
”
“一月二十七日,也就是第一封遺書完成的日期。
而第二天一月二十八日,第二封遺書也完成了。
”我回憶着當時和筱田一同注意過的遺書落款處的日期,繼而補充道。
“但是拓未的陰謀到底是什麼?”朝陽插嘴問道。
“這個還不清楚。
”
富治一本正經地說出這句話來,我頓時大跌眼鏡。
“咦,還不清楚嗎?”我有些無語。
“不過,拓未與榮治是事業上的競争對手,如果榮治死了,拓未将是最大的獲利者。
而且——盡管不太了解詳情——拓未過去曾以工作為名,厚着臉皮向榮治要過不少錢,簡直是在向榮治任意索取。
”
富治的話裡處處流露出他對弟弟榮治的哀憫,以及對将榮治吃幹抹淨的拓未的厭惡。
“你怎麼看?”我問朝陽。
朝陽深吸了一口氣,繼而慢慢開口說道:“怎麼說呢。
雖然我不太了解工作方面榮治怎麼想,但他平時話裡話外總提到拓未,還經常以一副自豪的口吻誇拓未精明強幹。
所以我不覺得他倆關系很差。
”
富治搖了搖頭:“榮治是個老好人,平時既不嫉妒他人,也不與人發生争執。
所以拓未才借此來利用他。
”
我也隐隐約約回想起榮治的為人——他的确是個極度樂觀而自戀的男生,所以從不自慚形穢,也從不對我低聲下氣。
正因如此,我們才能順利相處。
我隐約察覺到,從出生的那一刻起,榮治就受到了哥哥富治與雙親無微不至的疼愛,因此才會有着極高的自我認同感。
“嗯……”我低聲沉吟,胳膊交叉在腦後,擡起頭望向天花闆,“就算是拓未殺害榮治的,也沒必要特地使用肌肉達人Z吧?畢竟如果新藥出了問題,最麻煩的人就是他。
”
“他是故意的。
”富治立即反駁道,“這樣他就能讓自己優先解除嫌疑了。
”
我閉上雙眼仰起頭來。
盡管明白富治話中的道理,但這樣争執下去就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