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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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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西坡家裡有一座老式座鐘,還是三十年前和老伴結婚時買的,雖然老舊卻很準,整點半點依次敲響。

    近來,鄭西坡總是在座鐘敲四點半那一響時醒來,嗣後再無睡意。

    待座鐘敲了五響,就躺不住了,索性起來做事。

    熬上一鍋粥,煮蛋,拌小菜;然後掃地、擦桌子;忙活完了不到六點,就在小廳闆凳上坐着,等着窗外漸漸天明。

    年紀大了,心事重了,黎明前香甜的睡眠也遺失了,他的生物鐘比老式座鐘更準。

     裡屋躺着兒子鄭勝利和媳婦寶寶。

    他們要七點過後才起床,匆匆忙忙洗漱完畢,坐到桌前吃老爸預備好的早餐,然後旋風般地奔出門去掙錢找錢。

    兒子現在改名叫鄭乾了。

    鄭西坡以為是掙錢,就教訓兒子說:再想掙錢,也不能就直截了當地叫掙錢啊,也得含蓄點吧?兒子小眼皮一翻:您老人家含蓄了嗎?人家蘇東坡,您鄭西坡,明知是個餓死詩人的時代,還大言不慚。

    鄭西坡不免慚愧,也不争論了,兒子想叫掙錢就叫掙錢吧!兒子這才說明,他這乾是乾坤的乾,胸中有乾坤啊。

    這小兔崽子!小兔崽子終于結婚了。

    不結也不行了,寶寶又懷孕了,說是已經不能再流産。

    鄭西坡暗中松了一口氣,多年的心事總算了結。

    因為把錢投給廠裡,無力幫兒子買新房,小兩口隻好住家裡。

     房子剛剛裝修過,家具也是新買的,屋内隐約有些刺鼻氣味。

    玻璃窗貼着喜字剪紙,牆上挂着新人的結婚照,老房子倒也有了些新氣象。

    在等待天亮的時刻,鄭西坡總愛在心裡與老伴對話,老伴遺像擺放在矮櫃上,緊挨着老式座鐘——看吧,看看吧!鄭西坡瞅着老伴說:咱勝利和寶寶結婚了,年底咱們的孫輩就要出生了,時間過得多快啊!你走了,我老了,咱們孩子也長大成人了,都有本事發動政變了…… 政變雖然早在鄭西坡意料之中,但真發生了仍顯得很突然。

    鄭勝利改名鄭乾沒幾天,就夥同總經理老馬、财務總監尤會計等内奸迫不及待地召開股東會,由老馬操縱,把鄭乾作為新進大股東阿爾法信息公司的董事提名人,增補為新大風公司董事,并且選為董事長。

    董事長當選後做了一個很受歡迎的表态發言,說是現在進入了“互聯網+”時代,他将以實業為基礎,以網絡為平台,帶領廣大股東和員工去掙錢發财,忽悠得台下掌聲雷動,一片“掙錢!掙錢!”的聒噪。

    鄭西坡一臉茫然,問兒媳寶寶:啥叫“互聯網加”?寶寶說:這都不懂,您還不該退位讓賢嗎?!他就這樣讓了賢。

    當晚回家就喝醉了,心裡一陣清涼:老了,真是老了,他再也不能适應這掙錢甚至搶錢的時代了。

     世事開始變得多少有些陌生,也許是人與人的關系改變了。

    兒子鄭乾上了台,陰謀家老馬和許多工友圍着他别有用心地胡亂祝賀,說你兒子成董事長了,你應該驕傲!他驕傲個屁——他們怎麼就不理解他的郁悶呢?兒子成功意味着他的失敗。

    也不知從啥時起,大夥兒開始嫌棄他,把他看成多餘的人了。

    他想不明白,兒子腦瓜靈活,可也有許多不法行為啊,專打法律的擦邊球,以後會出亂子的。

    可往深裡一想,如今大家都隻顧撈錢不管規矩,亂子還少嗎?一直也沒斷。

    現在不是他不值錢了,是整個老一代工人階級的優良傳統都不值錢了。

     然而,讓鄭西坡沒料到的是,兒子倒是挺負責任的。

    上任後在新區長的協調下,為新大風找到了一處閑置廠房,簽了十年租約,立即組織搬遷。

    搬廠不到十天就恢複了代工生産。

    這小子還挺孝順,昨天為他慶祝了六十大壽,順便說起了讓他發揮餘熱的事。

    說的時候有些為難:爸,您六十大壽一過,就進入老年行列了,按說該頤養天年了,可有件事您老人家不接手還真不行……鄭西坡心裡一下子熱乎了,問是啥事?他一身的餘熱可是亟待發揮呢!不料兒子一說,卻把他驚住了。

    兒子說:爸,您老人家閑着也是閑着,不如領着老大風的持股員工去政府群訪吧。

    他立即否決:你讓我也去給政府添亂啊?也不知你小兔崽子是咋想的!兒子苦笑:好,不說了,那就不說了……寶寶卻偏插上來說:爸,您知道不?現在大夥兒背地裡都罵您是工賊! 他鄭西坡竟然混成了一個工賊!怪不得老少爺兒們都這麼不待見他,卻原來還有這個過節。

    可他們的事怎能怪政府呢?“九一六”之後,政府墊資給大家發了安置費,現在又幫着找了閑置廠房,老廠裡的機器設備也處理給新大風了,還能要政府怎麼樣?股權跟政府沒一毛錢關系,歸根結底還是怪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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