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惠裡子夫人,筆迹似曾相識。
有馬惠裡子大概是她的母親吧。
江神學長接了信把它翻了過來,上面隻寫着有馬麻裡亞。
用細細的深藍色鋼筆寫的回轉文(注:順讀或倒讀都相同)名字“有馬麻裡亞”。
——這讓人很懷念。
“我可以看一下嗎?”
江神學長一問,有馬先生便像說請一樣稍微伸了一下右手。
會長刺啦一聲打開白色的信紙,我們便頭對頭地過去窺探。
前略。
首先我要告訴你們,我現在很好。
對不起,沒能遵守約定每天都打電話的約定,讓你們擔心了。
我現在還在木更先生的家裡。
扭傷的腳雖然還有些疼,可已經可以自己走路了。
我想,如果我願意說聲“多謝關照”,并在謝過他以後,穿過木橋回到夏森村,換乘巴士與電車回東京的話,總能想辦法到家的吧。
但是,現在的我還不想那麼做。
我好像聽到爸爸的厲聲斥責了呢,說“你總待在别人家,說什麼傻話呢!趕緊給我收拾行李回來”!确實如此。
我知道自己很是胡鬧。
我在這裡過了三天了。
媽媽也知道木更村,以前一直擔心這是不是個奇怪的地方,但這些擔心都完全沒有必要。
就連對我這樣的不法侵入者,大家都很好。
我還想在這兒多待幾天,村子裡的人也都同意了。
就請你們當做我還在長途旅行,再容忍一下我的任性吧。
我也不能隻是一味地讓大家照顧,所以從今天早上開始,我也開始幫忙準備用餐等事了。
請不要笑話我。
我并不是在這裡度假的,我想工作。
我期待着明晨的醒來。
我都忘了多久沒有過這樣的心情了。
這裡的空氣,這裡的大地景象等似乎讓我非常心滿意足。
還有村裡的人們也是。
這是我慣有的一時沖動。
就像那時我一時沖動擅自考取了京都大學并真的去讀了一樣,這次也請暫時容忍我一下。
拜托了。
我也想過如果在電話裡可以解釋的話便打電話,但在這裡借電話打到東京去讓我覺得很不安,于是便寫信了。
我還會寫信告訴你們我的情況的。
草草(注:日本書信終了的寒暄語,表不盡欲言之意。
)
下面還有句附加的話。
請不要懷疑我是自己想留在這裡的。
大概是沒太讀懂吧,望月伸手表示要借閱一下,江神學長便把讀完的信遞給了他。
自己又取出下一封來,我和織田又來窺探。
前略。
我過得非常好。
好像即使我說你們什麼也不用擔心,你們也不會說“嗯,知道了”吧。
今天下午,明美來了。
她說接到媽媽的電話了。
好像不能讓她到這裡來,我便去橋對面與她見面了,這是我們六年後的重逢。
我們在河邊坐下,聊了足足兩個小時,真是愉快的一天。
以後為了購買日用品我也會去夏森村,所以大概也能偶爾與她見面吧。
這固然很好,但明美大概是受媽媽所托吧,不停地說讓我無論如何也要回東京去的話,我有些為難。
(我失言了。
人家煞費苦心地為我着想才這麼說的,我不該把這樣的事寫出來的。
)今天她就放棄然後回去了……
但是請你們繼續讓我待在這裡。
我并不是一生都要待在這裡。
隻要再待一陣子。
時機到來時,我就會自己決定回去。
這封信的日期是九月十八日。
屈指算一下的話,是麻裡亞進入木更村的第九天。
我們繼續讀信的時候,有馬先生一直沉默着。
接下來的兩封,隻是些寫着“我很好,不要擔心”“希望你們不要想着來看我等事”的信。
看着看着,我開始有點焦躁。
什麼叫不用擔心啊。
獨生女在不明來曆的深山村子裡,被一群不明來曆的人圍着,也不知道在幹什麼,什麼時候回來,怎麼能叫父母放心啊!自己雖然不是什麼孝順的兒子,卻漸漸地生起氣來了。
江神學長的手裡還剩最後一封信。
“那封信日期是十月二十日。
”有馬先生在這裡開了一下口。
“實際上在那前一天,我和夫人兩個人去了一趟木更村。
”
“您見到她了嗎?”
江神學長面無表情地問道。
有馬先生也盡量冷靜地回答:
“隻是很短的一段時間。
”
即使很短,隻要見到了就好。
“父母雙親千裡迢迢,遠道而來,她卻隻在龍森河的橋上與我們站着說了十分鐘左右的話,就迅速轉身離去了。
我們在夏森村她住過的那家民宿,如此說是因為那裡也隻有一處民宿而已,住了一晚。
然後第二天,我們兩人又去了一次,這次她卻見也不見我們,我們就被趕回去了。
”
“……這真是太過分了。
”
織田在嘴中低聲自語,傳到了我耳中。
他好像也突然轉向孝順兒子的立場了。
“那時出來的人跟我說,‘令嫒好像不想見您’,并把小女交給他的信遞給了我。
——就是那封了。
請你們讀一下吧。
”
确實,信封上隻寫了兩個收信人的姓名。
信紙上仍然排滿了細細的深藍色文字。
前略。
您肯定很生氣吧,想着我把百忙之中特意來看我的雙親拒之門外算什麼!父親勃然大怒的臉龐在我面前若隐若現,令我渾身縮作一團。
但是,我想即使今天再次見到你們,也是重複同樣的事情。
我隻會重複昨天的請求,跟你們說“請再等一段時間。
我會自己走過這座橋回去的”。
所以今天就不見你們了。
對不起。
隻有一件事情我想說一下。
昨天父親好像有些誤解,所以請讓我在這裡禀明。
——我是自己要留在這裡的。
請你們不要認為,我是被村裡的人強逼、被他們洗腦或被迫勞動服務等。
因為絕對沒有那樣的事。
我過得非常開心。
雖如此說,我也并不是在龍宮裡狂歡。
來到這兒以後,我也想了很多以前沒有思考過的事情。
請不要問我是什麼事情。
同形形色色的人說各種各樣的話,我感覺自己這個空空蕩蕩的書架上正擺上一本本的書。
真的很抱歉。
就請你們當做我這個不聽話的女兒去一個有些奇怪的地方留學了吧。
畢業了我就回去。
多保重。
草草
“小女生性好強,但她好像還沒有從夏天的事件中恢複過來。
”
有馬先生邊接過望月讀完的信邊說道。
“小女離開家後我們等了兩個月。
我們也想過再看看情況吧,但這封信的最後一句‘多保重’,讓人無論如何也很擔心啊。
好像是讓人預感到永别的什麼東西一樣……”
我也有同感。
甚至有種不祥之感。
“也許我隻要相信她等着她就好了。
但……但一想到萬一因此而耽誤了救她的時機,作為一個父親,我的心情還是無法平靜。
因為她是我無可替代的唯一的女兒啊。
”
對面的江神學長點了一下頭。
“我和夫人都曾想過再去一次那個村子,但也總覺得好像已經看到結果了。
我們會惹她生氣的吧。
“于是,我就來請求大家了。
——我也知道其他一些她在大學裡比較要好的朋友的名字,但我想請求誰都不如請求大家,特别是請求親臨過夏天那場事件的江神先生與有栖先生。
況且,要讓她的女性朋友去的話,那個村子也過于遙遠而偏僻了。
”
先生像緩解自己的緊張一般笑了笑。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
你們肯定生氣了吧,看我自己都說些什麼呢!”
“我們不會那麼想的。
”江神學長平靜地回答道,“隻是,即使我們能夠見到麻裡亞,也不能保證能說服她,把她帶回來……我總覺得狀況不是那麼簡單。
”
“那是當然。
我自己也很難弄清狀況。
我們不可能向任何人尋求什麼保證。
即使我握住大家的手請求說‘請一定把小女帶回來’也是無濟于事的。
——隻是,面對大家,她也許會稍微敞開心扉,說些不一樣的話,又或者,傷口也許會開始痊愈。
”
“或許——”江神學長微微地笑了笑,“或許我們能把她帶回來。
”
麻裡亞的父親将右手從桌下伸出來,想要跟江神學長握手。
紳士意外地長着一雙大而堅實的手。
“打擾你們學習真是抱歉。
”
對我們四個人無須那樣地擔心,我默默地想。
4
我們到達四國時,還是上午。
我們在國道旁邊的路旁餐廳菜單中發現了地道的手擀面,于是我們竊喜地不斷呼喊面條快餐的名字。
吃好飯之後織田也沒有把方向盤讓給望月。
簡直就像公園裡争奪秋千的孩子。
織田左手擺弄着磁帶,酌情選了一盤打開了立體聲裝置。
“明菜的《北翼》是我的主題曲哦。
我最喜歡這首歌了。
”望月伴着老歌邊吟誦邊說道。
“你想談那樣激情澎湃的戀愛嗎?”
聽我這麼一問他便說道:“沒有。
隻是因為歌詞有‘神秘’(注:日語中“神秘”和“推理”都是ミステリ(Mystery)。
望月喜歡的是推理之意)這個詞。
”
“原來如此。
”
在車裡,我們并沒有演練“麻裡亞奪回戰役”,也沒有想象和談論她現在的生活及精神狀态。
不去就不知道。
大家似乎隻是這麼想的。
“跟我同組的一個女孩子啊——”望月在《北翼》結束後如此說道,“正在河原町的一家婦女裝飾用品商店裡打工呢!”
“然後呢?”
好哥們兒織田眼望着前方插了一句。
“她已經是老手了,所以一有新人來她就捉弄人家。
——最近新來了一個女孩子。
那又是一個工作起來幹勁十足的人,看見前輩在包裝禮品,就會喊着‘我來幫忙’然後跑過去。
某天,朋友跟店長正在包裝這——麼大的一個熊狀玩偶罩衣,那個新人就像往常一樣跑過來了,還一邊喊着:‘我來幫忙!’沒想到店長警告她說:‘不行,禁止三人一起包裝!’‘我看你們兩個人包裝很費勁才跑來的,怎麼這樣啊!’那個新人後來不滿地向前輩——跟我同組的女生——說道。
‘為什麼不能三個人一起包裝呢?’實際上隻是因為三個人的話,反而難以包裝,所以才禁止的,但奸邪的前輩卻這樣告訴她:‘那是因為啊,事實上在這個商店的分店裡進行過三人包裝的人都一個接一個地因病或事故而去世了呢。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