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杠上下來了。
“各位是從哪裡來的啊?”
這個男子如此詢問道,除我以外的三人這才回頭看見了他。
這是個三十歲出頭的小個男子。
他身穿薄夾克衫與燈芯絨褲,一在我們前方五米左右的地方停下,就用眼皮微腫的眼睛環視了我們一周。
“那個,我們擅自進入這裡,對不起……”
面對突然出現的男子,望月試探似的詢問道。
對方微微笑着否定了。
“沒事,這所廢棄學校的校園既沒有門又沒有圍牆,任何人都可以随便進來的。
我隻是從遠處看到了各位的身影,想順便來看看是什麼人在做什麼。
準确一點說,我還以為是這裡的畢業生回來了,在令人懷念的母校裡玩耍呢!我本以為可能是我認識的人才過來看的,不過好像并不是我猜想的那樣啊。
”
我們回答說自己是旅行者,并做了自我介紹後,男子自稱羽島公彥。
“這樣啊。
實際上我曾在這裡……”男子說着用下巴指了指校舍,“執教過。
”
“是嗎?您在這裡教到什麼時候?”
江神學長問道,羽島聽後邊坐在第五個輪胎上邊回答說:
“直到三年前這裡關閉,我一直都在這裡任教。
一當上教師我就來了,所以在這裡共任職了七年。
”
“您現在在哪兒工作呢?”我問道。
“來這裡之前大家應該也路過了一個叫杉森的村落,我現在在那個村落的小學裡任教。
去那裡要乘坐一個小時左右的巴士。
這裡成為廢棄學校,孩子們都倒黴了,上學很不方便。
——今天是由于發了大雨警報,所以學校停課了。
”
我知道為什麼一個成年男子會在工作日的這個時間裡無所事事了。
羽島老師從燈芯絨褲的口袋中掏出煙,弓着背吸起來,那樣子怎麼看都像很享受的樣子。
我不知道他會不會一直在這深山處做教師,但我覺得這個人大概會成為畫上所繪的鄉村教師直到終老。
“你們到這裡來有什麼事嗎?”羽島問了一個極其自然的問題。
江神學長簡短地說完原委後,他似乎被喚起了興趣,伴着煙霧輕輕地吐出了“哦”的一聲歎息。
“是木更村啊。
那個奇怪的村子确實都已建成六年了,可是我也是一次都沒有進去過。
雖然談不上可怕,可那裡卻是個來曆不明的地方。
雖然他們應該也不是在做什麼大事,但藝術家什麼的這一類人,我實在是不太懂。
——這樣啊,你們的朋友在那兒啊。
”
“村裡的人偶爾會出來的吧?采購日用品什麼的。
”織田問道。
“嗯。
有十個人左右會輪流着偶爾出來。
出來購購物、發發信件什麼的。
每當這時,村裡的人就會目不轉睛地盯着他們看,所以我想對方心裡大概也不會舒服吧。
”
“這個村子的人沒有反過來去木更村的嗎?”
江神學長如此詢問着,也叼起了一根煙。
這是他今天的第一支煙。
“有,但是很罕見。
例如中尾大夫——夏森村也是有醫生的。
藝術家有時也會生病,所以當出現病人的時候,中尾先生就會被他們用電話請到村裡。
除此以外……除此以外我想不太起來還有誰了。
”
羽島說話完全沒有當地口音,所以我們對此進行了詢問,結果他說自己出生于千葉且是在東京上的大學,因此沒有口音也是很正常的。
然而,這樣的他為什麼要到這深山裡來呢?
“這裡是我母親的出生地。
”他一本正經地告訴我們說,“我母親因為集體就業去了東京,并在千葉結婚生下了我。
”
“那麼您是同父母一起回到這裡來的嗎?”
“不,不是的。
”羽島眯眼看着自己吐出的煙霧說道,“母親在我即将大學畢業時去世了。
父親在我小時候就走了,我連他的樣子都不記得。
我突然來到這裡是因為……嗯,是因為什麼呢?僅是因為城市不适合我吧?我在那裡也沒有什麼親戚朋友。
”
關于他的身世就到此為止,我們問了他很多關于夏森村的事。
——據他說所謂夏森村并不是僅指我們目前逗留的這個村落,而是方圓六公裡以内的五個村落(闾)的合稱。
如今的“村”這一行政單位比我想的要大得多,據說夏森村集合了五個村落,人口達到一千八百人。
五個闾在面積上和人口上沒有太大的差距,任何一個都很難說是兄還是弟,因此村公所、派出所、學校等呈分散分布。
據說這個夏森村的夏森闾裡設有郵局、診所以及小學,但學校由于人口過疏的發展而在無奈之下變為了廢校。
——羽島老師憂慮在高知縣山中發展的人口過疏化,歎息面向東京的一極集中,并進一步跑題,論述了遷都的必要性。
他還告訴我們夏森及龍森的“森”字就是“山”的意思等,真不愧是這裡的老師。
“雖然村公所在其他地方不方便,可好的是這裡有診所,比有派出所什麼的好多了。
”
羽島滿臉認真地說道,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在這麼甯靜的地方大概也很少會用到巡警,所以有醫生最好不過了。
據他說夏森闾自很早以前就有診所。
“聽說在中尾大夫以前有另一位醫生。
這位醫生高齡去世時,村莊以提供住所為條件尋找了後任醫生。
然後應邀來到這裡的就是現在的中尾醫生。
不,是聽說是中尾醫生。
中尾醫生來這裡上任比我早很多年,所以我是聽别人說的。
他待人和藹,為村子的人所敬仰。
那裡還有美麗溫柔的護士小姐,所以我想偶爾感個冒什麼的去讓他給看看也是不錯的。
”
他第一次說了些近似玩笑的話,像個老人般哈哈地笑了起來。
第一印象中這位鄉村教師不像愛說話,可他卻一個人不斷轉換着話題高興地說了起來。
“所謂木更村,是一個村民全都棄村而去,在大約十二年前完全變為一個廢村的地方。
由于那裡比這裡更為不便,所以這也是很正常的。
那個投機商不知從哪裡聽說了便把它買了下來,甚至還自己出錢重新修建了橋梁。
唉,鄉村也會發生無法想象的事情。
“說到龍森河,這裡流傳着一個傳說。
不過我是聽學生說的。
據說人們經常說很久很久以前,在那條河上遊栖息着一條吃人的龍。
這條龍每逢收獲季節便會恫吓村人,令他們交出一名妙齡少女作為活供品,還說如果不服從它,它便會立刻使河流泛濫淹沒村莊。
龍下起了暴風雨,令村民趕緊照它的話去做。
這裡的村民與河對面的——如今的木更村的村民達成協議,決定雙方輪流交出活供品。
首先從河對面的村裡選出了一個女孩沉到了河裡,然而暴風雨并沒有停止。
村民們正在困惑是怎麼回事時,卻出現了……你們猜是誰?”
“是素戋嗚尊(注:日本《古事記》中負責管理水域的神,被流放後殺掉了八歧大蛇。
八歧大蛇為日本傳說中的八頭巨蛇,是水害的象征,并且傳說每年要吃一個女孩作為祭品)嗎?”織田非常認真地說道。
“不是。
這裡可是四國哦!”
“我知道了。
”江神學長自信地說道,“是弘法大師吧?”
羽島又哈哈哈地笑了起來。
“猜對了。
出現在那裡的就是四國地區所說的大師。
以佛法之力打倒龍之後,人們發現僅交出對面村子裡的姑娘并沒有讓龍滿足。
——這條龍有兩個頭。
龍興風作浪,要求兩邊的村子各交出一個供品來。
”
雙頭龍對弘法大師,這也是毫無道理的胡說。
我們出于禮貌适當地表示了一下驚訝。
“人們說,出雲的八岐大蛇原形就是斐伊河的泛濫,從這些傳說流傳下來可以推斷出龍森河也是條時常泛濫的河啊。
現在它也會偶爾泛濫。
”他仰望了一下陰雲密布的天空,“看樣子還要下雨,必須得警戒了。
”
我想在那之前得把河對岸的姑娘帶出來。
——如此想着,我也仰望了一下昏暗的天空。
“方便的話請來寒舍一叙。
我家就在診所旁邊。
雖然我過着鳏夫生活,把家裡弄得亂七八糟的。
”
羽島離開以後,我們在單杠上玩了一會兒。
江神學長以今天不舒服為托詞,最終我們沒能看到他的大回環。
4
我們所在的夏森村不僅有廢棄學校、診所及郵局,還有一家民宿以及僅有的一家叫“福壽屋”的餐廳。
這家餐廳白天預備福壽快餐菜單,夜晚則會變為小酒館而熱鬧不已吧。
也就是說,這裡是村中的社交場所。
若是英國田園派推理小說,這裡一定會以“騎着雙頭龍的僧正店”等匠心獨運的名字出現。
我們的宿醉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感到了強烈的饑餓感,于是便在村莊入口附近的福壽屋裡津津有味地品嘗了福壽快餐。
這快餐無論怎麼吃怎麼看,都是不折不扣的地地道道的炸豬排快餐。
門嘎啦一聲打開了,看到進來的人的臉龐,我們都突然放下了筷子。
來人是相原直樹。
“大家果然在這兒啊!除了這兒也沒有其他的餐廳可去呢。
——老闆,來份福壽餐!”
“來份福壽餐!”這是老主顧的點菜方式,他午餐大概也多是在這裡吃的。
他在我們六人桌的邊上坐下,然後将搭在肩上的相機放在了桌子上。
“剛才真是混亂啊。
哎呀,我真是敗給那位仁兄了。
你們看看這兒!被他使勁抓得都腫了!”
他卷起夾克衫的袖子,給我們看他紅紅的手腕。
“關于我們訪問木更村的緣由,我們已經簡單地說過了,你又是為了什麼目的去那兒的呢?是為了尋找拍攝題材嗎?”
江神學長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問道。
相原撫摸着相機,隻回應了一聲:“這個嘛……”我們當然對此回答感到不滿。
江神學長轉變了問話的方式。
“話說回來,如果被警告說禁止進入,就會很想進去看看,這果然是人之常情啊。
雖說我們也被趕出來了,這樣一來卻特别想知道裡面是什麼樣子。
你呢?”
“同感。
那麼認真地說什麼這裡禁止入内,這也很好地起到了反作用。
所以才出現了即使意氣用事也要看看他們在裡面幹什麼的人。
”
“那麼,你看到他們在裡面做什麼了嗎?”
江神學長一副好奇難耐的樣子探出身子詢問道。
相原抿嘴微微笑了一下。
“很遺憾我沒有時間瞻仰到重要的東西。
我走到了可以看見樹林對面的住宅的地方,卻在那兒被八木澤某某的盤問了。
那家夥一看到我,就大喊着‘誰?給我出去!’像野馬一樣奔過來了。
我吓了一跳,與其說逃跑還不如說伫立在了那兒。
然後他就抓着我的手腕說:‘你在拍照片嗎?你拍了什麼?’他當時臉色都變了。
雖說被他搶走職業工具相機還被抽走膠卷是我的疏忽,可我是敗給了他的蠻力。
”
他的快餐來了。
略微停了一會兒後社長又詢問道:
“你拍了什麼八木澤先生不允許的東西嗎?”
“我沒打算拍奇怪的東西。
隻是從遠處拍了兩三張住宅的照片而已,盡管我也不認為那裡有什麼秘密。
”
望月、織田和我面面相觑,我們在交換意見:“我們可以相信他嗎”“我可不知道。
”對此攝影師并沒有發覺,大口吃着滿是辣醬油的炸豬排。
“你沒見到什麼人嗎?八木澤先生以外的什麼人?”
“那裡沒有人。
你是在擔心你的朋友吧,江神先生?哎呀,我沒看到那樣的女孩子。
”
“這樣啊……”江神學長轉換了話題,“好像要下大雨了,你準備怎麼辦呢?你還有要拍攝的東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