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胡亂彈奏,可鋼琴的音調也不可能被打亂,這一點他自己明明最清楚。
用餐結束後,大家都散去了,留下我和小菱善後。
前田夫婦去了工作室,菊乃與小野博樹去了圖書室,香西琴繪則去了調香室。
鈴木冴子、八木澤滿、千原由衣則聚集在起居室開始聊天。
洗完餐具歸置到架子上後,小菱去陰霾的天空下散步,我則到起居室加入了聊天。
我們談些曾經看過的電影、旅行的回憶等等,都是一些不即不離的話題,這樣可以讓一天悠然開始。
電視開着,我們四人卻誰都沒有把精力放在節目上。
“鈴木女士,”我看準時機說道,“今天我幾個小時都可以的。
您會為我畫吧?”
“哎喲!說什麼‘您會為我畫吧’,多奇怪啊。
應該是請允許我畫你。
請多多關照。
”
冴子一如既往彬彬有禮地回答了我。
不,是請您為我畫,我在心中反複說道。
這是因為通過自己被臨摹在畫布上,我漸漸找回了面對自己的力量。
自己的孤獨,自己的脆弱,自己的迷惑,自己的狡猾,自己的傲慢,還有自己的光輝,這些僅屬于我的東西。
我可以與這些東西久久對峙了。
我佩服将這些引出的她的高明之處。
——因此,我想快些見證這幅出色的畫完成的瞬間。
而彼時,就是我離巢的時候。
“即使從上午開始我也沒有問題的。
”
“謝謝你。
那就等我抽完這支煙吧。
”
冴子邊點煙邊說道。
她每天要吸十支煙,這隻限于琴繪不在的時間和地方。
這是因為調香藝術家琴繪讨厭香煙過于強烈的氣味。
若論本意,琴繪大概想把這村中的所有香煙都驅逐出去,但她還是未說出這樣的話。
作為對其的尊重,當她在附近時任何人都不吸煙。
當冴子的半支香煙已化為灰燼時,從誰都沒有在看的電視中傳來了“久我亮一”這個名字。
我吃了一驚,斜眼看了一下由衣。
她微笑的臉瞬間僵住了,冴子與八木澤也都突然沉默了。
——久我亮一怎麼了?我側耳傾聽着電視。
是早間節目的娛樂資訊。
“……嗯,有人看見伊藤小姐清早從久我先生的公寓裡出來,這個信息我以前也聽說過,但這次是在外景拍攝地加拿大幽會。
哎呀,這可是相當有計劃性的約會啊!”
身穿薄衣、系有領帶的中年男子絮絮叨叨地不停感歎着。
他是在向全日本宣告:“我揭露了搖滾樂隊Shellshock主唱久我亮一與女藝人伊藤由利香之間的醜聞,你們興奮吧!”陳述者本人似乎真的很興奮。
“說到久我先生,真是個話題很多的人,兩個月前發生了一起在演唱會會場與粉絲上演全武行的事件。
與女性的绯聞也很多……”
八木澤似被擊打了一般起身走向電視。
就在開關即将被關閉時,情緒高漲的中年男子說出了“千原由衣”的名字。
八木澤還是未能來得及。
千原由衣,這句話如同香煙剛被掐滅的煙霧般飄蕩在鴉雀無聲的起居室。
——我無法去看由衣的臉,久久凝視着地闆。
“大家……”由衣開口了,“大家怎麼了?如果是在擔心我的話就不用了,因為我已經沒事了。
”
我緩緩地擡起頭,發現她正在緩和表情,努力想做出一個笑容。
明明不需要做什麼笑容的……我希望她不要那麼勇敢。
我想不出自己該說些什麼,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氣憤。
“對不起,都是我,明明不看電視卻把它調到一個無聊的頻道上,所以才讓由衣你不高興了。
原諒我吧。
”
冴子和藹地說道。
姑且不論她有沒有必要道歉,冴子直接看着由衣道歉的樣子的确很像她的作風,讓我覺得不愧是冴子。
她與見到危險便立即避開視線的怯懦的我截然不同。
“怎麼會呢!您根本不需要向我道歉的,因為我真的沒事了……”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
可是已經遲了。
因為,此刻她的臉頰之滾熱,連旁觀的我都被感染了。
“由衣。
”
八木澤認真地喊道,他正在搜尋話語。
然而,笨拙的他卻找不到。
“由衣啊。
”
他重複時,由衣站了起來。
“對不起,我先告辭了。
”
她翻了一下連衣裙——她按尺碼選的這個是孕婦裝——下擺沖出了起居室。
“由衣,等一下!”
八木澤慌慌張張地追上去了。
聽着兩人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我默默地支援了八木澤一聲:“加油!”
“我對不起她。
她心中的傷口還沒有愈合,我卻讓她看到了那種拙劣的報道……好可憐。
”
隻剩我們二人後,冴子低沉地喃喃自語說。
她似乎打算承擔責任。
“由衣碰巧在這兒,那隻是運氣不好,這不是你的錯。
”
“雖說如此,但事後我心裡并不舒服。
”
冴子點燃了一日隻吸十支煙中的第二支,憂慮地吸着。
“如果八木澤先生能把她安慰好就好了……”
“不可能的。
”我一說,冴子便立即回答道,“他做不到,這擔子太重了。
”
她斷定得也太幹脆了,以至于讓我有些吃驚,同時反問道:“是嗎?”
“嗯。
”冴子點了點頭,“我并不是說八木澤君靠不住,而是原因在于千原。
她還依然,那個——”
“久我亮一。
”
“嗯,她還依然沒有完全放棄那個叫久我的搖滾音樂家。
對方曾讓她那麼痛苦,她卻依然愛着他,真是個可憐的姑娘。
”
由衣曾經很痛苦吧。
在竭盡全力不斷扮演偶像的頂峰時期,首次遇到了熾熱的愛情。
幽會。
不斷變得過密的行程。
電視、巡回、彩排、演唱會、巡回、電視、錄音、巡回、廣告拍攝、巡回。
見縫插針式的幽會。
支撐自己一切存在的戀愛。
兩人相聚時間短,分别時間長得讓人發狂。
被剝奪殆盡的睡眠時間。
一周四千千米的巡回。
途中偷聽的所愛男人的歌。
幽會。
自他公寓出來時突然閃起的鎂光燈。
驚愕。
報紙上及車内吊鈎上高呼特訊的廣告。
伸向周刊雜志的無數雙手。
經紀公司的斥責。
記者招待會。
中斷的幽會。
不久得知的自己身體的變化。
所愛男人的斥責。
雙親的哀歎。
中斷。
男人的不忠誠。
新特訊。
絕望。
依舊飄揚在街上的自己的歌。
娛樂記者的跟蹤。
——逃走。
是一種叫暴食症的疾病。
墨鏡。
精神科的白色候診室。
門診室。
精神療法。
再次在門前閃起的鎂光燈。
——逃走。
她帶着一個手提箱,來到了這個與世隔絕的村莊。
諷刺的是,她是通過一家曾經因揭發自己的秘密而欣喜若狂的周刊雜志而知道這裡的。
那裡或許可以讓自己藏身,她如此堅信着,跑來了這個全是陌生人的村莊。
正當村民困惑是不是來了一個因誤會而離家出走的女孩時,菊乃說:
“我知道你。
”
然後命令她:
“你唱首歌試試。
”
她将手提箱放在腳下,在正門處立即決定了曲目。
她從放入手提箱中的恩雅的CD中選擇了一曲《EveningFalls》,在晚霞中唱起來。
有人說那就像牧童在歌唱,其他人則評價說那如同曾經的愛人升往天堂的煙霧一般哀傷。
一曲終了,村民為她送去了掌聲,菊乃笑了。
終于将其引入村中時,她号啕大哭,緊緊抱住夫人不放。
——我是如此聽說的。
“八木澤先生對由衣是單相思吧?”
“好像是。
”冴子把煙熄滅了,“聽說他對于偶像時的千原并沒有興趣,所以才喜歡上了在此遇見的真人。
他與她一起做歌唱練習,努力為她做些什麼來試圖拯救她,不過大概還要再花一段時間吧。
”
“可是,這裡也許已經沒有那麼多時間了。
”
“你是在考慮如果夫人與小野先生結婚,這裡就會被開放吧?”
“是的。
”
冴子不這麼認為嗎?
“是啊,有可能會那樣。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