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想傳達這一點。
”
“那他的本職工作是什麼呢?”
羽島似已做好回答的準備般微笑着說:
“他是一個郵差。
”
原來如此。
或許正因如此,同樣身為郵局職員的室木才深有同感吧。
“宮殿之所以呈現出建築怪物的形式,或許是由于他在浏覽自己所配送的來自世界各國的明信片時,夢想不斷發生了改觀的緣故。
“驚人的還在後面呢,各位!你們猜鄉村郵差薛瓦勒耗費三十三年的歲月自己親手建成的這座宮殿的材料是什麼?是自制混凝土。
不僅如此,千奇百怪地附着于建築之上的貝殼、小石子、石片等都是他在郵件配送途中撿回來的。
”
羽島為觀察我們的反應稍頓了頓,我們三人都無法做任何評論。
“書上說為了配送郵件,他每天要走長達三十公裡的路程。
某日,他撿到了一塊奇形怪狀的小石頭,次日,他又在同樣的地方發現了另外一塊奇怪的石頭,從此他沉溺于此,不顧一切地開始收集小石頭與貝殼。
隻将一日的收獲裝入口袋帶回開始無法滿足他的需求,他開始使用筐,不久又開始推手推車。
他說:‘自然為我提供了雕刻品,所以我認為自己必須成為建築家以及石匠。
’他被村民視為瘋子,甚至被妻子嘲弄,但他還是耗費了二十五年時間來收集材料,以一種近乎瘋狂的熱情,不,甚至可以稱其為執迷不悟了吧!那些貝殼及石子,經他挑選一定帶有了靈性。
證據便是,他不是随便将這些貝殼和石子用在宮殿各處,而是在分類的基礎上,基于自己獨特的審美觀将其配置在各處,如将某種貝殼粘在花盆上,尖石頭則埋入巨人像内。
結果做成的東西是何其的千奇百怪,我深信其是一種神聖的存在。
”
我倒吸一口冷氣,認認真真地傾聽着他的講話。
我以前不知道,世界比我想象的更廣闊,更深遠。
可是此刻不是發呆的時候。
羽島繼續說道:
“據說理想宮殿也是為他夭折的女兒所建的紀念館。
然而,薛瓦勒下決心建設宮殿的契機不僅是對女兒的懷念之情,還有更不可思議的原因。
事實上,在他決定建設宮殿的三十年前,他夢見過理想宮殿。
據說那是一個清晰而真實的夢。
三十年後,他做了同樣的夢。
曾為虔誠的基督教徒的他,将其理解為上天的啟示了吧。
他開始着手建設理想宮殿。
三十三年後,理想宮殿成為現實呈現在了他眼前。
與三十三年前及六十三年前夢中所見完全相同的宮殿,終于建成了。
“聽說宮殿正面寫有這樣一句話——‘我自夢中誕下了這個世界的女王。
’”
我看了看眼前的這位郵局職員,對于以沉悶的臉龐就職于小而破舊的郵局中的他,胸中也懷有一顆與薛瓦勒共鳴的心,最初我感到很意外,但此刻不同了。
人不可貌相,這句話并不僅指人的能耐有多大,也包含了人的夢想有多大。
“你剛才說你現在還什麼都沒開始做,那你是準備從現在開始做嗎?”
室木無力地點了點頭。
“雖然我大概做不到,最終可能也隻是鏡花水月般的空想,但隻要一想起來我就不由得心潮澎湃!”
我突然想到,木更勝義将藝術家雲集至此也許并不是偶然。
這裡仿佛籠罩着一股難以名狀的創造氛圍,而這個郵局職員大概也被這氣氛所熏陶了吧。
“你一定要建出比木更先生的公館更氣派的建築哦!”
羽島歡快地說道。
“啊?可是……我可不是手持股票賺取不義之财而又無所不能的人。
”說完這句極其合乎常理的洩氣話後,他猛喝了一口酒。
就這樣一直喝到十點,我們離開了小酒屋。
我伸出手試了試,雨已經停了。
“那,我就此告辭了。
”
室木匆忙鞠躬,走向了與我們相反的方向。
伴着身後的“多加小心”“晚安”等問候聲,他弓身走向了昏暗的道路中。
走到宿處前方後,羽島揚起一隻手對我們說晚安。
“明天如果是晴天就好了。
”
他仰望着沒有星星的夜空自言自語地說道。
6
看到我們歸來,老闆娘“哎呀”一聲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相原君沒跟你們一起嗎?”
“沒啊。
”望月回答說,“相原君怎麼了?還沒回來嗎……”
“是的,他還沒有回來。
——你們是去福壽屋了吧?”
“嗯。
”
“真奇怪啊。
如果他沒和你們一起,那他去哪兒了呢?”
即使如此詢問我們也全不知曉。
“西井君呢?”織田詢問說。
“他在房間裡寫小說。
他好像在全神貫注地工作呢。
真的很安靜。
”
散步到這個時間的話也太不像話了,但相原也不是小孩子了,所以無須擔心吧。
老闆娘唠唠叨叨地到裡面去了,我們則上了樓。
經過西井房間前時,聽到了屋内翻動紙張的聲音,他大概正在寫作。
回到房間時,已經将近十一點。
我先打開了電視,天氣預報說這個猛烈的低氣壓約于明天淩晨退到日本海。
“這樣就能安心睡覺了,就等去木更村的橋架好了。
”
織田一骨碌躺在床上說道。
他似乎在宣告我們已越過最高峰,接下來便是下坡了。
然而我卻感覺我們此刻安心還為時過早。
盡管沒有理由,隻是很奇怪地心中忐忑不安。
其源頭似乎在于相原直樹的存在。
不對,在于其不在……
“望月學長,信長學長。
”
聽到我的叫聲,兩人迅速将微醉的臉龐轉向了這邊。
“相原君還沒有回來,會是怎麼回事呢?”
“誰知道!”織田冷漠地說,“我們又不是他的保镖,不用管他不就好了。
”
“他也許又跑到中尾大夫那兒去了呢。
”
“不會吧,那也太不像話了,我絕不原諒他!”
“不需要你原不原諒吧。
你又不是人家的保镖。
”
“可是,”我看了看鐘表,“都已經過了十一點了。
這裡的十一點與城市中的十一點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即使相原君再不知好歹,到現在都沒回來也是很奇怪的。
”
“他該不會……”倚在牆上的望月起身說,“他不會去木更村了吧?”
“去木更村?望月學長,他怎麼去啊?”
“不知道。
我雖然不知道,但他可能設法找到了去往對面的方法。
如果不是這樣,他也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啊!”
确實沒有其他地方可去。
但是我猜不出他是如何渡過橋已墜毀的河的。
“喂,我們去看看吧!”
織田擡頭望着起身的望月說:“你說去哪兒啊?”
“那還用問嗎,當然是去橋那兒了!也許能發現什麼呢。
”
盡管對此持有疑問,最終我還是決定服從望月的建議。
從今早開始一直處于待命狀态的我們極其渴望行動。
下樓後,我們告訴老闆娘說要外出尋找相原,拜托她暫時不要鎖門,她說自己打算相原回來之前一直開着門,并目送我們離開。
雖然雨不再下了,我們也沒有忘記帶傘。
雖不用擔心被任何人盤問酒後駕駛,我們還是徒步走向了通路。
今夜風很大。
為以防萬一我們經過診所前時窺探了一下,燈光已經熄滅,看起來主人已就寝了。
診所後面的保坂明美家以及旁邊的羽島教師家依舊亮着燈。
我們又在三岔路口向左拐,穿過通路,到了河邊。
——相原不在這裡,這裡沒有任何異樣。
“果然很難到對面去。
上遊下遊都沒有半座橋的。
”
我所說的不用想都知道。
望月抱臂沉默着。
織田向着對岸喊:“有人嗎?!”但隻喊了一次便放棄了。
大概是因為他自己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喊聲消失在了風中吧。
“我們回去吧。
”他縮了縮肩說道。
回到三岔路口時,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廢棄的學校。
它看起來寂寥無比,就像要在後山的黑影與既無星星又無月亮的夜空下被壓垮一般。
我們在那個校園裡玩單杠是昨天還是前天來着?我望着那邊這樣想着,然而,就在我要将視線移回到路上時,掉在水窪上的一件東西映入了我的眼簾。
“那個……是什麼?”
我邊用手指着邊凝神觀看,好像是膠卷包。
我記得傍晚時它還沒有掉在這裡。
“天還亮着時可沒掉在這裡。
”望月也如此說道,“相原走過這條路?前面明明隻有個廢棄的小學校。
”
我們不約而同地望向了廢棄的學校。
即使再無其他地方可去,也很難想象他會在這種連燈都沒有的地方,但既然已到了這裡,我們便一緻決定去确認一下。
“這簡直就是試膽量嘛!”織田說道。
“或許可以見到龍貓呢!”望月笑着說道。
是的。
我們半遊玩性質地走向了廢棄的學校。
我們隻是以尋找相原為借口,窺探一下鮮有機會涉足的午夜廢棄學校,這應該才是我們的真實目的。
我之前的不安也在此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為何呢?
我們進入校園,迅速環視四周,卻無任何人影和迹象。
或許相原傍晚以後來過,但此刻好像不在這裡。
午夜中漆黑一片,連校園一隅的大小單杠的輪廓都不清晰。
風很大。
“他不會在教室裡睡覺吧?”
“他又不是流浪者。
”聽了織田的話,望月說道。
前方有個貌似庫房的地方,其前方的三個房間,似乎是兩個教室及一個辦公室。
“我們到房間裡看看吧!”
望月說完,從面前的教室窗口窺探着裡面。
織田與我也從其他窗口望去。
裡面隻有十組鋼鐵制書桌與座椅面向黑闆而列,沒有任何異樣。
窗口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臉看起來就像一個陌生人,這反而很不可思議。
在這樣的地方做着這樣事情的自己才不可思議吧。
望月将雙手交叉放在身後,晃晃悠悠地移向了旁邊教室的窗口。
看着我與織田正在觀看,他也同樣從開着的窗口向裡望去。
“哎?”
望月将腦袋伸進了房間中。
我們正想他在做什麼,他卻擡起左手,慌張地招呼我們去那邊。
“那是什麼呀?”望月說着走向了那邊,我也跟了過去。
“那裡躺着個人?”
織田的話是疑問式的。
躺在黑暗廢墟中的教室裡的那個東西,确實是人的形狀。
俯卧,臉部朝向那邊。
但是,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有人……是牛仔褲與斜紋棉布的夾克衫。
那是相原的東西。
“那個攝影師先生,好像真的在這裡休息呢!”
望月若無其事地說道,難道他不覺得奇怪嗎?腎上腺素開始猛烈地混入我的血液之中。
我想把望月剛才說的話還給他——他又不是流浪者。
“我們把他叫起來吧……是不是因為急病倒下了?”我說道。
“不會吧?”織田邊說着邊走向了教室前面的門,嘩啦一聲打開了。
望月與我從後面的門進入房間,我們與織田一起靠近躺在滿是塵土的地闆上的相原。
“相原君——”
望月屈身蹲下,想将手放在他肩上。
可是他的手卻在空中猛然停住了。
“喂,怎麼了?”
望月歪着頭仰望着我們。
我沉默地蹲在他旁邊,輕輕地握了握相原的手腕。
沒有脈象,隻有絲絲涼意。
相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