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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五分。
我們迎來了江神學長到來之後的第二個清晨。
窗邊依舊沒有炫目的陽光,不過雨似乎已離去了。
這若是事态好轉的征兆便好了。
我換完衣服後,便把床推回了牆邊。
昨晚,我接受江神學長的建議,将床移向前方充當了門闩。
邊聽着自己的“嗨喲”聲,我邊為自己為何一定要如此做而羞愧不已。
——我想盡快離開這個村子。
此刻,這種想法占據了我的腦海。
不是因為這裡遍布着恐怖,而是因為我深深地意識到自己的所在之處不應是如此封閉的世界,還因為我知道了命運捉弄逃避者的現實。
即使為了盡快離開這裡,也一定要找出殺害小野博樹的兇手。
我腦海中浮現出了江神學長的面龐。
對于他那發現嘉敷島悲劇案件真相的清晰頭腦,我不得不寄予了近乎窒息的期待。
擁有一個自己所不能及的學長是一件快樂的事,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我感謝自己擁有江神二郎這位學長。
雖再次将他的頭腦用于為悲劇善後讓人很痛苦,但我想依賴他。
因為他是我所不能及的。
昨夜,為聽八木澤的音樂而聚集到音樂室之前,江神學長将我叫至房間中,就自己到來之前木更村所發生之事進行了詢問。
我把自己所知的各人情況及人際關系進行了講述,江神學長令我更詳盡地講述一下案發當天的事。
我把記憶中所有瑣事毫無遺漏地進行了講述。
他一直凝神傾聽着,但似乎一無所獲。
走上走廊,我瞥了一眼江神學長房間所在的西棟方向後走下了樓梯。
走到食堂後,我發現幾乎所有人都在,包括江神學長。
琴繪與冴子正在往餐桌上端吐司與橙汁。
我邊說着“早安”,邊去幫忙。
正在此時,小菱在門口行禮說着“早安”走了進來。
如此一來就全部到齊了吧,不對,還少一個人,我正這樣想着,志度便搔着亂蓬蓬的頭發出現了。
“你怎麼樣啊?”
詩人遠遠地對席上的江神學長說道,他自己看起來卻不像很好的樣子,圓睜的雙眼呈紅色。
“我身體還好。
”
“這就很好了。
要感謝神靈啊!”
他性情屬躁郁循環性(注:克雷奇默氣質分類之一,情緒高昂時的急躁狀态和情緒低沉時的抑郁狀态交錯出現),這是不言而喻的,而今天的他卻似乎很憂郁。
他像是鬧情緒般搖晃着雙手走向了空位。
事情就發生在此時。
冴子手端盛有果汁的托盤,志度想從其身邊擠過去,我看見志度的胳膊輕輕碰了一下冴子的身體,一切正常。
然而,冴子卻發出了短短的一聲慘叫而撲了過來。
由于身體失衡,玻璃杯倒在了托盤上,橙色液體灑在了她的上衣與地闆上。
“哎喲,小心點兒!”
志度幾乎不帶感情地說道,與冴子四目相視。
——冴子臉色蒼白,背倚牆壁,未做任何回答。
果汁不斷從傾斜的托盤中流出,她連此都無暇介意。
“怎麼了?”
志度又睜了睜紅紅的眼睛,詢問女畫家說。
我也感到不可思議。
冴子的樣子不正常,簡直就像在害怕志度。
“什麼啊,到底怎麼了?”
他向前邁了一步,冴子則背靠着牆壁,遠離了志度兩步。
她表現得如此露骨,誰都可以看清她抗拒志度靠近自己。
房間裡的空氣驟變。
“你這态度是不想讓我靠近啊!我什麼時候讓你這麼讨厭了?”
志度嘴唇都歪了,不愉快之情溢于言表。
然後,他似試探冴子的反應一般又向前邁了一步,她緩緩地退了一步。
到底怎麼了?志度隻是想要斜身通過她身邊而已。
我不明所以,感覺自己的口中滲滿了酸酸的唾液。
“請你不要那麼恐怖地看我。
我隻是不小心而已。
”
冴子終于痛苦地說了這麼一句話。
那近乎控訴的聲音,也在因恐懼而顫抖不已。
“喂,你給我說清楚點!你說說看我什麼地方讓你這麼不開心?無禮也得有個限度啊。
”
志度的眼中浮現出了憤怒的神色。
他繞到了若無其事地想要逃跑的冴子正面,似封住了她的去處,然後使勁将雙手抵在了牆上。
背倚牆壁的她,既不能後退,又無法逃向左右兩邊,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冴子白白的咽喉使勁咽了一口唾沫。
志度依舊歪着嘴唇,探出了臉。
這太過分了。
我本想大概會有人出面阻止,大家卻都呆若木雞,隻是伫立在那裡。
“志度君,等一下。
請冷靜點說話吧!”
聽到我的話,他迅速回頭看了我一眼。
為他強忍憤怒的目光所射,我也咽了口唾沫。
“冷靜點說?我可沒有在這兒亂喊亂叫。
”
聽到他不悅的聲音,我一時渾身戰栗,然而他卻起身将手移開了牆壁。
冴子哼了一聲,将頭發捋到雙肩後面。
“您怎麼了?”
我将視線從志度身上移開,詢問冴子。
不能不問了。
她拖延時間一般将托盤置于桌上,然後将玻璃杯逐個扶起。
這在我看來也讓人很心急。
“你倒是說點什麼啊!”志度的聲音飛了過來。
冴子拉了拉上衣下擺,邊整理着邊擡頭看了看我,然後看了看志度。
她低下剛剛擡起的頭,終于開口說道:
“剛才失态了,非常抱歉。
”
“就這些?”
僅有這些無法構成解釋。
志度恐怕不能罷休吧。
他緩緩地用手掌拭了拭嘴角。
“你大概是覺得我是殺人犯什麼的吧?所以隻是身體跟我接觸一下便吓得跳了起來。
”
“是的。
我覺得也許就是志度君殺害了小野君。
”
“你說什麼?”
由于冴子很幹脆地承認了,志度與其說愈加憤怒,不如說是驚訝得目瞪口呆。
我也驚訝不已。
為何她會有這樣的想法?我不知道她的根據何在。
“鈴木,你為什麼會那樣認為呢?請說一下。
”
菊乃起身說道。
她筆直而目不轉睛地看着冴子。
冴子迅速轉過頭說道:
“我并沒有證據,所以這件事本應隻留在我心裡的。
可是事到如今,我隻能說出來了。
我之所以懷疑志度君,是因為我總覺得最害怕離開這個村子的人就是他。
”志度試圖插嘴卻沒有成功,“志度君你害怕村外的生活吧?聽說了夫人與小野君的婚約之後,你就一直心緒不甯。
”
“真不巧,我情緒不穩定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
冴子對此話置若罔聞。
“我很抱歉我說得如此無禮,但除志度君以外的其他人,即使在外面的世界也不是沒有維持生活之技。
就算是我,以前也是靠商業設計為生的,而令人遺憾的是,志度君偉大的詩作并不能變成錢。
”
“你這是多管閑事!”
冴子再次對志度的抗議置之不理。
“志度君是讨厭小野君的吧?甚至無法說出小野這一名字。
你們發現了嗎?他隻是稱呼‘畫師’和‘那個人’什麼的,無論對本人還是第三者,從來沒有稱呼過‘小野君’。
他是無法叫出這一名字。
”
“你的話可真奇怪啊!你管我怎麼叫那個人呢,有什麼問題嗎?”
“您剛才也說了‘那個人’。
”
冴子突然正言厲色,恢複了理智。
詩人想要反駁什麼卻窘于回答,隻是張開雙臂仰望着天花闆。
所有在座的人都注視着冴子。
“我沒有聽志度君喊過小野君的名字。
因為他對‘小野’這一名字有排斥反應。
是因為小野與斧——axe同音(注:日語中“小野”與“斧”發音相同)吧?志度君讨厭斧子。
”
“……斧?axe?”
我猜到冴子想說什麼了。
志度的母親,在年幼的他眼前被酒後耍酒瘋的父親掄起斧頭砍在脖子上而死。
她大概是想說那時的恐懼印在了志度心裡吧。
“小野”這一名字與斧相通,無意之間喚起了他深深的憎惡感,這一說法頗具通俗精神分析的意味,對我而言卻是想不出的假設。
然而,明明隻停留在假設的階段,不還是勾起了志度的精神外傷嗎?我同情地看了看志度。
他突然笑了。
“這不足為據。
即使我對小野博樹這一名字有潛在的厭惡和恐怖,憎惡他的野心,也遠遠不足以證明我就是兇手。
”
“志度君創作的作品之中,無論是詩還是寓言,總是伴随着血而頻繁出現斧子這一主題。
我曾經聆聽過的什麼‘池精’的故事就是典型吧?”
“那又怎麼樣……”
“就連你聽的音樂裡不也出現了斧子嗎?”
冴子初次開始使用“你”與志度對話。
——她所說的志度所聽的音樂,是指昨夜江神學長與我所聽的那首嗎?
“從裝飾小野君遺體的方法上,也可窺見對他名字的恐怖。
這像是任意擺布文字的專家志度君會玩的文字遊戲。
将小野以羅馬字寫成進行颠倒,依舊會出現小野(ONO)這一名字。
母親的敵人與自己的敵人。
那具被倒立的遺體,消除了雙重哀怨,是志度君向世界的表示吧。
”
“連世界這一詞語的意思都沒想過的畫家知道什麼?!”志度嗤笑着說,“把小野翻過來也是小野啊!這就是你獨到見解的地方嗎?那灑在屍體和攜帶物上的香水又意味着什麼?屍體為什麼被特意搬到了岩台上?耳朵為什麼被切掉?你隻是解釋了過多裝飾中的一部分而已。
這還是先不論你解釋得好壞。
”
志度似機關槍一般開始了反攻。
“我知道你為什麼能從那麼寒碜的推測得到這麼毫無結果的結論。
你本來就對我抱有疑心。
你先有了結論,然後捏造了符合結論的理由套進去,這才是真相吧?
“你告訴我你為什麼連理由都沒有就抱有疑心?你剛才揭我的舊傷,從那兒也依稀能看見你幻想的根源。
你想把我父親的事拿出來是吧?志度晶體内流着殺人犯的血。
你們可要小心了,讓他看到可乘之機他可就攻過來了!這就是你的真心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