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太忍心去贊同,但事實如此吧。
我突然想到而說:“存在共犯的可能性呢?學長你剛才說‘○的動機弱,而×的人動機強’,但如果○與×是共犯呢?”
“你冷靜點想一下。
‘動機很強但無法搬起屍體的B氏’來找‘能夠搬起屍體動機卻很弱的A氏’,請求他說‘你能不能把我勒死的屍體搬到高處去’?A氏沒有道理接受這樣的請求吧?”
我眼珠朝上偷看着江神學長,沒有說認輸,而是舉起了雙手。
盡管如此,他卻又對我施與了決定性的一擊。
“況且,如果有共犯不是可以做得更好嗎?他們互做對方的不在場證人什麼的。
”
“那麼,兇手是單獨行動的嗎?”
“雖然不能斷言,但我想概率很高。
隻不過要把前田夫妻考慮成一個整體,他們之中不可能隻有一個人參與了犯罪。
”
這是極其顯而易見的道理。
江神學長總也不向我展示一些敏銳的見解。
現在似乎尚未捕捉到案件本質。
他輕輕地合上了筆記本。
“我們回去吧。
”
我們從後門進了公館。
食堂方向傳來咖喱的味道和冴子的聲音。
她似乎正在責備某人。
我擔心是否又發生了小争執而向裡望去,發現她說話的對象是由衣。
由衣正在大口吃着塗滿咖喱的白面包。
早餐才用過不足一小時而已,我很詫異她在做什麼。
“别吃了,由衣!”冴子極少使用這樣的命令語氣,“你辛辛苦苦的減肥可要付諸東流了。
這樣自暴自棄,受傷的也隻會是你自己。
”
“沒事的。
這是我的事情,所以請不要管我。
”
我終于明白了。
由衣又發病了。
她為不得不離開木更村的不安所擾,又被那個叫相原的攝影師偷拍,這些讓她脆弱的精神狀态失去了平衡。
這時又發生了殺人案。
一定是她怯弱的心唆使她錯誤地逃避。
——“為了忘記,快點吃!”
“由衣啊,别吃了。
我知道你很焦慮,你稍微忍耐一下。
不然你一直以來的努力就白費了。
”
她舔着沾在手指上的咖喱,用銳利的眼光瞪着我說:
“請你們不要兩個人重複同樣的話。
我是在吃東西。
是的,我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而往嘴裡送,而是在知道的前提下吃的,所以請不要管我。
”
是不得不吃才如此做的吧。
她本人應該最清楚了。
如教導幼童般制止她的我們,對她而言一定很可恨吧。
可是我們不能放任不管。
如何說服她才有效呢?我與冴子面面相觑,無所适從。
這時,有人站在了并排站在門口的我和江神學長之間,迅速穿過我們沖入了食堂。
“這可不行!”
八木澤從由衣手中奪過面包。
之後,他絲毫不給由衣抗議半句的時間,把桌上的盤子也拿走了。
他以閃電般的速度做了我們本該做的事情。
由衣髒兮兮的食指如釋尊般指向天花闆,茫然若失。
“不要再做這樣的事了!你到底要把自己糟蹋成什麼樣子才安心!”
不知是否由于遺憾,他的聲音似乎在微微顫抖。
他的話也隻是重複我與冴子的話,而由衣此次卻沒有做任何反駁。
“胖也沒有什麼不好的。
你體重最重的時候也很有魅力。
問題在你心裡。
被獅子襲擊的鴕鳥把頭埋進沙中,騙自己說沒有危險了,最終也隻會被咬死。
讓你不幸的不是體重秤的刻度,而是這種鴕鳥情結。
如果現實有些沉重,唱歌不就好了嗎?你的歌就是惡魔也會聽得入迷。
這樣一來既驅除了恐懼又湧現出智慧。
你不要再狼吞虎咽地吃東西來逃避現實了。
我求你了。
”
不知是不是八木澤的哀求語氣讓她無地自容,由衣起身推開我們跑出去了。
這是某時曾經見過的情景。
面對跑走的背影,八木澤沒有說話。
他将從由衣手中奪過的東西扔到洗碗池中,扶起她弄翻的椅子。
沉默隻有一瞬間。
“快來啊,不好了!”
隔壁客廳傳來琴繪的喊叫聲。
又發生什麼事了?
我們沖到客廳,琴繪與冴子在那裡。
“你們在這裡啊?我們在食堂吵鬧的時候你們也在?”
琴繪一聲“安靜點”制止了說話的冴子。
“請你聽聽廣播吧,鈴木。
”
一台CD收音機端坐在琴繪與哲子面前的桌子上。
正在報道新聞。
“……于廢棄學校被殺的相原先生是為拍攝風景照片而逗留夏森村的。
警方認為相原先生很可能是因為某些交易糾紛被殺,現在正在現場附近持續調查。
——下一則新聞。
”
“是潛入這裡的那個攝影師。
報道說他昨晚被殺了。
”
哲子邊把收音機的音量放小邊說道。
“真恐怖……”
冴子在我身旁喃喃自語,我身後也傳來聲音:
“晚上……昨天晚上……”
與回首的我四目相對時,八木澤緊緊地閉上了雙唇。
3
我們宛如位于暴風雨的正中央。
一個個音符化作幾千塊石子擊打在聽衆的身體上。
我從未聽過如此激烈的鋼琴曲。
左右聲部宛如拷問演奏者般波濤洶湧,互競音量,連綿不絕地流瀉出急速而強烈的音符。
十六分音符毫無間斷地連續。
複雜得過于苛刻的音型半音下降、上升、複而下降。
高潮時加入了約翰·米爾頓·凱奇或凱斯·愛默生式的拍擊。
演奏者不斷反複着隻用雙手拇指的惡魔式中音主題——音符沒有中斷處,而是層層重疊的連音——剩下的八根手指則以高低琵音包圍旋律,展現出前所未見的高超技巧。
鋼琴家披頭散發,汗水便四下飛散,椅子似求救般地嘎吱作響。
擊打琴弦的部分名稱為音鎚。
英文的hammer一詞作動詞時,亦有“彈奏鋼琴”的意味,而此刻“hammer”一詞正适合八木澤的演奏。
他完成了為時十分鐘的演奏後回首一望,戲谑似的大大歎了一口氣。
我和江神學長起身鼓起了掌。
他笑了,“感謝你們起身為我鼓掌。
”
“太棒了!”我拍着手說道,“雖然是首次聆聽,但真是太精彩了!”
邊說着我邊為自己的語言之貧乏感到厭煩。
八木澤起身,在我們面前的椅子上對面而坐。
他取出皺皺巴巴的手帕拭去汗水。
“這就是終曲了。
上周時終于完成了。
雖然還有很多地方需要修改。
——這是我第一次彈奏給别人聽。
”
“以前您讓我們聆聽的樂章也很激烈,一直到最後都是那種感覺呢!——您不累嗎?”
“通彈下來自然會筋疲力盡。
可是如果彈這十分鐘就不行了就不像話了。
如果你們覺得還可以聽的話,下次請聽一聽全曲。
”
“聽的人也得調整好身體狀态呢!”
“這首曲子有題目嗎?”江神學長詢問說。
“是《日暮》。
”
這題目與曲子印象相差甚遠。
我本以為他是反諷卻突然明白了。
由衣漂流到木更村時,在菊乃及衆人面前所唱的歌正是《EveningFalls》。
他與心愛的女孩邂逅時所聽的她的歌。
彼時亦是日暮時分。
于是他才為自己的作品起了一個本不需要的現代音樂式的紙老虎題目、稱其為《日暮》的吧。
——我眼前浮現出了由衣的面龐。
“由衣讓人有些擔心呢。
”
八木澤的表情一時很陰郁,但很快便用明快的聲音說道:
“不過她沒事的。
隻要再稍微忍耐一下大概就可以去河對岸了,所以我想這樣的狀态應該也不會持續很久了。
”
當然,即使我們坐待,河對岸的某人不久也會為我們架起橋。
所以我們就坐待了?——無可奈何嗎?
女王菊乃甚至禁止我們去河岸。
她大概是在防範有人背叛而去叫警察來吧。
趁機跑向河岸固然很容易,可如果對岸沒有任何人,即使喊叫也無濟于事。
最重要的是我認為既然同意了她的方針,在兩天内聽從她的指揮也可以。
我也認為以内部人員之手揪出兇手最好不過了。
因為這個村莊是一個大家族。
“傷害千原小姐最深的是什麼呢?你認為是殺人案嗎?”江神學長詢問藝術家說,“還是可能會被這裡趕走的不安?”
“不是的。
”
“那是什麼呢?”
“是被拍照片。
而且她切切實實看到了拍照片的人是曾經讓她出醜的男子。
她大概感覺妖怪追自己都追到房間裡來了吧,而且還在自己已經忘記這一切的時候。
”
他手中緊攥着手帕。
此刻,他心中恐怕上湧着熱烈的憤怒吧。
——然而,那個相原直樹此時已不在人世了。
“相原君為何被殺了呢?”
聽到我的話,八木澤緩緩擡起了頭。
“天譴,我這樣說有些不合适吧。
——不過也真是個奇妙的巧合。
在隔河的兩個村莊裡,竟然時隔一天先後發生了殺人案。
”
“這會不會有什麼關聯……”
我自言自語道,聽到此話,八木澤幹脆地回答說:“沒有。
”
“是嗎?”
“嗯。
如果順序颠倒,或許我也會懷疑是否有關聯。
可是,橋墜毀之前被殺的是小野君,墜毀之後被殺的相原君。
這個村裡沒有任何人可能去河對岸,所以這裡不可能有殺害相原君的兇手。
”
他似乎誤會了什麼。
“不,我不是說殺害相原君的兇手是不是在這個村裡。
我是說兩起案件是不是有什麼關聯性。
”
“你認為有什麼關聯性?”
“有什麼關聯性……這個我不知道。
”
我不知道。
隻是,正如八木澤脫口而出的那樣,這個村裡的任何人都不可能殺害相原,唯有這一點是确定的。
“夏森村不會有千原認識的人嗎?”
八木澤似乎想試探詢問者的真意,用銳利地眼神看着江神學長:
“我沒聽說過。
沒聽由衣說過,也沒聽任何人說過。
你為什麼會問這樣的問題呢?”
“我不知道相原君卷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