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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機場免稅店買了幾盒要帶回去的巧克力。

    名牌巧克力克拉申的包裝盒上有壓紋克羅地亞國徽,設計貼合新版克羅地亞護照。

     起飛後,我産生了一種模糊的解脫感。

    我翻閱起航班提供的雜志,先是空洞地盯着目的地列表,又随便看了看介紹伊斯特拉松露、科爾丘拉島美景、鋼琴家伊沃·波格萊裡奇流星般的職業生涯,還有網球冠軍戈蘭·伊萬尼舍維奇最新斬獲的文章。

     我在薩格勒布的七天裡一事無成。

    我沒辦新身份證:我沒找律師。

    當然,公寓肯定是沒戲了:類似案件有成千上萬起。

    另外,我對我們抛下的東西也不是特别留戀。

    我确實懷念書,戈蘭的書和我的書,但即便現在的住戶同意還書,我也沒地方擺。

     不過,我說服了母親樓上公寓的住戶,他們同意找人處理她家天花闆那塊醜陋的黃色污漬。

    我還給母親留了點錢,好應對類似的緊急情況,還給水槽安了新水龍頭。

     我在薩格勒布住了七天,看了七集巴西肥皂劇。

    我分清了劇中大家庭裡誰都是誰。

    從母親下床那一刻起,三台電視機就至少有一台是開着的。

     “這讓我感覺自己并不孤獨。

    ”她自我辯護道。

     “怎麼不試着讀讀書呢?” “我不行。

    看書眼睛疼。

    ” “買副新眼鏡吧。

    ” “我買了,沒用。

    眼裡好像有沙子似的。

    ” 我不打電話:沒有人可以打。

    我會翻看舊通訊錄存的号碼。

    有一次,我甚至拿起話筒,撥打了一個當年友人的号碼,但還沒等有人接,我就把話筒扣下了。

    我松了一口氣。

     我會想起母親。

    想起她對家的維護。

    對她來說,最要緊的就是污漬處理掉、水龍頭不滴水、窗簾潔淨、生活在正軌上運行。

    但她也是一名鬥士,而且她找到了一名敵人:血糖。

    她不承認其他任何敵人:她現在太虛弱了,分心就會落敗。

    于是,她劃出了自己的領地,她在裡面就是至高的統治者。

     戈蘭和我的合影放在母親家客廳的瓷器櫃裡。

    在那裡看到它就讓我明白,她的展品與我在僑民客廳裡看到的是何其相近。

    僑民們展示的紀念品所表達的并非對過往生活或故鄉的懷念;恰恰相反,這些物件表明他們并不懷念。

    心形糖餅、鞋形煙灰缸、達爾馬提亞或黑山風格的小帽、手工刺繡和蕾絲、皮質酒葫蘆、亞得裡亞海海貝,它們是無數個神龛,利利普特國的墳墓,标志着一種生活方式的結束、一個明确的選擇,以及他們願意接受這個選擇意味着的損失。

     我有沒有接受,我說不好。

    我能說的是:在那一周時間裡,我一直不自在。

    出門上街時比和母親在一起時更不自在。

    我臉上帶着看不見的巴掌印,漫步在薩格勒布的街道。

    我看東西有一點斜眼,就像兔子似的。

    為安全起見,我還會抱住建築物的立面。

    一切看起來都是褪色的,灰色的,一會兒是我的,一會兒是陌生的,一會兒是從前的。

     我沒跟母親說自己試過辦新身份證。

    問題是,我找不到辦公樓。

    盡管我以前去過幾次,盡管我很熟悉那片區域,盡管我的方向感很好,但我就是找不到地方。

    我問路的時候,别人讓我往左往右的,可我依然找不到。

    我在那片狹長的空間——最多有兩三條街——繞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恐慌情緒突然淹沒了我的内心,我哭了。

    流亡帶來的創傷——它相當于媽媽在小孩子的視域内突然消失——在我最想不到的地方浮現了出來:在家。

    我竟然在自己再熟悉不過的區域迷路了,這個事實讓我驚恐萬分。

     我回想起了乘飛機時偶遇的鄰座乘客。

    他來自薩格勒布,可能比我大幾歲,是一名建築師,1991年離開了薩格勒布。

    我見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回美國的路上。

    他在一家美國事務所找到了工作,并在那裡定居。

     “我以為自己傻掉了。

    ” “怎麼會呢?你會迷路太正常了,”他說,“改名的街道太多了。

    ” “但街道還是一樣啊。

    ” “名字改了,街道就不一樣了。

    ”他說。

     “我還是不能相信自己會迷路。

    ” “有點昏頭罷了。

    改得太多,太急了。

    ” “不過,我怎麼會在自己的城市裡走丢呢?” “要是薩格勒布已經不再是你的城市了呢?” “薩格勒布永遠是我的城市。

    ”我固執地說,自己都能聽見這句話有多荒唐。

     “下次再去,用心學習一下新的街道名就好了。

    舊名字越早忘記越好。

    ” “你以為那很容易?” “一點也不容易。

    我知道你有多難過。

    我過去也一樣。

    可我已經過來了。

    或者說,它自己就會好的。

    因為他們已經把我們除名了。

    我、你、所有離開的人。

    是啊,我們是搞不清,但我們不算數啊。

    我們是可以忽略不計的少數人。

    看,你現在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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