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山手[此處指日本兵庫縣神戶市内的區域名。
]租屋街上“柏樹公寓”的二樓十号房間,發生了一起殺人事件。
被殺的是一名被稱作“絢夫人”的女性。
她是總部設在舊金山的某動物油脂公司銷售總監,美國人詹姆斯·菲爾德的小老婆。
那一天。
絢夫人自下午起,就在她自己的房間裡跟以下的三個男人玩花紙牌[将不同的花牌相互搭配起來玩的一種日本紙牌。
]。
高野信二,新聞記者,二十九歲,住在該公寓的二樓,十二号房間。
吉田侖平,無業人員,四十一歲,住在該公寓的二樓,十一号房間。
木下濬一,酒店服務員,二十四歲,住在十一番桦山公寓。
當天的勝負情況是這樣的:一開始,是絢夫人一枝獨秀。
到八點鐘吃晚飯的時候,除了高野,另外兩人都輸得很厲害。
木下濬一欠了二十貫;吉田侖平欠了将近四十貫。
吃過晚飯後,他們仍繼續玩牌。
吉田侖平多少扳了些回來,可木下濬一還是一敗塗地。
在此,我們先介紹一下絢夫人的出身。
地震前,在這個開埠城市[指日本兵庫縣東南部的神戶市。
該市于1867年開港,故稱。
]的紅燈區,她是人稱“No.7的阿絢”,曾有段時間在山手、海岸、南京町[日本神戶的中華街。
因1868年神戶開港後,來到此地的華人中以南京人居多,故稱。
]一帶獨領風騷。
其潑辣的樣子、強勁的體力、無窮的性欲、天才的玩花牌本領——樣樣俱全。
從身體到内心角落,她都是個十足的娼婦。
因此,盡管現在窩在租屋街上,做了美國人的小老婆,但在玩花牌和玩男人這兩樣上,她依舊是精力過人。
鐘敲十點的時候,牌桌上的鏖戰也鳴金收兵了。
一算賬,大家都輸給了絢夫人。
可是這天,吉田侖平沒帶錢(也不光是這一天),要寫IOU[欠條。
源自英語Ioweyou。
]。
就在這時,出了一點小情況。
由于寫IOU的卡片用完了,絢夫人就去八号室,菲爾德的房間拿。
可她進屋不一會兒,就跟菲爾德大吵大鬧了起來。
“你這個婊子!看我殺了你。
”
菲爾德剛說了這麼一句(在此就不一一照搬他所說的英語了),絢夫人立刻歇斯底裡地回罵道:“你這個畜生!”
“幹上了啊。
出牆貨和醋缽頭。
”吉田侖平說着吃吃直笑。
不過吵架很快就結束了。
菲爾德罵罵咧咧的,噔噔噔地快步下樓去了。
絢夫人則回到了客廳。
“怎麼了?”
“哼!還不是老一套。
”她沒有過多理睬提問的木下濬一,将拿來的菲爾德做生意用的空白單據反過來,遞給了吉田侖平。
高野信二笑道:“太斤斤計較了吧?”
“有什麼好笑的。
真刀真槍的嘛。
”絢夫人抖了抖肩膀,抽出一支“布蘭奇小姐”[荷蘭出産的一種女性用香煙。
],點上了火,“兩三天内就要去上海了,正急着籌錢呢。
要是手頭再寬松一點,倒貼些也無所謂。
現在可不行!”
“厲害!”
說完之後,高野信二晃了晃腦袋。
絢夫人一把抓過吉田侖平遞過來的借條,瞄了一眼那上面的金額,猛地一把給搡了回去,怒吼道:“侖平,你怎麼回事?你欠我三十八貫五十!搞什麼鬼?”
絢夫人這話說得也太沖了,饒是吉田侖平臉上也有點挂不住。
可他接過來一看,借條上果然寫的是二十八貫五十。
吉田侖平一聲不吭地訂正了借條。
“你已經欠了将近三百貫了,侖平,你差不多也該跟我清一清賬了吧?”
“知道,知道。
你也别這麼氣勢洶洶的好不好。
”
吉田侖平低三下四地苦笑着,卻并不接她的話茬。
絢夫人将IOU扒拉到桌子角落,忽然扭頭朝木下濬一看去。
木下濬一已經付清了賭賬,站起身來就要回去了。
“我這就告辭了——還得去上班嘛。
”
“好吧,那就回見了——”絢夫人說着,避開衆人迅速地用一隻眼睛朝他眨了一下,“拜托你的事情……沒問題吧?”
“曉得了!”
說完,木下濬一就出了房間。
與此同時,吉田侖平也嘟嘟囔囔地回自己的房間(就是絢夫人對門的那個房間)去了。
二
吉田侖平和木下濬一都走了,可高野信二還留在房間裡。
“玩不玩對花(用花紙牌賭錢)?”
“也行啊。
”
“洗牌。
”
花紙牌又被拿了出來。
說好了一局定勝負後,開始選莊家,結果是高野信二坐莊。
“這回我可要翻本了。
賭技不好,手氣好,有什麼辦法呢?”
“少說廢話。
”
洗完牌後發牌。
絢夫人鼻子裡哼了一聲,嘟哝一句“空倉”,就将手中的牌全都攤開了——七張牌都是空牌。
“啊呀!”高野信二邊低頭看着自己手裡的牌,邊啧啧有聲地咂着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