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家決定早晨睡在飯桶蓋上,夜裡睡在暖爐上,晴朗的中午睡在檐廊中。
不過,最開心的是夜裡鑽進這家孩子們的被窩裡,和他們一同入夢。
所謂“孩子們”,一個五歲,一個三歲。
到了晚上,他們倆就住在一個屋,睡在一個鋪。
咱家總是在他們倆之間找個容身之地,千方百計地擠進去。
若是倒黴,碰醒一個孩子,就要惹下一場大禍。
兩個孩子,尤其那個小的,體性最壞,哪怕是深更半夜,也高聲号叫:“貓來啦,貓來啦!”于是,患神經性消化不良的主人一定會被吵醒,從隔壁跑來。
真的,前幾天他還用格尺狠狠地抽了咱家一頓屁股闆子哪!
咱家和人類同居,越觀察越不得不斷定:他們都是些任性的家夥。
尤其和他們同床共枕的孩提之輩,更是豈有此理!他們一高興,就将咱家倒提起來,或是将布袋套在咱家的頭上,時而抛出,時而塞進竈膛。
而且,咱家若是稍一還手,他們就全家出動,四處追擊,進行迫害。
就拿最近來說吧,隻要咱家在床席上一磨爪,主人的老婆便大發雷霆,從此,輕易不準進屋。
即使咱家在廚房那間隻鋪地闆的屋子裡凍得渾身發抖,他們也全然無動于衷。
咱家十分尊敬斜對過的白貓大嫂。
她每次見面都說:“再也沒有比人類更不通情達理的喽!”白嫂不久前生了四個白玉似的貓崽兒。
聽說就在第三天,那家寄居的學生竟把四隻貓崽兒拎到房後的池塘。
一古腦兒扔進他水之中。
白嫂流着淚一五一十地傾訴,然後說:“我們貓族為了捍衛親子之愛、過上美滿的家庭生活,非對人類宣戰不可。
把他們統統消滅掉!”這番話句句在理。
還有鄰家貓雜毛哥說:“人類不懂什麼叫所有權。
”它越說越氣憤。
本來,在我們貓類當中,不管是幹魚頭還是鲻魚肚臍,一向是最先發現者享有取而食之的權力。
然而,人類卻似乎毫無這種觀念。
我們發現的美味,定要遭到他們的掠奪。
他們仗着胳膊粗、力氣大,把該由我們享用的食物大模大樣地搶走,臉兒不紅不白的。
白嫂住在一個軍人家裡,雜毛哥的主人是個律師。
正因為我住在教師家,關于這類事,比起他倆來還算是個樂天派。
隻要一天天馬馬虎虎地打發日子就行。
人類再怎麼有能耐,也不會永遠那麼紅火。
唉!還是耐着性子等待貓天下的到來最為上策吧!
既然是任情而思,那就講講我家主人由于任情而動的慘敗故事吧。
原來,我家主人沒有一點比别人高明的地方,但他卻凡事都愛插手。
例如寫俳句往《杜鵑》【正岡子規1897年1月于松山創辦的俳句刊物,後由俳人高濱虛子主持。
《我是貓》第一章就發表在該刊1905年1月号】投稿啦,寫新詩寄給《明星》【與謝野鐵幹1900年4月創刊的詩刊,成為詩歌改革與浪漫主義派的中心陣地】啦,寫錯亂不堪的英語文章啦;有時醉心于弓箭,學唱謠曲,有時還吱吱嘎嘎地拉小提琴。
然而遺憾的是,樣樣都稀松平常。
偏偏他一幹起這些事來,盡管害胃病,卻也格外着迷,竟然在茅房裡唱謠曲,因而鄰裡們給他起了個綽号——“茅先生”。
可他滿不介意,一向我行我素,依然反複吟道:“吾乃平家将【宗盛(1147-1185)即平宗盛。
日本平安時代武将】是也。
”人們幾乎笑出聲來,說:“瞧呀,原來是宗盛将軍駕到!”
這位主人不知打的什麼主意,咱家定居一個月後,正是他發薪水那天,他拎着個大包,慌慌張張地回到家來。
你猜他買了些什麼?水彩畫具、毛筆和圖畫紙,似乎自今日起,放棄了謠曲和俳句,決心要學繪畫了。
果然從第二天起,他好長時間都在書房裡不睡覺,隻顧畫畫。
然而,看他畫出的那些玩藝兒,誰也鑒别不出究竟畫的是些什麼。
說不定他本人也覺得畫得太不成樣子,因此有一天,一位搞什麼美學的朋友來訪,隻聽他有過下述一番談吐:
“我怎麼也畫不好。
看别人作畫,好像沒什麼了不起,可是自己一動筆,才痛感此道甚難哪!”
這便是主人的感慨。
的确,此話不假。
主人的朋友透過金邊眼鏡瞧着他的臉說:
“是呀,不可能一開始就畫得好嘛。
首先,不可能單憑坐在屋子裡空想就能夠畫出畫來,從前意大利畫家安德利亞【安德利亞(1486-1530)意大利佛羅倫薩文藝複興鼎盛期著名畫家,壁畫《聖餐圖》最享盛譽】曾說:‘欲作畫者,莫過于描繪大自然。
天有星辰,地有露華;飛者為禽,奔者為獸;池塘金魚,枯木寒鴉。
大自然乃一巨幅畫冊也。
’怎麼樣?假如你也想畫出像樣的畫來,畫點寫生畫如何?”
“咦,安德利亞說過這樣的話?我還一點都不知道哩!不錯,說得對,的确如此!”
主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而他朋友的金邊眼鏡裡,卻流露出嘲弄的微笑。
翌日,咱家照例去檐廊美美地睡個午覺。
不料,主人破例踱出書房,在咱家身後不知幹什麼,沒完沒了。
咱家蓦地醒了。
為了查清主人在搞什麼名堂,眼睛張開一分寬的細縫。
嗬!原來他一絲不苟地采納了安德利亞的建議。
見他這般模樣,咱家不禁失聲大笑。
他被朋友奚落一番之後,竟然拿咱家開刀,畫起咱家來了。
咱家已經睡足,要打呵欠,忍也忍不住。
不過,姑念難得主人潛心于握管揮毫,怎能忍心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