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強忍住呵欠,一動不動。
眼下他剛剛畫出咱家的輪廓,正給面部着色。
坦率地說,身為一隻貓,咱家并非儀表非凡,不論脊背、毛楂還是臉型,絕不敢奢望壓倒群貓。
然而,長相再怎麼醜陋,也想不至于像主人筆下的那副德行。
不說别的,顔色就不對。
咱家的毛是像波斯貓,淺灰色帶點黃,有一身斑紋似漆的皮膚。
這一點,我想,任憑誰看,也是不容置疑的事實。
然而,且看主人塗抹的顔色,既不黃,也不黑;不是灰色,也不是褐色。
照此說來,該是綜合色吧?也不。
這種顔色,隻能說不得不算是一種顔色罷了。
除此之外,無法評說。
更離奇的是竟然沒有眼睛。
不錯,這是一幅睡态寫生畫嘛,倒也沒的可說。
然而,連眼睛應該擁有的部位都沒有,可就弄不清是睡貓還是瞎貓了。
咱家暗自思忖:再怎麼學安德利亞,就憑這一手,也是個臭筆!然而,對主人的那股子熱忱勁兒,卻不能不佩服。
咱家本想盡量紋絲不動,可是有尿,早就憋不住了。
全身筋肉脹乎乎的,已經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
不得已,隻好失陪。
咱家雙腿用力朝前一伸,把脖子低低一抻,“啊”的打了一個好大的呵欠。
且說這麼一來,想文靜些也沒用。
反正已經打亂主人的構思,索性趁機到房後去方便一下吧!于是,咱家慢條斯理地爬了出去。
這時,主人失望夾雜着憤怒,在屋裡罵道:“混賬東西!”
主人有個習慣,罵人時肯定要罵聲“混賬東西”,因為除此之外他再也不知道還有些什麼罵人的髒話,有什麼辦法!不過,他絲毫也不理解人家一直克制自己的心情,竟然信口罵聲“混賬東西”,這太不像話。
假如平時咱家爬上他的後背,他能有一副好臉子,倒也甘願忍受這番辱罵。
可是,對咱家方便的事,沒有一次他能痛痛快快地去做。
人家撒尿,也罵聲混蛋,嘴有多損!原來人哪,對于自己的能量過于自信,無不妄自尊大。
如果沒有比人類更強大的動物出現,來收拾他們一通,真不知今後他們的嚣張氣焰将發展到何等地步!
假如人類的恣意妄為不過如此,也就忍了吧!然而,關于人類的缺德事,咱家還聽到不少不知比這更凄慘多少倍的傳聞哪。
這家房後,有個一丈見方的茶園,雖然不大,卻是個幽靜宜人的向陽之地。
每當這家孩子吵得太兇、難以美美地睡個午覺,或是百無聊賴、心緒不甯時,咱家總是去那裡,養吾浩然之氣,這已成為慣例。
那是個十月小陽春的晴和之日,下午兩點鐘左右,咱家用罷午餐,美美地睡了一覺,然後做室外運動,順腳來到茶園。
咱家在樹根上一棵棵地嗅着,來到西側的杉樹籬笆牆時,隻見一隻大黑貓,硬是壓倒枯菊而酣然沉睡。
它似乎一直沒有察覺咱家已經走近;又仿佛已經察覺卻滿不在乎,依然響着濃重的鼾聲,長拖拖地安然入夢。
有貓擅自闖進院落,居然還能睡得那麼安閑,這不能不使咱家對它的非凡膽量暗暗吃驚。
它是一隻純種黑貓。
剛剛過午的陽光,将透明的光線灑在它的身上,那晶瑩的茸毛之中,仿佛燃起了肉眼看不見的火焰。
他有一副魁偉的體魄,塊頭足足大我一倍,堪稱貓中大王。
咱家出于贊賞之意、好奇之心,竟然忘乎所以,站在它面前,凝神将它打量。
不料,十月靜悄悄的風,将從杉樹籬笆探出頭來的梧桐枝輕輕搖動,兩三片葉兒紛紛飄落在枯菊的花叢上。
貓大王忽地圓眼怒睜。
至今也還記得,它那雙眼睛遠比世人所珍愛的琥珀更加絢麗多彩。
它身不動、膀不搖,發自雙眸深處的炯炯目光,全部集中在咱家這窄小的腦門上,說:“你他媽的是什麼東西!”
身為貓中大王,嘴裡還不幹不淨的!怎奈它語聲裡充滿着力量,狗也會吓破膽的。
咱家很有點戰戰兢兢。
如不賠禮,可就小命難保,因而盡力故作鎮靜,冷冷地回答說:
“咱家是貓。
名字嘛……還沒有。
”
不過此刻,咱家的心房确實比平時跳動得劇烈。
貓大王以極端蔑視的腔調說:
“什麼?你是貓?聽說你是貓,可真吃驚。
你究竟住在哪兒?”他說話簡直旁若無人。
“咱家住在這裡一位教師的家中。
”
“料你也不過如此!有點太瘦了吧?”
大王嘛,說話總要盛氣淩人的。
聽口氣,它不像個良家之貓。
不過,看它那一身肥膘,倒像吃的是珍馐美味,過的是優裕生活。
咱家不得不反問一句:
“請問,你發此狂言,究竟是幹什麼的?”
它竟傲慢地說:“俺是車夫家的大黑!”
車夫家的大黑,在這一帶是家喻戶曉的兇貓。
不過,正因為它住在車夫家,才光有力氣而毫無教養,因此,誰都不和它交往,并且還連成一氣對它敬而遠之。
咱家一聽它的名字,真有點替它臉紅,并且萌發幾絲輕蔑之意。
首先要測驗一下他何等無知,對話如下:
“車夫和教師,到底誰了不起?”
“肯定是車夫了不起呀!瞧你家主人,簡直瘦得皮包骨啦。
”
“大概就因為你是車夫家的貓,才這麼健壯哪。
看樣子,在車夫家口福不淺吧?”
“什麼?俺大黑不論到哪個地面上,吃吃喝喝是不犯愁的。
爾等之輩也不要隻在茶園裡轉來轉去。
何不跟上俺大黑?用不上一個月,保你肥嘟噜的,叫人認不出。
”
“這個嘛,以後全靠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