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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連在夢中漫步,似乎都對水彩畫情意依依,自命不凡。

    看來,不要說水彩畫家,按其氣質,就連他所謂的風月老手,也是當不成的。

     主人夢見水彩畫的第二天,常來的那位戴金邊眼鏡的美學家,久别之後,又來造訪。

    他剛一落座,劈頭便問: “繪畫怎麼樣?” 主人神色自若地說:“聽從您的忠告,正在努力畫寫生畫。

    的确,一畫寫生,從前未曾留心的物體形狀及其色彩的精微變化,似乎都能辨認得清晰。

    這令人想到,西方畫就因為自古強調寫生,才有今日的發展。

    好一個了不起的安德利亞!” 他若無其事地說着,隻字不提日記裡的話,卻再一次贊佩安德利亞。

     美學家邊笑邊搔頭:“老實說,我那是胡說八道。

    ” “什麼?”主人還沒有醒悟到他正在受人捉弄。

     “什麼?就是你一再推崇的安德利亞的那番話,是我一時胡謅的。

    不曾想,你竟然那麼信以為真。

    哈哈哈……” 美學家笑得前仰後合。

    咱家在檐廊下聽了這段對話,不能不設想主人今天的日記又将寫些什麼。

     這位美學家竟把信口開河捉弄人當成唯一的樂趣。

    他絲毫不顧及安德利亞事件會給主人的情緒帶來什麼樣的影響。

    得意忘形之餘,又講了下述一段故事: “噢,常常是幾句玩笑人們就當真,這能極大地激發起滑稽的美感,很有意思。

    不久前我對學生說:尼古拉斯?尼克爾貝【(NicholasNickleby),英國小說家狄更斯(CharlesDickens,1812-1870)一八三四年完成的長篇小說《尼古拉斯?尼克爾貝》中的主人公名字】忠告吉本【(EdwardGibbon,1737-1794)英國曆史學家,著《羅馬帝國衰亡史》六卷,但未曾著《法國革命》】不要用法語寫他畢生的巨著《法國革命》【為英國十九世紀的卡萊爾所著。

    這幾句表明胡謅八扯以捉弄人】,要用英文出版。

    那個學生記憶力又非常好,竟在日本文學讨論會上認真地原原本本複述了我的這一段話,多麼滑稽。

    然而,當時的聽衆大約一百人,竟然無不凝神傾聽。

     “接下來,還有更逗趣的故事哪。

    不久前,在一個某某文學家莅席的會議上,談起了哈裡森【哈裡森(1831-1923)英國法學家、文學家、哲學家】的曆史小說《塞奧伐洛》,我評論說:‘這部作品是曆史小說中的白眉,尤其女主人公臨死那一段,寫得真是鬼氣森森。

    ’坐在我對面的那位‘萬事通’先生說:‘是呀!是呀!那一段的确是妙筆生花。

    ’于是,我知道,那位先生和我一樣,還未曾讀過這篇小說哩!” 患神經性胃炎的主人瞪大了眼睛問道:“你如此妖言惑衆,假如對方真的讀過,那可怎麼得了?” 這番感慨仿佛在說:騙人倒也無妨,隻是一旦被剝掉畫皮,豈不糟糕? 那位美學家不動聲色地說:“咳,到時候一口咬定,是和别的書弄混啦,或是胡扯一通,也就完事嘛!”說着,他哈哈大笑。

    這位美學家别看戴着一副金邊眼鏡,但其性情,與車夫家的大黑頗有相似之處。

     主人吸着“日出”牌香煙,噴吐着煙圈,嘴不說心想:“我可沒有那麼大的膽量。

    ”而美學家那副眼神,似乎在說:“所以嘛,你即使畫畫,也照例完蛋。

    ”他說:“不過,笑話歸笑話。

    畫畫的确不是件容易事。

    據說,達?芬奇【達?芬奇(1452-1519)意大利文藝複興時期美術家、自然科學家、工程師】曾經叫他的弟子畫寺廟牆上的污痕。

    真的,假如走進茅房,專心緻志地觀察漏雨的牆壁,不難畫出絕妙的圖案畫喲!你不妨留點心,畫它一幅試試,一定會畫出妙趣橫生的好畫來。

    ” “又是騙人吧?” “哪裡,這可是千真萬确喲!難道這不是精辟的名言嗎?達?芬奇會這麼說呢。

    ” “不錯,的确很精辟。

    ” 主人已經大半服輸。

    但他似乎還不肯在茅房裡畫寫生畫! 車夫家的大黑,後來變成了瘸貓。

    他那油光锃亮的絨毛也逐漸地褪色,脫落。

    咱家曾經誇獎過的那一對比琥珀還美的眼睛,已經堆滿了眼屎。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意氣消沉,體質羸弱。

    咱家和他在常去的那個茶園最後見面那天,問他一向可好?他說: “黃鼠狼的勾魂屁和魚販子的大扁擔,可把俺坑苦喽。

    ” 楓葉曾為松林妝點過二三朱紅,如今已經謝了,宛如一支古老的夢;在“洗指缽”旁落英缤紛的紅白二色山茶花,也已飄零殆盡。

    兩丈多長的檐廊雖然朝南,但冬日的陽光轉眼西斜。

    寒風不起的日子已經不多,而咱家晝寝的時光料也無幾了。

     主人天天去學校,歸來便悶坐書房;一有人來,卻依然唠叨:“教師當夠了,夠了……”水彩畫已經不大畫了,胃藥也不見功效,已經不再吃。

    孩子們還好,天天上幼兒園,一回到家裡就唱歌,不時地揪住咱家的尾巴,将咱家倒提起來。

     咱家因吃不到美味,沒有怎麼發胖。

    不過,還算健康,沒有變成瘸貓,一天天地虛擲韶光。

     咱家決不捉老鼠。

    女仆還是那麼煩人。

    依然沒有給咱家起上名字。

    但是,那又何妨。

    欲望無止境嘛!但願住在這位教師的家,以無名一貓而了此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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