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大發議論說:從某種見地來看,一切疾病,不外乎祖先和個人罪惡的結果。
他好像很有研究,是一套條理清晰、邏輯井然的精辟高論。
可憐我家主子者流,畢竟不具備反駁此說的頭腦與學識。
但他似乎覺得自己正害胃病,很遭罪,總得謅上幾句,辯解一番,以便保全面子。
“你的說法倒很有趣。
不過,那位卡萊爾【卡萊爾(1795-1881)英國評論家、曆史學家。
著《法國革命》等】也曾害過胃病喲!”這話仿佛在說:既然卡萊爾害胃病,那麼,我害胃病自然也很體面。
他回答得牛頭不對馬嘴。
于是,那位朋友說:
“雖然卡萊爾也害過胃病,但害過胃病的,未必都能成為卡萊爾。
”
由于訓斥得不容置辯,主人啞口無言了。
他盡管虛榮心那麼嚴重,實際上還是巴不得沒有胃病才好。
說什麼“今夜開始吃夜酒”,真有點滑稽。
思量起來,他今早吃了那麼多的年糕,說不定正是由于昨夜同寒月君傾杯罄盞的緣故哩!咱家也很想吃年糕了。
咱家雖說是貓,卻并不挑食。
一來,咱家沒有車夫家大黑那麼一把子力氣,能跑到小巷魚鋪去遠征;二來,自然沒有資格敢說,能像新開路二弦琴師傅家花貓小姐那麼闊氣。
因此,咱家是一隻不大嫌食的貓,既吃小孩吃剩的面包渣,也舔幾口糕點的餡。
鹹菜很難咽,可是為了嘗嘗,也曾吃過兩片鹹蘿蔔。
吃罷一想,太棒啦,差不多的東西都能吃。
如果這也不愛吃,那也不愛吃,那是任性、擺闊,畢竟不是寄身于教師家的貓輩所該說出口的。
據主人說,法國有一個名叫巴爾紮克的小說家,是個極其奢侈的人。
當然,并不是說他飲食上怎麼奢侈,而是說他身為小說家,寫文章卻極盡鋪張浪費之能事。
有一天,他想給自己寫的小說中人物起個名字。
起了好多,卻總是不中意。
趕巧朋友來玩,便一同出去散步。
朋友壓根兒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就被領走了。
而巴爾紮克一直想發現一個自己搜索枯腸也未曾覓得的人物名字。
因此,他走在大街上别無他事,一心觀看商店門口的招牌。
但是,依然找不到稱心的人物名字,便領着朋友亂走一氣。
朋友也就糊哩糊塗地跟着他亂走。
他們就這樣從早到晚,在整個巴黎探險。
歸途中,巴爾紮克偶然發現一家裁縫鋪的招牌,上寫店名:“瑪卡斯”。
他拍手叫道:
“就是它!非它莫屬!‘瑪卡斯’,多好的名字啊!‘瑪卡斯’的前邊再加上個‘Z’字,就成為無可挑剔的名字了。
不加個‘Z’字可不行。
‘Z?瑪卡斯’這名字實在太好。
主觀編造的名字,盡管想要起得漂亮些,可總是有點做作,沒意思。
好歹總算有個稱心的名字啦。
”
他完全忘卻朋友在陪他受罪,竟獨自欣喜若狂。
不過,隻是為了給小說中的人物起個名字,便不得不整天在巴黎探險,說起來,未免過于大動幹戈。
不過,能夠奢侈到這種程度,倒也蠻好,隻是像我這樣有一個牡蛎式主人的小貓,可就無論如何也不敢如此了。
不管什麼,能填飽肚子就行,這恐怕也是環境造成吧!因此,如今想吃年糕,絕非貪饞的結果,而是從“能吃便吃”的觀點出發。
咱家思忖,主人也許會有吃剩的年糕放在廚房裡,于是,便向廚房走去。
粘在碗底的還是早晨見過的一塊年糕,還是早晨見過的那種色彩。
坦率地說,年糕這玩藝兒,咱家至今還未曾粘牙哩。
展眼一瞧,好像又香、又瘆人。
咱家搭上前爪,将粘在表面的菜葉撓下來。
一瞧,爪上沾了一層粘糕的外皮,粘乎乎的,一聞,就像把鍋裡的飯裝進飯桶裡時所散發的香氣。
咱家向四周掃了一眼,吃呢?還是不吃?不知是走運,還是倒黴,連個人影都不見。
女仆不論歲末還是新春,總是那麼副面孔踢羽毛毽子。
小孩在裡屋唱着《小免,小免,你說什麼》。
若想吃,趁此刻,如果坐失良機,隻好胡混光陰,直到明年也不知道年糕是什麼滋味。
刹那間,咱家雖說是貓,倒也悟出一條真理:“難得的機緣,會使所有的動物敢于幹出他們并非情願的事來。
”
其實,咱家并不那麼想吃年糕。
相反,越是仔細看它在碗底裡的醜樣,越覺得瘆人,根本不想吃。
這時,假如女仆拉開廚房門,或是聽見屋裡孩子們的腳步聲向這邊走來,咱家就會毫不吝惜地放棄那隻碗,而且直到明年,再也不想那年糕的事了。
然而,一個人也沒來。
不管怎麼遲疑、徘徊,也仍然不見一個人影。
這時,心裡在催促自己:“還不快吃!”
咱家一邊盯住碗底一邊想:假如有人來才好呢。
可是,終于沒人來,也就終于非吃年糕不可了。
于是,咱家将全身重量壓向碗底,将年糕的一角叼住一寸多長。
使出這麼大的力氣叼住,按理說,差不多的東西都會被咬斷的。
然而,我大吃一驚。
當我以為已經咬斷而将要拔出牙來時,卻拔也拔不動。
本想再咬一下,可牙齒又動彈不得。
當我意識到這年糕原來是個妖怪時,已經遲了。
宛如陷進泥沼的人越是急着要拔出腳來,卻越是陷得更深;越咬,嘴越不中用,牙齒一動不動了。
那東西倒是很有嚼頭,但卻對它奈何不得。
美學家迷亭先生曾經評論我家主人“切不斷、剁不亂”,此話形容得惟妙惟肖。
這年糕也像我家主人一樣“切不斷”。
咬啊,咬啊,就像用三除十,永遠也除不盡。
正煩悶之時,咱家忽地又遇到了第二條真理:“所有的動物,都能直感地預測吉兇禍福。
”
真理已經發現了兩條,但因年糕粘住牙,一點也不高興。
牙被年糕牢牢地鉗住,就像被揪掉了似的疼。
若不快些咬斷它逃跑,女仆可就要來了。
孩子們的歌聲已停,一定是朝廚房奔來。
煩躁已極,便将尾巴搖了幾圈兒,卻不見任何功效。
将耳朵豎起再垂下,仍是沒用。
想來,耳朵和尾巴都與年糕無關,搖尾豎耳,也都枉然,所以幹脆作罷算了。
急中生智,隻好借助前爪之力拂掉年糕。
咱家先擡起右爪,在嘴巴周圍來回摩挲,可這并不是靠摩挲就能除掉的。
接着擡起左爪,以口為中心急劇地畫了個圓圈兒。
單靠如此咒語,還是擺脫不掉妖怪。
心想:最重要的是忍耐,便左右爪交替着伸縮。
然而,牙齒依然嵌在年糕裡。
唉,這太麻煩,幹脆雙爪一齊來吧!誰知這下,破天荒第一次,兩隻腳竟然直立起來,總覺得咱家已經不是貓了。
可是,到了這種地步,是不是貓,又有何幹?不論如何,不把年糕這個妖怪打倒,決不罷休,便大鼓幹勁,兩爪在“妖怪”的臉上胡抓亂撓。
由于前爪用力過猛,常常失重,險些跌倒。
必須用後爪調整姿勢,又不能總站在一個地方,隻得在廚房裡到處轉着圈兒跑。
就連咱家也能這麼靈巧地直立,于是,第三條真理又蓦地閃現在心頭:“臨危之際,平時做不到的事這時也能做到,此之謂‘天佑’也”。
幸蒙天佑,正在與年糕妖怪決一死戰,忽聽有腳步聲,好像有人從室内走來。
這當兒有人來,那還了得!咱家跳得更高,在廚房裡繞着圈兒跑。
腳步聲逐漸近了,啊,遺憾,“天佑”不足,終于被女孩發現,她高聲喊:“哎喲,小貓吃年糕,在跳舞哪!”第一個聽見這話的是女仆。
她扔下羽毛毽子和球拍,叫了一聲“哎喲”,便從廚房門跳了進來。
女主人穿着帶家徽的绉綢和服,說:“喲,這個該死的貓!”主人也從書房走出,喝道:“混賬東西!”隻有小家夥們喊叫:“好玩呀,好玩!”接着像一聲令下似的,齊聲咯咯地笑了起來。
我惱火、痛苦,可又不能停止蹦蹦跳跳。
這回領教了。
總算大家都不再笑。
可是,就怪那個五歲的小女孩說什麼:“媽呀,這貓也太不成體統了。
”
于是,勢如挽狂瀾于既倒,又掀起一陣笑聲。
咱家大抵也算見識過人類缺乏同情心的各種行徑,但從來沒有像此時此刻這樣恨在心頭。
終于,“天佑”不知消逝在何方,咱家隻好啞口無言,直到演完一場四條腿爬和翻白眼的醜劇。
主人覺得見死不救,怪可憐的,便命女仆:
“給它扯下年糕來!”
女仆瞧了主人一眼,那眼神在說:“何不叫它再跳一會兒?”
女主人雖然還想瞧瞧貓舞的熱鬧,但并不忍心叫貓跳死,便沒有做聲。
“不快扯下來它就完蛋啦。
快扯!”
主人又回頭掃了一眼女仆。
女仆好像做夢吃宴席卻半道被驚醒了似的,滿臉不快,揪住年糕,用力一拽。
咱家雖然不是寒月,可也擔心門牙會不會全被崩斷。
若問疼不疼,這麼說吧,已經堅堅實實咬進年糕裡的牙齒,竟被那麼狠歹歹地一拉,怎能受得住?咱家又體驗到第四條真理:“一切安樂,無不來自困苦。
”
咱家眼珠一轉,四下一瞧,發覺家人都已進内宅去了。
遭此慘敗,在家裡哪怕被女仆者流瞧上一眼,都覺得怪不好意思。
索性去拜訪熱鬧街二弦琴師傅家的花子小姐散散心吧!于是,我從廚房溜到房後。
花子小姐可是個馳名遐迩的貓中美女。
不錯,咱家是貓;但對于男女之情,卻也略知一二。
在家裡每當見到主人的哭喪臉、或是遭到女仆的責罵而心頭不快時,定要拜訪那位異性好友,向她傾訴衷腸。
不知不覺便心怡神爽,一切憂煩勞頓,都一古腦兒抛到九霄雲外,仿佛獲得了新的生命。
說起來,女性的作用可大喽。
咱家從杉樹籬笆的空隙中放眼望去,心想:她在家嗎?
因為是正月,隻見花子小姐戴着新項鍊,在檐廊下端莊而坐。
她那後背豐盈适度的風姿,漂亮得無以言喻,極盡曲線之美;她那尾巴彎彎、兩腳盤疊、沉思冥想、微微扇動耳朵的神情,委實難描難畫。
尤其她在陽光充足的地方暖煦煦地正襟危坐,盡管身姿顯得那麼端莊肅穆,而那光滑得賽過天鵝的一身絨毛,反射着春日陽光,令人覺得無風也會自然地顫動。
咱家一時看得入迷,好一陣子才清醒過來。
“花子小姐!”咱家邊喊邊擺動前爪,向她緻敬。
“喲,先生!”
她走下檐廊,紅項鍊上的鈴铛丁零零地響。
啊,一到正月,連鈴铛都戴上啦。
聲音真好聽。
咱家正激動,花子小姐來到身旁,将尾巴向左一搖,說:
“喲,先生,新年恭喜!”
我們貓族互相問候時,要将尾巴豎得像一根木棒,再向左方晃一圈。
在這條街上,稱咱家為“先生”的,隻有花子小姐。
前文已經聲明,咱家還沒有個名字,但因住在教師家,總算有個花子小姐表示敬重,口口聲聲稱咱家為“先生”。
咱家也被尊一聲“先生”,自然心情不壞,便滿口答應:
“是,是……也要向你恭喜呀!您打扮得太漂亮啦!”
“噢!去年年底師傅給我買的。
漂亮吧?”她将鈴铛搖得丁零零直響,叫我瞧。
“的确,聲音很美。
有生以來還不曾見過這麼漂亮的鈴铛呢。
”
“喲,哪裡。
誰還不戴一副!”她又丁零零地将鈴铛連連搖響。
“好聽吧?我真開心!”
“看起來,你家師傅非常喜歡你喽!”
将她與自身相比,不禁泛起愛慕之情。
天真的花子嗤嗤地笑着說:
“真的呀!她拿我就像親生女兒一樣。
”
縱然是貓,也不見得不會笑。
人類以為除了他們就再也沒有會笑的動物,這就錯了。
不過,貓笑是将鼻孔弄成三角形,聲振喉結而笑,人類自然不懂。
“你家主人到底是幹什麼的?”
“喲,我家主人,多新鮮!她是一位師傅呀!二弦琴師傅。
”
“這,倒是知道的。
我是問她的身世如何。
大概從前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吧?”
“是的。
”
等着你的小松樹呀……
紙屏後奏起了二弦琴。
“琴聲美吧?”花子炫耀地說。
“好像很美,可是咱家聽不懂。
到底奏的是什麼曲子?”
“那支曲子叫什麼啦?師傅頂喜歡呢……師傅六十二歲啦,多麼硬朗。
”
竟然活了六十二歲,不能不說硬朗。
咱家便“啊”的一聲。
這回答是有點含糊其詞。
但是,既然想不出妙語,也就隻好作罷。
“那還不算。
她說她從前的身分很高貴。
”
“嚯,從前幹什麼?”
“說是天璋院女道士【天璋院女道士(1837-1883)名敬子,與鹿兒島領主同宗的島津忠剛之女。
嫁給德川家第十三代将軍德川家定,家定死後出家,佛門名為天璋院】的秘書官的妹妹出嫁後的婆婆的外甥的女兒……”
“什麼?”
“天璋院女道士的秘書官的妹妹的……”
“原來是這樣,等等!是天璋院女道士的妹妹的……”
“喲,錯啦。
是天璋院女道士的秘書官的妹妹的……”
“好,記下了。
是天璋院女道士的……”
“對。
”
“秘書官。
”
“對。
”
“出嫁後……”
“是他妹妹出嫁後。
”
“對,對,我錯了。
是妹妹出嫁的那一家。
”
“婆婆的外甥的女兒。
”
“對。
知道了吧?”
“唉,這麼亂糟糟的,不得要領。
歸根結底,到底是天璋院道士的什麼人?”
“你太糊塗啦!天璋院女道士的秘書官的妹妹出嫁後的婆婆的外甥的女兒,剛才不是說過了嗎?”
“這回全懂啦。
”
“懂了就好。
”
“是啊!”
有什麼辦法,隻好服氣。
我們有些時候是不得不假充明公的。
屏後的二弦琴聲戛然而止,傳來了師傅的呼喚聲。
“花子,開飯啦!”
花子小姐笑吟吟地說:“噢,師傅叫我,我要回去了。
”她丁零零地響一串鈴聲跑到院前,但又折了回來,擔心地問道:
“您面色很不好,怎麼啦?”
咱家說不出口是由于吃年糕跳舞,便回答她說:“沒什麼,隻是稍微想點心事就頭疼。
老實說,以為隻要跟你說說話就會好,這才奔你來的。
”
“是呀,請多保重。
再見!”她似乎很有點惜别之情哩!
于是,咱家吃年糕的黴氣不見了,心情快活了。
回來時,還想穿過那座茶園,便踏着開始融化的霜花,從建仁寺的頹垣斷壁中探出頭去一看,又是車夫家的大黑正在枯菊上弓腰打呵欠。
如今咱家再也不會一見大黑就吓掉魂了,不過,覺得搭讪起來太絮叨,便假裝沒看見走過去。
但是,按大黑的脾氣,若是覺得别人小瞧了他,可絕不會沉默的。
“喂!那個沒名的野崽子!近來可夠神氣的啦!再怎麼吃教師爺的飯,也别那麼盛氣淩人呀。
吓唬人多沒意思!”
大黑好像還不知道咱家已經赫赫有名。
想講給他聽,可他畢竟不是個懂事的家夥,便決定客套幾句之後,盡快地溜之大吉。
“噢,是大黑哥呀,恭喜!您還是那麼神采奕奕!”
咱家豎起尾巴,向左繞了一圈。
大黑隻豎起尾巴,卻并不還禮。
“恭喜個屁!人家都正月才拜年,你小子可好,不年不節就恭喜恭喜的。
當心點兒,看你這個鬼頭鬼腦的小樣!”
這自然是一句罵人話,可是咱家不懂。
“請問:‘鬼頭鬼腦’是什麼意思?”
“哼!你小子,挨了罵還有閑心問是什麼意思。
真夠嗆!所以說,你是個順情說好話的混蛋!”
“順情說好話?”怪有詩意的。
至于含意,可就比“鬼頭鬼腦”更令人費解了。
本想問問,求他指教。
又一想,即使問,也不會得到明确答複的,便無言地相對而立,顯得十分尴尬。
這時,忽聽大黑家的老闆娘厲聲喝道:
“喲,放在碗架上的鲑魚不見了。
這還了得!又是那個畜牲大黑給叼走啦。
除了那隻恨人的貓還有哪個!等你回來,看我怎麼收拾你!”
這聲音毫不留情地震撼着初春恬靜的空氣,把一派風軟樹靜的太平盛世徹底庸俗化了。
大黑一副刁鑽的神色,心裡在想:“愛發火,就讓她發個夠吧!”它将方型下巴往前一伸,使個眼風,意思是說:“聽見了吧?”
咱家一直與大黑搭讪,沒注意别的。
這時一瞧,大黑腳下有一塊價值二厘三分錢的鲑魚骨,泥糊糊的。
咱家忘了舊恨新仇,不免奉獻一句贊歌:“老兄可真是威風不減當年喲!”
僅僅這麼一句話,大黑是不會消氣的。
“什麼?你這個混蛋!僅僅叼一兩塊魚骨,就說什麼‘不減當年’,像話嗎?别門縫裡看人——把人瞧扁啦!不是對你吹,老子可是車夫家的大黑!”他用前爪倒撓肩頭,權當撸胳膊、挽袖子。
“您是大黑哥,早就領教過。
”
“既然領教過,還說什麼‘不減當年’,是何道理?”
他一再火上澆油。
咱家若是個人,這時一定會被揪住脖領,飽嘗一頓痛打。
咱家退了一兩步,約覺大事不好,偏在這時,又傳來了女主人的大嗓門兒。
“敢情是西川先生!喂!既然是西川先生駕到,正有事相求哩。
請您立刻給我送來一斤牛肉。
喂,明白了吧?把不太硬的牛肉送來一斤。
”她訂購牛肉的語聲,打破了四周的靜寂。
“哼!一年一度訂購牛肉,還特意那麼大喊大叫的,向左鄰右舍炫耀一番——‘牛肉一斤喲!’真他媽是個難纏的母夜叉!”
大黑邊冷嘲,邊四腳叉開。
咱家沒法搭言,便默默地瞧着。
“才一斤來肉,這不行!也罷,等送來肉的時候,立刻吃掉!”仿佛那一斤牛肉是專為他訂購的。
咱家想催促他快些回家,便說:“這回呀,可真正是一頓豐餐喽。
妙哇,妙!”
“你懂個屁,少啰嗦!讨厭!”說着,他突然用後爪刨起冰碴往咱家頭上揚,吓了一跳。
咱家正在抖落身上的泥土,大黑竟從籬下鑽了進去,不知去向,大概他是盯上西川家的牛肉了。
回到家裡,不知什麼工夫客廳裡已經春意盎然。
就連主人的笑聲,聽來也十分爽朗。
咱家有點奇怪,便從敞着門的檐廊縱身竄了過去。
走近主人身旁一瞧,原來有一位陌生的客人。
隻見此人留着小分頭,梳得整整齊齊,帶家徽的布袍外,還罩了一件小倉【日本古時福岡縣境内的一個市,産布馳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