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首頁
世紀又趕上滞銷。

    ”迷亭總是怪話連篇。

    這時,女主人從内室走來。

    到底是女人,她提出警告說: “壞話說得太多,車夫老婆還會去告密的喲!” “有人告密才好哩,叫她認識一下自己。

    ” “不過,私下貶斥别人的相貌,那可太下流。

    任何人也不高興有那麼一隻鼻子的。

    何況人家是個女人。

    你們的嘴也太刻薄了。

    ”她在為鼻子夫人的鼻子辯護,同時,也是間接為自己的長相辯護。

     “有什麼刻薄的!那種人算不上女人,是個蠢貨!是吧?迷亭君。

    ” “也許是個蠢貨,不過,很不簡單。

    我倆不是被她好一頓捉弄嗎?” “究竟她把教師看成了什麼?” “看成和後屋的車夫差不多。

    若想得到那種人的尊敬,隻有當博士。

    一般來說,沒能當上博士,這就怪你自己不争氣了。

    嗯?嫂夫人,是吧?”迷亭邊說邊回頭瞧瞧女主人。

     “還博士呢,他畢竟當不上的喲!”連妻子都不理睬主人了。

     “别看我這樣,說不定眼下就能當上博士哩,可别小瞧!爾等之輩未必知道,古時候有個人叫埃斯庫羅斯【古希臘三大悲劇家之一。

    代表作為《被縛的普羅米修斯》】,九十四歲才完成了巨著;索福克勒斯【古希臘三大悲劇家之一。

    相傳寫了一百三十部悲劇和笑劇】的傑作問世、震驚天下時,幾乎是百歲高齡。

    西摩尼得斯【古希臘抒情詩人】八十歲寫出了美妙的詩篇,我嘛……” “真糊塗!像你這樣害胃病的人能夠活得那麼久嗎?”妻子已經把主人的壽命斷定了。

     “放肆!你去問問甘木醫生!原來就怪你讓我穿這身绉绉巴巴的黑布長袍和補丁摞補丁的破衣爛裳,才被那種女人耍笑了一通呢。

    從明天起要穿迷亭穿的那樣衣服,給我拿出來!” “‘給我拿出來’?哪裡有那麼漂亮的衣服呀?金田太太對迷亭先生客客氣氣,是從她聽了迷亭伯父的名字以後,怪罪不得衣服的。

    ”女主人巧妙地開脫了自己的罪責。

     提到迷亭的伯父,主人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問道: “你還有一位伯父?頭一回聽說。

    你可一向不曾透露籲!真的有個伯父嗎?” “哼,我那位伯父麼,他呀,是個老頑固,因為他也從十九世紀一直活到今天。

    ”他看了看主人及其妻子。

     “啊,哈哈,淨逗樂子。

    他在哪兒住?” “住在靜岡。

    他的生活可不尋常。

    頭頂挽了個發髻,令人肅然起敬。

    叫他戴帽子嗎?他卻誇海口:‘我老漢活了這麼大歲數,還不曾冷到要戴帽子的程度。

    ’告訴他天太冷。

    再多睡一會兒吧,他卻說:‘人,睡上四個小時就足夠,睡四小時以上,那是浪費!’于是,他早晨黑乎乎的就起床。

    而且他說:‘我之所以把睡眠時間縮短為四個小時,是由于長年鍛煉的結果。

    ’他吹噓自己年輕時候總是貪睡,近來才進入了随遇而安的佳境,十分快活。

    他已經是六十七歲的人,當然睡不着,談不上什麼鍛煉不鍛煉。

    可他本人卻以為完全是自己苦修苦練的結果。

    另外,他外出的時候,一定要帶一把鐵扇。

    ” “拿它幹什麼?”主人問。

    迷亭卻臉朝着女主人說: “誰知道他要幹什麼,可就是要拿。

    也許他是當做文明杖用吧。

    不過,不久前還鬧出了笑話。

    ” “咦?”女主人不敢多嘴,生怕打岔。

     “今年春天突然來了一封信,叫我把圓頂禮帽和燕尾服火速寄去。

    我有點吃驚,寫信問他,他回信說,是他老人家自己穿。

    他下令說:速速寄來,要趕得上二十三日在靜岡舉行的祝捷大會。

    可笑的是命令之中還有這麼一段:給我買一頂尺寸合适的帽子,西裝也要估計一下尺寸,到大丸和服店去訂做……” “近來,大丸和服店也做起西裝了嗎?” “不是的,老兄,是和白木西服店弄混了。

    ” “叫人估計尺寸去做,這不是有點難為人嗎?” “這正是伯父的個性!” “你怎麼辦啦?” “沒辦法,就估量着做一身寄去了。

    ” “你太胡鬧啦。

    那麼,來得及嗎?” “啊,好歹總算平安無事。

    後來看家鄉的報紙有消息說:當天牧山翁破例地身穿燕尾服,手拿一把鐵扇……” “可見他說什麼也不肯離開那把鐵扇啊。

    ” “嗯,等他歸西天時,那把鐵扇一定給他放進棺材裡。

    ” “盡管是估計,可是帽子和衣服還都穿得合體,總算好嘛!” “您大錯而特錯了。

    我本來也認為一切順利,完事大吉。

    但是不久,收到一個小包,還以為是送給我的禮品哪。

    打開一看,原來是大禮帽,還附了一封信,說:‘煩請特制之禮帽,因尺寸稍大,差你前去帽鋪,予以縮小。

    改制用款,将如數彙去’。

    ” “真夠迂腐的了。

    ”主人發現天下竟還有比自己更加迂腐的人,顯得十分惬意。

    隔了一會兒問: “後來怎麼樣?” “怎麼樣?沒辦法,隻好歸我把它戴上!” 主人笑嘻嘻地說:“就是那一頂?” “那位是男爵嗎?”女主人好奇地問。

     “誰?” “你那位手拿鐵扇的伯父呀!” “哪裡!他是漢學家。

    自幼在孔廟裡潛心于朱子學什麼學的,即使在燈光下,也還畢恭畢敬地頭頂一個發髻呢。

    真沒辦法。

    ”說着,他胡亂地來回搓自己的下巴。

     “可你剛才好像對那個女人提起過牧山男爵呀!”主人說。

     “您是說過的呀。

    我在茶室裡也聽見了。

    ”隻有這一點,妻子贊同主人。

     “是嗎?哈哈哈……”難怪迷亭先生大笑起來,“那是扯謊。

    若是有個男爵的伯父,如今我怎麼也弄個局長當當喽。

    ”他說得倒很坦率。

     “我就覺得奇怪嘛。

    ”主人的神色中,既有欣喜,又有擔心。

    女主人佩服得五體投地,說: “哎喲喲,撒這種謊,裝得那麼像,說明您是個吹牛大王!” “比起我來,那個女人更高明。

    ” “您也不甘示弱哇!” “不過,嫂夫人!我吹牛,隻是吹牛而已;而那個女人吹牛,卻是句句有鬼,謊中有詐,性質惡劣。

    假如不把鬼魅魍魉與天賦幽默區别開來,可真就到了那種地步:連喜劇之神都不得不慨歎世人的有眼無珠了。

    ” “難說呀!”主人耷拉着腦袋說。

     “還不是一回事!”女主人邊笑邊說。

     咱家一向不曾去過對面那個小巷,當然沒見過拐角處的金田老闆是一副什麼德行。

    今天才第一次聽說。

    主人家從未談起過實業家。

    就連咱家這個在主人家混飯吃的貓,也不僅與實業家不沾一點邊兒,甚至十分冷淡。

    然而,适才鼻子夫人突然來訪,咱家也曾暗地裡領略了夫人的談吐,想象着她家小姐的美貌,并對她家的富貴與權勢浮想聯翩,咱家雖然是貓,也不肯躺在檐廊下悠哉悠哉了。

    何況咱家對寒月君極為同情。

    對方竟把博士的太太、車夫的老婆,甚至琴師、天璋院公主都已收買,神不知鬼不覺的,連崩掉門牙都被偵查個一清二楚,而寒月君卻笑嘻嘻地隻顧擔心外褂上的衣帶,縱然是個剛出校的理學士,也未免太窩囊了。

     可話又說回來,對手是個臉心安了一棵偉大鼻子的女人家,不是随便什麼人都能接近的。

    關于這場風波,應該說主人漠不關心,何況他窮得叮當響。

    至于迷亭,雖然不缺錢花,但他既然是那麼一位‘偶然童子’,支援寒月的可能性也很小吧!看起來,最可憐見的,隻有講‘吊頸學’的那位寒月先生了。

    如果咱家不豁上去,潛入敵陣,偵察敵情,那就太不公平。

     咱家雖然是貓,卻寄居于學者之府,盡管這位學者不過是個把愛比克泰德的大作翻一翻便摔在桌上而無心閱讀的貨色,但咱家畢竟與世上的癡貓、蠢貓氣質不同,冒這麼一點風險,盡一點俠義之情,尾巴尖裡還是素有儲備的。

    倒不是咱家對寒月先生承恩圖報,也不是為個人逞虐肆狂。

    往大點說,此乃将“講公道、愛中庸”之天意化為現實,實為一偉大壯舉也。

    想那金田太太,既然未經本人同意,便把什麼“吾妻橋事件”到處宣揚;既然派些走狗到别人窗下竊聽情報,又洋洋得意地四處炫耀;既然利用車夫、馬弁、無賴、落魄書生、産婆、傭婆、妖婆、傻婆、按摩婆,置濫用國家有用之材于不顧,那麼,貓兒我,也不免計上心頭。

     幸而天氣很好。

    雖然冰霜消融,行路艱難,但是為了衛道,咱家萬死不辭。

    縱然腳心粘泥,在走廊留下梅花爪印,頂多不過給女仆添點麻煩,就咱家來說,談不上痛苦。

    等不到明天,立刻出發!下定勇往直前的偉大決心,竄到廚房。

    這時心想:且慢,咱家作為一隻貓,不僅已達進化之頂峰,而且論智力發達,也決不亞于初中三年級的學生!可悲的是喉嚨永遠是貓的結構,不會說人語。

    好吧,縱使一順百順地鑽進金田府,徹底查清敵情,也不可能告訴當事人寒月先生,又沒辦法對主人或迷亭先生說。

    既然不會說,那就如同土裡埋着金剛鑽,雖有驕陽高照,卻不能發光;縱然有千條妙計,也無用武之地。

    咱家認為自己是在幹一件蠢事,不如罷休,于是,便在門檻上蹲下。

     然而,雄心壯志,半途而廢,猶如渴望驟雨來臨,卻見烏雲從頭上掠過,直向鄰土散去,不免令人惋惜。

    而且,假如由于自己非禮,自然另當别論;如果是為了正義與人道,就該永遠向前,甚至不惜付出生命,這才是見義勇為的男兒本色。

    至于白白受累,白白髒了手腳等等,對于貓來說,算不了什麼!隻因是貓,才沒有本事以三寸不爛之舌,與寒月、迷亭、苦沙彌諸公交流思想。

    但是,正因為是貓,偷渡潛行的功夫才勝于幾位仁兄。

    能他人之所不能,這本身就是一大快事。

    哪怕隻有咱家一位了解金田家的内幕,也總比舉世不曉令人高興。

    咱家雖然不能把真相傳播出去,但是叫金田家知道事情已經敗露,這就夠開心的。

    這麼開心的事接踵而至,由不得不去,咱家終于登程了。

     來到對面小巷一瞧,果然,那幢洋樓蟠踞在巷角,俨然一副領主的架勢。

    料想這家主人也和這幢洋房一樣,是一副傲慢的嘴臉吧!進得門來,将全樓打量一番,但見那個二層樓房索然兀立,除了吓唬人,毫無用處。

    迷亭之所謂“俗調”,原來如此。

     進門向右拐,穿過花園,轉到廚房門口。

     廚房果然很大,的确比苦沙彌家的廚房大上十倍,井然有序,絢麗多采。

    比起不久前報紙上詳細介紹過的大隈伯爵【大隈伯爵(1838-1922)大隈重信,日本明治、大正年間政治家】府上的廚房也毫不遜色。

    “好一個标準廚房!”咱家心裡想着,便鑽了進去。

    一瞧,那個車夫老婆正站在六、七平方米夯實的水泥地上,和金田家的廚子、車夫不住嘴地談論些什麼。

    咱家怕被人發現,便藏在水桶裡。

    隻聽廚子說: “聽說那個教師還不知我家老爺的名字?” “怎麼會不知道呢?這一帶不知金田公館的人,除非是個沒長眼睛、沒長耳朵的殘廢!”拉包車的車夫說。

     “沒法說呀,提起那個教員,除了書本,什麼不懂,是個怪物。

    哪怕他稍微了解一點金田老爺的身份,說不定要吓一跳哩。

    他是個完蛋貨!連自己的孩子都不知道幾歲。

    ”車夫老婆說。

     “連金田老爺都不怕?真是個難纏的胡塗蟲!沒關系,咱們大夥吓唬他一下吧?” “那太好了。

    他淨說些刻薄詞兒,什麼金田夫人的鼻子太大啦,金田夫人的臉不順眼啦……他自己那副尊容活像個醜八怪!可還硬覺得自己蠻有人樣兒呢。

    真要命!” “不僅是臉,你瞧他腰裡别條毛巾上澡塘子那副架門兒,多傲慢,自以為沒有人比他更偉大了。

    ”可見苦沙彌連在廚子當中都沒有一點兒人緣。

     隻聽車夫又說:“索性人馬齊奔他家牆下,臭罵他一頓!” “這一來,他一定告饒!” “但是,如果我們被他發現,那就掃興了。

    剛才金田太太不是吩咐過嗎?隻給他聽見叫罵聲,幹擾他讀書,盡可能叫他幹着急上火。

    ” “明白。

    ”這表示車夫老婆可以擔負三分之一破口大罵的任務。

     好哇,這幫家夥要去捉弄苦沙彌先生了。

    咱家邊想,邊從三人身旁嗖的竄進室内。

     貓腳似有若無,不論走到任何地方,從未發生過笨重的腳步聲,宛如騰雲駕霧,水裡敲磬,洞中撫琴;又如“嘗遍人間甘辛味,言外冷暖我自知【語出宋朝道元著《景德傳燈錄》。

    其他字句,系貓公杜撰】。

    ”不論“俗調”的洋樓,還是标準的廚房,也不論是車夫老婆、包車夫、廚子、夥夫,還是小姐、丫環,甚至鼻子夫人和老爺,我想見誰就見誰,想聽什麼就聽什麼,伸伸舌頭,搖搖尾巴,胡子一紮撒,飄飄然歸去來也。

    咱家擅于此道,在整個日本國也名列前茅。

    連自己都懷疑,咱家大概是繼承了舊小說裡描寫的貓怪的血統吧!傳說癞蛤蟆頭上藏有夜明珠。

    而咱家,不要說天地神佛、生愛死戀,就連嘲弄天下的祖傳妙藥,也無不囊括于尾巴尖上。

    咱家神不知鬼不覺地在金田府的走廊裡橫行,那比金剛力士踏爛一堆涼粉還要容易。

    這時,連咱家自己都對本身的力量由衷地欽佩。

    當咱家意識到這多虧平素所珍愛的尾巴時,心想:對它可慢待不得的,理當頂禮膜拜咱家那尊敬的尾巴大仙,視它貓運長久。

     咱家略微低頭看去,卻總是找不準方向。

    必須望着尾巴行三拜之禮。

    為了望見尾巴,當咱家回身時,尾巴也随之而轉;扭過頭來、想要迎頭趕上時,尾巴也保持原有的距離跑到前面。

    果然厲害!天地玄黃,無不囊括于三寸之尾。

    确是靈物,咱家畢竟不是他的對手。

    追逐尾巴七圈零半,力竭身虛,這才作罷。

    眼前有點天旋地轉,一時不知身在何處。

    但是,區區小事,何足挂齒,便又到處亂闖。

     忽聽紙屏後鼻子夫人在說話。

    關鍵時刻!咱家立刻站住,豎起兩耳,凝神傾聽。

    隻聽鼻子夫人照例尖聲尖氣地說: “一個窮教員,還很神氣哩!” “哼!是個神氣的家夥!為了給他點教訓,先收拾他一通!那個學校裡有咱們的同鄉。

    ” “都有誰?” “有津木乒助,福地細螺。

    可以托他們去挖苦那個窮教員一通!” 咱家不知金田老兄家鄉何處,隻覺得那裡的人盡是些怪裡怪氣的名字,有點吃驚。

    隻聽金田老闆繼續問道: “那個家夥是英語教師嗎?” “噢,據車夫老婆說,他專教英語入門課本什麼的。

    ” “反正不回(會)是個正派的教員!” “不回是……?”把‘會’說成‘回’,少不得又叫咱家拍案叫絕了。

     鼻子夫人說:“近來我遇見乒助,他說‘我校有個奇怪的家夥。

    學生問:老師,番茶【即粗茶,教師誤譯為著人之茶,出了笑話】用英語怎麼說?他一本正經地回答說:番茶就是savagetea,(蕃人之茶——譯者),’這已經在教員當中成為笑柄。

    他說,‘有了這麼個教員,搞得衆人不安。

    ’他指的大概就是那個家夥吧!” “肯定是他。

    面相就帶出他會說出那種蠢話來,還留了一大把胡子。

    ” “混賬東西!” 留胡子就混賬?那麼,我們貓族可就沒有一隻是好種了。

     “還有那個叫什麼迷亭還是‘酩酊’的家夥,準是個發瘋的賤痞!說什麼伯父是牧山男爵。

    看他那副德行!我就認為他不可能有個男爵伯父嘛。

    ” “不管哪個野種說什麼話你都信,可惡!” “罵我可惡?你這不是欺人太甚嗎?”鼻子夫人覺得非常遺憾。

     奇怪的是關于寒月,他們卻隻字不提。

    是在咱家潛入之前早已結束了那篇《評論記》呢,還是他已經落選,不值一提了呢?這一點令人憂心,卻又毫無辦法,佇立片刻,隻聽隔着走廊那個房間的鈴聲響起。

    哈哈,那裡也出事了。

    “趕快!”咱家擡腿直奔那廂去了。

     來到一看,一個女人在獨自高聲講些什麼,聲音很像鼻子夫人。

    據此推測,大約她便是府上小姐膽敢使寒月君投河未遂的那位女主角吧!惜乎,隔着一層紙屏,未得一睹芳姿,因而說不準她的臉心是否也供奉一隻碩大的鼻子。

    不過,聽她說話的腔調和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