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首頁
盛氣淩人的樣子,綜合起來觀察,絕不會是一隻貌不壓衆的蒜頭鼻子。

    那女子喋喋不休,對方的語聲卻很微弱,大概這就是人們常說的“打電話”吧! “是大和茶館【是家戲園子裡的茶館】嗎?明天,我去看戲。

    給我預訂三排座……聽見了嗎……明白啦,……什麼?沒明白?唉,真讨厭。

    叫你訂一張三排……什麼……訂不成?怎麼會訂不成?要訂……嘿嘿嘿,是開玩笑?……有什麼玩笑好開……幹麼拿人開心!你究竟是誰?是長吉?長吉之流懂個屁!去叫老闆娘來接電話……什麼?你一切事都能辦……你太冒失。

    你知道我是哪一位嗎?是金田小姐喲!嘿嘿……說什麼洞曉一切?你這人真混……一提金田……什麼?‘多蒙惠顧,謝謝!’……謝我什麼?不愛聽……唉喲,又笑起來了。

    你簡直是混蛋加三級……怎麼,我說的不對?……若是過于欺負人,我可要挂斷電話喲!放明白點兒,你不怕嗎?……你不說,誰知道……你倒是快說呀……” 大約是長吉挂斷了電話,壓根兒聽不見回音。

    小姐發起脾氣來,把電話鈴按得丁當作響,腳下又驚動了哈巴狗,突然汪汪地叫起來,咱家明白,這可大意不得,便嗖地竄出走廊,鑽到地闆下邊。

     這當兒,走廊上傳出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和開門聲。

    是誰呢?仔細一聽,來人說: “小姐!老爺和太太有請。

    ”好像是丫環的聲音。

     “不知道!”小姐給丫環吃了第一顆槍子兒。

     “老爺和太太說有點事,叫我來請小姐去。

    ” “讨厭!不是說過,我不知道嗎?”丫環又吃了第二顆槍子兒。

     “聽說是關于水島寒月有點事……”丫環一機靈,想使小姐消消氣。

     “什麼寒月、冷月的,煩死人啦。

    那張臉,像個窩囊廢發傻似的。

    ”這第三顆槍子兒,竟給還沒出門的可憐的寒月兄消受了。

     “哎喲!你什麼工夫梳起西式發型?” “今天。

    ”丫環松了口氣,盡可能簡明地回小姐的話。

     “真狂!一個臭丫頭!”又從另一個角度給丫環吃了第四顆槍子兒。

     “并且,你還帶上了新襯領?” “是的。

    前些天小姐賞給了我,可是,我覺得太漂亮,不好意思戴,就放在箱子裡。

    因為舊襯領全都穿髒,我這才找出來換上。

    ” “我什麼時候給過你那個襯領?” “今年正月,您去‘白木屋’商号買來的,是茶綠色,還印着角力的圖案。

    您說‘嫌它太素氣,送給你吧!’就是那條襯領。

    ” “唉喲,煩人!你戴,太合身,恨死人啦!” “不敢當!” “不是誇你,是恨你呀!” “是的。

    ” “那麼合身的東西,為什麼不吱一聲就收下?” “咦?” “你用,那麼合适;我用,也不至于出洋相吧!” “肯定合适。

    ” “明明知道我用合适,你為什麼不聲不響地收下,而且悄悄地戴上?壞!” 子彈一連串地掃射。

     剛才,咱家正在靜觀局勢發展之時,老爺卻從對面屋裡大聲呼喊小姐: “富子!富子!” 小姐不得已,應了一聲,便走出電話室。

     比咱家大一丁點兒的哈巴狗,眼睛跟嘴都擠在臉心。

    它也跟着咱家出去。

    咱家照例蹑手蹑腳,又從廚房竄到大街,匆匆回到主人家。

    這次探險,初步獲得一百二十分的成功。

     回家一看,因為是從漂亮的公館突然回到肮髒的寒舍,那心情,宛如從陽光明媚的秀麗山峰突然掉進漆黑的洞窟。

    探險過程中,由于精神緊張,對于金田公館的室内裝飾以及窗簾款式等等毫未留神,但卻感到咱家的住處太糟,并且對所謂“俗調”的金田公館反倒有些留戀。

    咱家覺得比起教師來,還是實業家了不起。

    自己也感到這念頭有些反常,便按慣例豎起尾巴,向它求教。

    于是,尾巴尖裡發出神谕說:“言之有理!” 咱家走進室内,驚人的是迷亭先生還沒走,煙頭都插在火爐裡,弄得像個馬蜂窩似的。

    他盤腿大坐,正大說大講。

    不知什麼工夫,寒月先生也來了。

    主人曲肱為枕,凝眸注視着天棚漏雨的地方。

    這裡依然是又一幅太平盛世的逸民歡聚圖。

     “寒月君!連說胡話都叨咕你的那個女人,從前你保密,現在總可以公開了吧?”迷亭打趣地說。

     “如果隻關系到我個人,說了也無妨。

    但是,這會給對方帶來麻煩的。

    ” “還說不得?” “況且和××博士夫人已經有言在先。

    ” “是絕不洩密的約定吧?” “是的。

    ”寒月照例搓弄自己和服的衣帶。

    那條衣帶是商品中少見的一種紫色。

     “這衣帶的色彩,有點像‘天寶調’【天寶是江戶末期年号(1830-1844),那一時期的俳風低俗,與‘俗調’大意相仿】呀!”主人邊睡邊說。

    主人對于‘金田事件’并不關心。

     “是的,畢竟不是當今日俄戰争年代的貨嘛!紮這條帶子,不戴上武士頭盔,穿上葵記【德川幕府的紋章,三枚帶莖的葵花葉繡成金字塔形】紋章的開縫戰袍,可就不成格局了。

    當年織田信長【織田信長(1534-1582)日本戰國末期武将。

    尾張人。

    曾統一大半國土,後被明智光秀所殺】入贅時,據說頭上梳了個圓筒竹刷式的發型,系的确實就是這樣的帶子。

    ”迷亭的話依然又臭又長。

     “實際上,這條帶子是我爺爺征伐長州時用過的。

    ”寒月說得像真事兒一樣。

     “是時候了。

    捐給博物館如何?您可是‘吊頸力學’的演說家、理學士水島寒月先生喲!如果打扮得像個過時的封建武将,那可有傷大雅呀!” “本應遵旨照辦,怎奈認為我紮這條帶子最合适的人,也大有人在嘛……” “是誰?說這種不着調的話!”主人邊翻身邊厲聲喝道。

     “你不認識,所以……” “不認識有什麼關系,到底是誰呀?” “一名永别的女士。

    ” “哈哈哈,太浪漫啦!我猜猜吧?大概又是從隅田川水下喊你名字的那個女子吧?賢弟何不穿上那件長褂,再一次去跳水裝死?”迷亭從旁插了一句帶刺兒的話。

     “嘿嘿……她已經不在水下喊我,而在西方的清淨世界……” “未必怎麼清淨吧!她有一隻猙獰的鼻子喲!” “嗯?”寒月面帶疑雲。

     “對面巷子的那位大鼻子女人适才闖來啦。

    當時我倆可真吓了一跳。

    是吧?苦沙彌兄!” “嗯。

    ”主人邊躺着喝茶邊說。

     “大鼻子,是誰呀!” “就是你那位永恒相愛的小姐的令堂大人!” “咦?” “金田老婆來了解你的情況啦!”主人嚴肅地解釋。

     咱家偷偷地對寒月察言觀色,看他是驚,是喜,還是羞怯。

    而他,竟處之泰然,照例不慌不忙地說: “反正是勸我娶她家的小姐呗!”說着,又搓起紫色的衣帶。

     “但是,賢弟錯了。

    小姐的令堂大人是個偉大鼻子的擁有者……” 迷亭剛剛說了半句,主人竟轉移話題: “喂,告訴你,我早就對那個鼻子夫人構思一首新體長調俳句!” 女主人在隔壁房間裡哧哧地笑。

     “真夠悠閑!想好了沒有?” “想好了一點兒。

    第一句是:‘臉上祭雄鼻【原文與浴佛諧音】’。

    ” “接下來……” “鼻前供神酒。

    ” “下一句?” “隻想到這些。

    ” “有意思!”寒月笑嘻嘻的。

     迷亭立刻來詞兒:“接上‘雙孔冥幽幽’,如何?” 寒月說:“再接上‘洞深毛何有,’也未嘗不可吧!” 他們正胡言亂語,各顯其能,在牆根附近的馬路上有四五個人七吵八鬧地喊着: “賣今戶窯【東京分戶町有窯,燒各種瓷器,象征醜女人的狗獾子瓷器很有名】的狗獾子喽!” 主人和迷亭都一驚,透過牆縫向院外望去,隻聽人們哈哈大笑,腳步聲向遠方散去。

     “今戶窯的狗獾子是什麼意思?”迷亭奇怪地問主人。

     “誰知道呢!”主人回答說。

     “倒很新奇呀!”寒月評論道。

     迷亭好像想起了什麼,蓦地站起身來,像演說似地說: “敝人年來從美學見地對鼻子進行過研究。

    現各抒己見,有勞二位側耳靜聽。

    ” 由于來勢迅猛,主人默默地望着迷亭。

     寒月先生低聲說:“一定洗耳恭聽!” “經多方面考查,鼻子的起源很不清楚。

    第一個問号是:假如它是實用的器官,隻要有兩個鼻孔也就足夠了。

    無須在臉心傲然聳立。

    然而,正如諸公所見,為什麼這鼻子竟然愈來愈高起來了呢?”說着,他捏起自己的鼻子給二人看。

     主人并不恭維,說:“并沒有翹得太高呀!” “反正也沒有窪下去吧!假如和隻有一對窟窿混同起來,說不定會産生誤解的。

    因此,首先提請注意……且說,按敝人拙見,鼻子的發達是擰鼻涕這一細小動作的結果。

    年深月久,才呈現出如此鮮明的形象。

    ” “真是貨真價實的拙見!”主人又加了一句批語。

     “衆所周知,擤鼻涕時,定要捏住鼻子,于是,鼻子被捏的局部受到刺激。

    按進化論的基本原理,這被捏的鼻子局部,經刺激的結果,要比其他部位格外發達,皮膚自然堅固,肌肉也逐漸硬化,終于凝而為骨。

    ” “這可有點……肌肉怎麼會那麼輕易就一下子變成了骨頭呢?” 寒月因為是個理學士,便提出抗議。

    而迷亭卻不予理睬,繼續論述: “噢,您有疑問,這也難怪。

    不過事實勝于雄辯,确有這樣的骨頭,有什麼辦法!鼻骨已經形成,然而,鼻涕還是要流的。

    鼻涕一流,非擤不成。

    由于這種影響,鼻骨的左右兩側被刮薄,變得又細又高,鼓了起來……這後果委實神奇,宛如滴水能穿石、佛頂自閃光,異香天來,惡臭暢流,于是,鼻梁變得又高又硬!” “可你的鼻子卻依然又肥又軟呀?” “關于演說人鼻子的局部構造,為了回避自我辯護之嫌,有意識地避而不談。

    下面特向二位介紹金田小姐的令堂大人,她的鼻子最發達,最偉大,堪稱天下奇寶。

    ” 寒月不禁喊道:“對呀,對呀!” “不過,事物一走極端,盡管依然不失其壯觀,但總有些令人不敢接近。

    她的鼻梁是夠雄偉的,然而,稍有險峻之感。

    古人蘇格拉底【古希臘唯心主義哲學家】、戈德史密斯【戈德史密斯(1730-1774)英國作家、小說家、詩人、劇作家】、或是薩克雷【英國作家,擅于諷刺。

    長篇小說《名利場》、《彭登尼斯》,都尖銳諷刺了貴族階級的腐朽】等人的鼻子,從構造來說,不能說無可挑剔。

    然而,正是那些有瑕可指之處,才格外招人喜歡。

    所謂‘鼻不在高,奇者為貴’,大約就是這個道理。

    俗語也說:‘舍其名而求其實。

    ’我認為,從美學價值來說,敝人的鼻子最标準。

    ” 寒月和主人嘿嘿地笑,迷亭也開心地笑了。

     “卻說,書中道罷……”迷亭接着說。

     “先生!‘道罷’有點像說書人的用語,太俗氣,請您免了吧!”寒月是在趁機報前仇。

     “那就卸了妝,重新出場……嗯,以下想就鼻子與臉龐的比例略進一言。

    假如孤立地單談鼻子,那位令堂大人長了那麼一隻鼻子,走遍天下也毫無愧色;縱使在鞍馬山【位于京都市左京區鞍馬山背後。

    有古以來的繁華街】開個展覽會,也很可能獲得頭等獎。

    可悲的是,她的鼻子并不理睬口、眼等其他部位,是随心所欲長出來的。

    凱撒【古羅馬統帥,政治家、作家】的鼻子無疑是非凡的。

    然而,如果用剪子将凱撒的鼻子剪掉,安在貴府的貓臉上,那将成何體統!打個比方吧,在貓額那個小小的地盤上巍然聳立個英雄的鼻塔,這宛如棋盤上擺了個奈良寺的大佛像,比例極其失調,我想,定會喪失其美學價值的。

    金田夫人的鼻峰和凱撒同樣,一定是英姿飒爽、拔地而起!然而,環繞在鼻峰周圍的面部卻将如何?當然,不至于像貴府的貓臉那麼面目可憎,但也會像患癫癡症的醜婦,眉橫八字,細眼高吊,這是事實。

    列位,這怎能不令人喟然歎曰:‘有其面,必有其鼻’呢?” 當迷亭的話稍一中斷時,忽聽房後有人說:“還在談鼻子哪,多麼頑固呀!” “是車夫老婆!”主人通知迷亭。

    迷亭卻又開始演講。

     “在意料不到的背陰處,發現新的異性旁聽者,這是演說家的崇高榮譽。

    尤其莺聲燕語,給枯燥的講壇平添一絲風韻,真是夢想不到的福氣。

    本應盡力講得通俗些,以期不負佳人淑女的光顧;但因下文涉及力學問題,自然,女士小姐們說不定會聽不懂的。

    那就請多多包涵了。

    ” 寒月聽到“力學”一詞,又哧哧地笑起來。

     “我想證明的是:這張臉和這隻鼻子終究勢不兩立,違背了柴京的黃金律【柴京(1810-1876)德國美學家,著有《有關人體均衡的新研究》。

    黃金律,即黃金分割學說】。

    可以嚴格地用力學公式來給列位演算一遍。

    請允許我首先以H代表鼻高;以A代表鼻與臉平面交叉的角度;W,自然代表鼻子的重量。

    怎麼樣,大緻懂吧?” “懂個屁!”主人說。

     “寒月兄呢?” “我也敬謝不敏喲!” “這太慘了。

    苦沙彌還情有可原,而你,是個理學土嘛。

    這條公式是我這場演說中的靈魂,如果删掉,講過的就全都毫無意義了……啊,沒辦法,略去公式,隻談結論吧!” “有結論嗎?”主人驚訝地問。

     “當然有的。

    沒有結論的演說,猶如沒有水果的西餐……好吧,二位仔細聽着!下文就是結論了。

    且說,上述公式,如果參照魏爾嘯【魏爾嘯(1821-1902)又譯微耳和,德國病理學家,細胞病理學說的創立者】、魏茲曼【魏斯曼(1834-1914)德國生物學家,遺傳學奠基人之一】諸家的學說,當然不能否認鼻子是先天的形體遺傳。

    而伴同其形體所産生的精神現象,縱然已有有力學說,認為是後天之物,并非遺傳;但是不可否認,在某種程度上要受遺傳影響,這是必然的結果。

    因此,如上所述,有了個與其體态并不和諧的特大鼻子的女人,可想而知,她生下的孩子,鼻子也會與衆不同。

    寒月君還年輕,也許不認為金田小姐的鼻子構造有什麼異常之處;但是,這種性質的遺傳潛伏期很長,一旦氣候突變,就會迅猛發展,說不定刹那間膨脹起來,鼻子像她的高堂老母一般大呢。

    因此,這門親事,按我迷亭的學術性論證,莫如趁早斷念,才能保你平安。

    這一點,不僅這家主人,就連睡在那邊的貓怪大仙,也不會反對的吧!” 主人翻身坐起,非常熱情地強調說: “那是自然。

    那種娘們的女兒,誰要?寒月,要不得的。

    ” 咱家為了聊表贊同之意,也喵喵地叫了兩聲。

    寒月并不疾顔厲色地說: “既然兩位老兄有見于此,我死了這條心也未嘗不可。

    隻是如果女方一氣之下,害起病來,我可罪過呀……” “哈哈,……可謂‘豔罪’【原文發音與“冤罪”(即冤枉)音同】不淺喽!” 惟有主人小題大作,氣哼哼地說: “誰能那麼糊塗!那個騷貨,她的女兒肯定不是個好玩藝兒!初來乍到,就給我難堪!傲慢的東西!” 這時,三四個人又在牆根下發出哈哈大笑聲。

    一個說:“真是個狂妄的蠢貨!”另一個說:“幻想住個大房子吧!”有一個大聲說:“可憐,再怎麼神氣,也‘在家是老虎,出門是豆腐’!” 主人跑到檐廊下,不甘示弱地吼叫說: “别吵啦,幹麼偏到我家牆根來?” “啊,哈哈……野蠻人,野蠻人……”牆下人破口大罵。

     主人雷霆大發,陡然起立,操起手杖便向馬路奔去。

    迷亭拍手稱快:“好熱鬧!幹哪,幹!”寒月卻搓弄那條衣帶,笑眯眯的。

    咱家跟在主人身後,穿過牆豁,來到馬路上。

     大路上連個人影都沒有。

    隻見主人正拄着手杖,茫然佇立,活像被哪路狐仙迷住了似的。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章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