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秃頭沒有,按理說是看不見的。
但是近來,他那拍打秃頭的聲音已經聽得耳熟。
如同尼姑擅于辨别木魚聲,咱家雖然委身于地闆之下,隻要聽清那種聲音,立刻就會鑒别出:那是金田老闆在拍打秃頭。
“因此,才有勞于您哪……”
“隻要我力所能及,一切都請不客氣地吩咐……不管怎麼說,我這一次能轉到東京工作,全是您煞費苦心的結果呀!”于是,客人高高興興地答應了。
聽口氣,這位客人也是金田老闆栽培的人。
噢,事情越來越要熱鬧喽!咱家隻因今天天氣很好,本不想來,卻又來了。
萬萬想不到會有這麼好的材料到手,這真是“出門打草,摟了個兔子!”
咱家想知道金田老闆對來客何事相求,便在檐廊地闆下洗耳恭聽。
“苦沙彌這個怪物,不知為什麼給水島出謀劃策,挑唆他不要娶金田小姐……是吧?鼻子!”
“豈止挑唆!他說:‘天下哪裡有這樣的混蛋,要娶那個家夥的女兒!寒月兄,娶她可絕對不行喲!’”
“‘那個東西’?真是無禮!說那種混話了嗎?”
“豈止說過!車夫老婆一五一十來報過信啦。
”
“鈴木君,怎麼樣?你都聽見了。
很要費些手腳的。
”
“糟糕!這種事情和别的不同,外人是不該插嘴的。
苦沙彌就算糊塗,這點道理也總該明白的呀!到底這是怎麼搞的?”
“那麼,……你既然學生時期曾和苦沙彌住在一起,不管現在怎樣,從前總還相處得親密無間,所以才拜托你。
你見了他,要徹底曉以利弊。
行嗎?也許他會發火,但,那是他的過錯。
隻要他乖着點兒,會充分考慮他的個人利益。
可以不再去惹他生氣。
但是,他魔高一尺,我們道高一丈。
就是說,再那麼頑固到底,吃虧的隻有他自己。
”
“是的,您說得千真萬确,頑固反抗,吃虧的隻有他自己,沒有任何好處。
我好好勸說勸說他吧!”
“其次,我家小姐求婚的人多得很,不一定非嫁給水島先生不可。
不過,逐漸了解,此人似乎學識和品格還都不錯;如果他用用功,不久能考上博士,或許有成親的希望也未可知。
這番心意,可以自然些透露給他才好。
”
“把這番話一說,對他也是鼓勵,會用起功來的。
好吧!”
“其次,真也怪……我認為這與水島的身份不符,但是,他卻口口聲聲稱苦沙彌為老師。
苦沙彌說的話,他好像差不多都聽,這很麻煩,唉,倒不是我女兒非水島不嫁,所以,不管苦沙彌說些什麼,搗些什麼鬼,對于我方來說,全不在乎……”
“隻是水島先生怪可憐的。
”鼻子夫人插嘴說。
“水島這個人我還沒有見過。
反正如能和我家結親,這是他一輩子的福氣,他本人自然不會反對的吧!”
“嗳,水島先生巴不得要娶,可是苦沙彌呀,迷亭呀,這些怪物總是說三道四嘛。
”
“這就不對了。
這不是受過一定教育的人幹得出的。
等我到苦沙彌家去好好和他談談。
”
“啊,那就給你添麻煩,求你費心啦。
還有,實際上水島的情況苦沙彌最了解。
上次内人前去,由于出現了剛才說過的那些亂事,沒能很好地打聽。
所以,希望你這一次去,能把他的德才各方面情況都仔細了解一下。
”
“知道啦!今天是星期六,我如果回頭就去,他大概已經回到家裡。
不知他近來住在哪兒?”
“從門前往右拐,走到頭再往左走一百多米,有一道眼看要倒的黑牆,就是那一家。
”鼻子夫人說。
“這麼說,就在附近嘛!很簡單,臨走時去一趟看看。
這有什麼,看看門牌就大緻清楚了。
”
“門牌号可時有時無啊。
大概是用飯粒把名片粘在門上的,一下雨,就澆掉,晴天再粘上。
所以。
靠門牌是沒把握的!他何必找那些麻煩,幹脆釘個木牌有多好!真是,處處表現得陰陽怪氣的。
”
“真叫人吃驚!不過,問一下有一面黑牆要倒的那家,就會清楚的吧?”
“對,這條街上沒有第二家那麼髒,很容易找得到的。
啊,對呀,對呀,如果這樣還找不到,倒有個好主意,隻要尋找房頂長草的那家,就保險沒錯。
”
“真是個特征鮮明的人家。
啊,哈哈……”
咱家若不趁鈴木光臨之前返回,事情就會有些不妙。
既然聽了這麼多的話,應該說足夠了。
咱家順着檐廊的地闆下往前走,從茅房繞到西邊,再從假山後來到大路上,疾步跑回房頂長草的那戶人家,若無其事地轉到檐廊。
隻見主人在檐廊下鋪了塊白毛毯,趴在上面,讓春天的明媚陽光曬他的脊背。
陽光意外地公平,對于房頂上有以亂草為記的破屋,也像對金田公館的客廳一樣照耀得暖煦煦的。
遺憾的是惟有那張毛毯毫無春意。
那張毛毯,本來廠家是想織成白色,洋貨莊也當做白色出售,而且主人也是照白色訂購的。
怎奈,那已經是十二三年前的事。
白色的年代早已逝去,如今,恰值深灰色變色時期。
不知這條毛毯能否長壽,度過這一曆史時期,直到變成暗黑色的年月,這就難說了。
即使現在,那毛毯已經百孔千瘡;橫紋豎線,曆曆可數,稱之為毛毯,已經名不副實。
莫如去掉個“毛”字,幹脆叫“毯子”,倒也恰如其分。
不過,照主人的意思,既然用了一年、二年,五年,十年,那就隻得用上一輩子,太能湊合了。
且說,如上所述,主人趴在那張頗有來曆的毛毯上,你猜他在幹什麼?原來他下颚前探,雙手托腮,右手指縫間夾着香煙,如此而已。
當然,他那頭皮鋪天蓋地的腦袋裡,說不定正有宇宙間的最高真理如同火輪般在飛旋,但從表面上卻做夢也看不出。
香煙的火頭已經漸漸逼近煙嘴兒,一寸多長的煙灰像根根兒似的,噗的一聲落在毯子上,主人卻理也不理,死死盯住煙縷的去向。
煙縷在春風裡忽高忽低,畫出了重重流動的煙環,落在妻子洗後披散着的深紫色的發根上……唉呀呀,本應表一表女主人的故事,竟然忘了。
女主人屁股對着丈夫……唉呀呀,她是個沒規矩的婆娘?說起來,倒也沒什麼不規矩的地方。
規矩不規矩,看誰解釋,怎麼說怎麼有理。
主人毫不介意地雙手托腮,貼近妻子的屁股,而妻子也毫不介意地将莊嚴的屁股聳立于丈夫的臉旁。
不過如此,有什麼規矩不規矩的!這一對結婚還不到一年,就已經擺脫繁文缛節和陳規舊習的羁絆,成為超然物外的夫妻……
且說,這位屁股對準丈夫的妻子,今天不知哪股風,趁天氣晴朗,用海藻和生雞蛋,将一尺多長黑油油的烏發好一頓搓洗,炫耀地将毫不卷曲的青絲從肩頭披散到後背,不聲不響地一心縫制嬰兒的坎肩。
其實,她是為了晾幹頭發才拿着薄呢座墊和針線盒來到檐廊,又将屁股畢恭畢敬地對準了丈夫。
不,也許是丈夫約摸妻子的貴臀所在,主動将臉兒湊近了的。
那麼剛才提過的的香煙雲霧,竟在濃密而松軟的烏發上飄呀飄呀,好像不尋常的太陽遊絲在放射着光焰。
對此,主人凝神地注視着。
然而,煙雲本就在一處停留,按其性質,必然不斷地向高處袅袅升騰。
假如主人想飽覽青煙與烏絲纏綿不已的壯觀,就必須轉動眼珠。
主人首先從妻子的腰部開始觀察,目前沿着脊背,從肩頭落在脖頸,越過脖頸,逐漸抵達頭頂。
這時,主人不禁大吃一驚,原來與他訂下白頭偕老之盟的妻子天蓋的正中兒竟有好大一塊圓圓地秃瘡,而且那塊秃瘡反射着和煦的陽光,此刻正洋洋得意。
竟在無意之中得來如此意外的大發現。
這時主人眼裡,惶惑之中流露出驚訝,哪管光線強烈,硬是瞪大了瞳孔呆呆地盯住不放。
他發現這塊秃瘡,首先在腦海裡閃現的是他家祖傳那盞神燈的燈碗,在佛壇上不知擺了多少輩子。
他全家信奉真宗【日本佛教的一個派别】。
按老規矩,要把不合身份的大把錢破費在佛壇上。
主要還記得,小時候他家倉房裡供着一個黑乎乎的貼金大佛龛,佛龛裡總是吊着一個黃銅的燈碗,燈碗裡大白天也燃起朦胧的燈火。
那裡四周昏暗,惟有這隻燈碗比較鮮明地閃着亮光,因此,他幼小時不知看過多少遍。
現在,這印象是因被妻子的秃瘡喚醒,才蓦然地閃現了!
回憶中的神燈不到一分鐘便熄滅。
這時主人又想起了觀音菩薩的神鴿。
觀音菩薩的神鴿與女主人的秃瘡大概毫無瓜葛。
但是,在主人的頭腦裡,二者之間卻出現了密不可分的聯想。
那也是小時候,他每逢會淺草,一定要給神鴿買豆吃。
大豆每盤兩個銅闆,裝在紅色瓦台裡。
那個瓦擊,不論色調還是大小,都和女主人的秃瘡十分相似。
“真的太像了。
”主人仿佛吃驚地說。
“什麼?”女主人依然背着臉問。
“什麼?你頭頂上有一大塊秃瘡呀!知道嗎?”
“知道。
”女主人回答說,手裡依然忙着針線,絲毫不怕暴露缺點,真是個坦蕩的模範妻子。
“是出嫁時就有,還是婚後新長的?”主人問道。
他嘴上不說心裡卻在想:如果是婚前就有,自然是受騙了。
“記不得是幾時才有。
秃不秃的,随便它長什麼樣嘛!”她可倒想得開。
“随便?那可是你的腦袋呀!”主人微微動了點肝火。
“正因為是我自己的腦袋,才随它的便呢。
”她嘴上這麼說,但畢竟顯得沉不住氣,右手搭在頭上,畫着圓圈搓弄那塊秃瘡。
“唉呀,長得這麼大啦!哪曾想長這麼大呢。
”
由此可見,她總算認識到,按年齡來說,這塊秃瘡的确長得過大了些。
“女人一挽發髻,那個地方就被吊了起來,擱誰也要秃的。
”她又為自己分辯了幾句。
“若是都這麼快就秃下去,一到四十歲,就非成了個秃子不可。
那一定是病,說不定會傳染,趁早請甘木醫生瞧瞧。
”主人邊說邊不停地将自己的頭頂摸來摸去。
“淨挑别人的毛病。
你自己不是鼻孔裡生了白發嗎?秃瘡若是傳染,白發也會傳染的呀!”女主人憤憤地說。
“鼻孔裡的白發看不見,所以無害;而頭頂,尤其年輕女人的頭頂,秃成那種樣子,真難看。
那是殘疾呀!”
“既然是殘疾,為什麼娶我?是你自己愛上才把我娶到家,如今又說什麼‘殘疾’……”
“因為不了解呀!直到今天一直不了解。
還很神氣呢。
那麼,為什麼出嫁時不讓我看看頭頂?”
“胡說!哪裡有那種蠢貨,等腦袋檢查合格了才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