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首頁
有些暧昧。

    本來他是來了解寒月先生的情況,能夠複命也就完事大吉。

    至于小姐的心願他還不曾問過。

    因此,他盡管八面玲珑,也表現出一副狼狽相。

     “‘大概’?這太含糊其詞!”主人凡事如不正面猛攻,就不會善罷甘休。

     “不,這是我的話有語病。

    小姐确實有意。

    唉,是真的呀……嗯?太太對我說過的。

    據說她也常常罵幾聲寒月呢。

    ” “那個姑娘?” “嗳。

    ” “豈有此理,還罵人!這不是最清楚地表明,她對寒月沒有意思嗎?” “說到點子上啦!世上就是這麼蹊跷,有些人對自己喜歡的人罵得更兇呢。

    ” “哪裡有這樣的糊塗蟲?” 主人雖然聽了這番對世态人情洞察入微的話,卻依然絲毫也不開竅。

     “世上那種糊塗蟲多得很,有什麼辦法。

    剛剛金田太太也是這麼解釋:‘小姐時常罵寒月先生是個稀裡糊塗的窩囊廢,這正說明小姐心裡一定是非常思念着寒月呀!’” 主人聽了這番離奇的解釋,感到十分意外,便瞪起眼睛,并不搭話,像卦攤上的算命先生似的,盯住鈴木的臉。

    鈴木心想:這個家夥!看樣子,弄不好我會白跑腿的。

    有了這樣的預感,他才調轉話頭,指向連主人也不難做出判斷的話茬。

     “你想想就會明白。

    小姐有那麼多的财産,那麼一副俊俏的模樣,走到天邊,也能嫁個好不錯的人家。

    就說寒月吧也許很了不起,但是提起身份……不,說身份,這有點冒失,是說從财産方面來看,這個麼任憑誰也會覺得他二人并不般配。

    盡管如此,二位老人仍是費盡心機,為了這事,特地派我來走一趟,這不說明小姐對寒月有意嗎?”鈴木編了個很中聽的理由進行辯解。

     這下子主人似乎恍然大悟,鈴木總算穩下心來,但他明白在這關鍵時刻如果徘徊不前,仍有遭到奇襲的危險,莫如加速步伐,盡快地完成使命,才是萬全之策。

     “這件事嘛,正像我剛才說過的。

    對方表示,什麼金錢、财産的,一概不要,但求寒月能夠取得個資格。

    ——所謂資格,學銜吧!——倒不是說小姐端架子,隻有當上博士才肯嫁。

    請不要誤會。

    上次金田太太來,隻因迷亭兄在場,淨說些奇談怪論……噢,這不怪你呀。

    太太還誇你是個真誠坦率的好人哪!那一次全怪迷亭……再者,人家說,寒月如果成了博士,女方在社會上也就臉上有光,格外體面。

    怎麼樣?短期内水島君不好提出博士論文,争取授博士學位嗎?……唉,如果隻有金田一家,什麼博士、學士的,都不需要,隻因有個社會嘛,就不那麼簡單喽!” 聽他這麼說,又覺得對方要求有個博士學位也不無道理。

    既然覺得不無道理,就會同意依照鈴木君委托的意思辦。

    那麼,主人是死是活,但聽鈴木先生的發落了。

    果然,主人是個單純而又坦率的人。

     “那麼,下次寒月來,我勸他寫一篇博士論文吧!不過,寒月到底想不想娶金田小姐,必須首先盤問清楚。

    ” “盤問清楚?你若是态度那麼生硬,是辦不好事情的。

    還是在平常談話時,有意無意地試探一下,才是捷徑。

    ” “試探一下?” “嗳!說是‘試探’也許有點語病。

    咳,不用試探,談話當中自然會搞清楚的。

    ” “你也許清楚,可我,不問個水落石出是不會清楚的。

    ” “不清楚嘛,也沒什麼。

    但是,像迷亭那樣亂打岔,破壞人家談話可不好。

    這檔子事,即使不去成全,也要尊重男女雙方的意願。

    下次寒月來,盡可能别去幹擾。

    不,這不是說你,是說迷亭。

    他若是一搭話,就無論如何也沒有希望了。

    ” 他正在給主人找個替死鬼,大罵迷亭,正像俗話說的:“說神就來鬼。

    ”迷亭先生照例架着輕風從後門飄然而至。

     “啊,稀客!若像我這樣的熟客,苦沙彌總是要慢待的,不像話!看樣子,苦沙彌家隻能十年登一次門。

    這份點心不是比往日高級嗎?”說着,迷亭把從藤田點心鋪買來的羊羹大把地往嘴裡塞。

     鈴木先生尴尴尬尬,主人笑笑嘻嘻,迷亭卻嘴裡嚼得咯咯吱吱。

    咱家從檐廊欣賞這一瞬間的光景,覺得完全可以構成一幕啞劇。

    如果說禅門的無言問答是以心傳心,那麼,這一幕無言啞劇也分明是在互遞心靈中的信息。

    劇極短,卻也極其精彩。

     “我還以為你這輩子将曝屍異鄉哩,可不知什麼工夫又回來了。

    還是盼着多活嘛!說不定會很走運呢。

    ” 迷亭對鈴木說話也像對主人一樣,根本不懂什麼叫客氣。

    盡管從前是一個盆裡盛飯的老朋友,既然十年沒見,總會有點拘束的。

    可是,獨有迷亭先生沒有這種表現。

    這是偉大呢,還是愚蠢?咱家可就敬謝不敏了。

     “說得多麼可憐!可我還不至于那麼沒出息。

    ”鈴木的回答不痛不癢;但總有些心神不安,神經質地搓弄着那條金鍊。

     “喂,你坐過電車嗎?”主人突然對鈴木提了個離奇的問題。

     “看來,我今天是為接受諸位的嘲弄而來呀。

    我再怎麼土裡土氣,可在市内電車公司還有六十張股票呢。

    ” “那可小瞧不得!我有八百八十八張半的股票,遺憾的是全被蟲子蛀了,如今隻剩下半張。

    假如你更早些到東京來,趁蟲子沒蛀的工夫,可以送給你十張嘛。

    可惜喲!” “還是那麼刻薄。

    不過笑談歸笑談。

    手裡有那種股票是不會吃虧的,股票年年漲價的呀。

    ” “對呀!即使半個股,過了一千年,也會蓋上三座倉房的。

    你我幹這一行都是無懈可擊的當代才子嘛。

    不過,談起這些,苦沙彌之流就可憐了。

    你說‘股’,他說不定以為是骨頭的‘骨’——‘肉’的老大哥哪。

    ” 說着,他又吃起羊羹。

    但見主人也在迷亭食欲的影響下,不由地将手伸向點心盤。

    看來,世界上萬事争先的人,都享有供他人效仿的權利。

     “股票的事,管它呢。

    我真想讓曾呂崎坐坐電車,哪怕隻一次。

    ”主人怅惘地望着在羊羹上留下的齒痕迹。

     “曾呂崎若是坐電車,一定回回坐到品川下車。

    莫如還當他的天然居士,将法号刻在壓鹹菜缸的石頭上,倒也安全。

    ” “提起曾呂崎來,聽說他死啦。

    真可憐!他非常聰明,太可惜了。

    ” 鈴木說罷,迷亭立刻接過去說: “雖然聰明,但是燒飯技術卻最低劣。

    輪到他做飯的時候,我總是到校外去弄點荞面條湊合着吃。

    ” “真的,曾呂崎做的飯又糊、又夾生,我也吃不下。

    況且不炒菜,光是給你吃生拌豆腐,冰涼,怎麼吃得下?”鈴木也從記憶的深谷中喚醒十年前的舊怨。

     “苦沙彌從那時起就和曾呂崎成為密友,天天晚上一同出去喝小豆湯,這才做下了病根,如今成了慢性胃炎,在遭罪哪。

    說實在的,苦沙彌過多地吃了小豆湯,按理說,要比曾呂崎早死才是啊!” “豈有此理!我吃小豆湯算得了什麼。

    就不想想你自己,美其名曰運動,天天晚上拿着竹刀到校後墓地去敲打石碑。

    不是被和尚發現,還挨了一頓訓嗎?”主人也不甘示弱,揭了迷亭的短。

     “啊,哈哈……對呀,對呀!和尚說:‘你敲死人的頭,會妨害他們安眠的。

    住手吧!’不過,我用的是竹刀,而這位鈴木将軍卻是赤臂上陣。

    他與石碑角力,推倒了大大小小三座石碑呢。

    ” “那時,和尚的火氣可真吓人,非叫我給原樣扶起不可。

    我說,等我雇幾個人來吧!他說:‘不許雇人!你為了表示忏悔,必須親自把石碑扶起,否則,就是有拂佛旨。

    ’” “那時候,你的風采也不見了。

    上身穿件白細布襯衫,下身紮了個丁字形兜裆布,站在雨後的水坑裡吭吭唧唧……” “你還裝模作樣地給我畫什麼素描,真不像話!我這個人輕易不大發脾氣。

    可那時心想:這太失禮了。

    你當時說過的那一套遁詞我至今沒忘,不知你可還記得?” “十年說過的話,誰還能記得?不過,還記得那座石碑刻的字是:‘歸泉院佛殿黃鶴大居士,永安五年正月。

    ’那座石碑古色古香的呀。

    我搬家的時候甚至想去盜走它哪!真是一座按照美學原理修築的頂拱式石碑!”迷亭又在賣弄他那似是而非的美學。

     “那些事算了。

    問的是你講過的那套遁詞。

    你當時不動聲色地說:‘我是搞美學專業,所以,必須把天地間一切有趣的事物盡可能地全都描述下來,以供将來參考,我是個忠于學業的人,可憐呀,可悲呀等等循于私情的話,都不應出之于像我這樣學業忠實信徒之口。

    ’我心想:此人太不通情理,便用泥乎乎的髒手把你的寫生冊扯碎了。

    ” “就是從這時起,我那前途無量的繪畫天才遭到摧殘,一蹶不振。

    是被你斷送了才華的,我和你有仇。

    ” “别埋汰人啦!倒是我覺得你可恨呢。

    ” “迷亭從那時候起就愛吹牛。

    ”主人吃光了羊羹,又插言道:“約定的事,他一向不履行,而且一責怪他,他決不認錯,胡謅八扯地支吾搪塞。

    當寺院裡紫薇花開放時,迷亭說:他要在紫薇花飄零以前,寫出一部有關美學理論的著作。

    我說辦不到,你不會寫成的。

    迷亭說:别看我這個樣,但人不可貌相,我可是個硬漢子,若不相信,打個賭!我信以為真便打賭誰輸誰請客,到神田區去吃西餐。

    我雖然料到他一定寫不出什麼著作才打賭,但是内心裡還是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因為我懷裡并不擁有一頓西餐的錢。

    不過,此公絲毫也沒有動筆的意思。

    過了七天,二十天,一篇也沒寫。

    紫薇花逐漸飄零,終于連一朵殘紅都不見。

    可他仍未動筆。

    我心想:這頓西餐算是吃定了,便催他踐約。

    不料他竟裝瘋賣傻地不理那個碴!” “又胡編了些什麼理由?”鈴木先生火上澆油地說。

     “哼,真是個厚顔無恥的家夥!他還嘴硬哪!說:‘我沒别的能耐,若論下決心嘛,可不比你老兄差喲!’” “一頁也沒寫嗎?”現在迷亭先生自己竟也提出了質問。

     “那還用說!當時你還說哪:‘就意志而言,我對任何人也當仁不讓。

    然而遺憾的是,拿記憶來說,我比别人壞上一倍。

    我想寫美學原理的意志很堅定,可這意志對你發表後的第二天就已經忘得一幹二淨。

    因此,沒能在紫薇花飄零以前完成我的著作,這是記憶力的罪孽,而不是意志的過錯。

    既然不是意志的過錯,也就沒有什麼理由請你吃西餐了。

    ’瞧,還很硬氣哪!” “是啊。

    迷亭兄最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