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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出的本色得到了充分發揮,這很有意思!”鈴木先生不知為什麼興緻頗濃,語氣和迷亭不在時迥然不同,這也許是聰明人的本色吧! “有什麼意思?”主人眼看就要大發雷霆。

     “那件事,抱歉得很喽。

    所以嘛,為了立功贖罪,我不是天南海北地尋找孔雀舌嗎?請您息怒,等好消息吧!不過,提起著作嘛,我今天可帶來個特大奇聞哪!” “你這個家夥,每次來都說有奇聞。

    别上當!” “不過,今日奇聞可是真的喽!貨真價實,不折不扣。

    你知道吧?寒月君動筆寫博士論文了。

    寒月這個人既然那麼大肆誇耀自己滿腹經綸,怎麼會花費冤枉力氣,寫什麼博士論文呢?看起來,他依然春心未泯。

    多麼滑稽!喂,你一定要通知鼻子夫人,說不定他正在做橡樹果博士的美夢哪!” 鈴木聽人提起寒月,用下颏和眉眼暗示主人:可别說呀,不許說!而主人幹脆沒懂。

    剛才他與鈴木見面時,聽了鈴木的說教,一時覺得金田小姐怪可憐的。

    可是剛才聽迷亭一口一個“鼻子”,又想起了前幾天和鼻子吵嘴的事,就覺得“鼻子”又好笑,又招人煩。

    然而,他說寒月着手寫博士論文,這可是傳來個頭條新聞。

    隻有這條新聞确如迷亭自诩,是近來的一則特大奇聞!豈止是奇聞,而且是鼓舞人心的喜訊!主人認為娶不娶金田,先不去管它,反正寒月能當上博士是件好事。

    他覺得像自己這樣刻廢了的木雕,即使白扔在佛像店的旮旯,依然是白楂,受到煙熏火燎,直到被蟲子蛀空,也毫不足借,但寒月卻是一件工藝精美的雕塑佛像,還是盡快泥金塗彩的好。

     “真的開始寫論文了嗎?”主人把鈴木的暗示抛到九霄雲外,熱情地問道。

     “你這個人,總是不相信别人的話……當然,他是寫橡樹果,還是論吊頸力學,這還不大清楚。

    總之,這是寒月的事,一定會使‘鼻子’大吃一驚的。

    ” 鈴木則剛才每當聽迷亭不客氣地口口聲聲叫“鼻子”、“鼻子”的,就顯得局促不安。

    而迷亭卻毫未察覺,表現得心安理得。

     “其後我繼續研究鼻子。

    最近在《特利斯脫蘭?香代》【英國作家斯特恩(1713-1768)的小說名】這本小說裡發現了有關鼻子的論述。

    假如金田太太的鼻子被斯特恩瞧見,一定會成為創作的優質素材吧!遺憾哪!既然鼻子有充分資格名垂千古,竟然如此懷才不遇而被埋沒終生,真令人不勝惋惜呀!等她下次再來,為供美學參考,給她畫一幅素描吧!”迷亭依然在信口開河。

     “不過,聽說那位姑娘要嫁給寒月呀。

    ”主人把從鈴木口裡聽來的話照樣學說一遍。

    鈴木頻頻給主人使眼風,意思是這下子可要惹出麻煩喽,而主人卻像個絕緣體,幹脆不通電。

     “多新鮮!那種人生下的閨女還會談戀愛?不過,大概沒什麼了不起,無非是‘鼻戀’而已吧。

    ” “鼻戀就鼻戀,隻要寒月肯要就好。

    ” “肯要就好?前幾天你不是大力反對嗎?今天怎麼又這般地軟化了?” “不是軟化,我決不軟化!不過……” “不過,有點被同化了吧?喂,鈴木!你也算忝列末流實業家之一,為供參考,謹進一言。

    話說那位金田某某,想讓他的女兒高攀天下聞名的秀才水島寒月,當上夫人,這簡直是癞蛤蟆要升天!我們做朋友的,自然不能坐視不管;即使你這位實業家,也不會反對這個意思吧?” “依然精力充沛呀。

    好嘛!老兄和十年前一點都沒變樣,了不起!”鈴木逆來順受,想敷衍過去。

     “既蒙過獎,誇我了不起,那就把我的淵博知識再講一點兒,也好讓您開開眼界。

    古時候希臘人非常重視體育,所有競技項目都設有重獎,力求獎勵之策。

    然而,怪的是唯獨對學者的知識卻毫無褒獎的記錄,實際上,至今也還是一個極大的謎。

    ” “的确有點奇怪!”不論說什麼,鈴木隻管随聲附和。

     “然而,終于兩三天前研究美學時,不料發現了其中的原因。

    于是,多年的疑團,一旦冰釋,猶如茅塞頓開,恍然大悟,到了歡天喜地的妙境。

    ” 迷亭的話過于誇張,就連擅于此道的鈴木先生也流露出甘拜下風的神色。

    主人料到一場雄辯又将開始了。

    便低着頭,用象牙筷子砰砰地敲打點心碟。

     隻有迷亭洋洋得意,繼續誇誇其談。

     “那麼請問,這位辨明矛盾現象、解我千載之謎、從黑暗深淵中拯救我們的,是誰?他是号稱人類文化史上的頭一名學者、希臘哲學家、逍遙派始祖亞裡士多德【古希臘最博學的哲學家,神學家,柏拉圖的學生,亞曆山大大帝的老師】。

    他說過:‘喂,不要敲點心碟,必須洗耳恭聽!’他們希臘人競技中所獲的獎品,遠比他們表演的技藝要貴重;因此,獎品才成其為表彰和鼓勵的手段。

    然而,輪到學識,情況如何呢?假如想送點什麼獎勵學識,那就必須授以遠比學識價值更昂貴的獎品才是。

     “然而,世上可曾有比學識更貴重的珍寶?毋須說,不會有的。

    如果授以劣品,那隻會有辱于學識的尊嚴。

    當時,人們甯願堆積萬兩金箱如奧林匹克山那般高,傾盡克羅伊斯【小亞細亞面部古奴隸制國家呂底亞的麥牟納德王朝最後的國王,在征希臘時成為巨富】之富,也要對學識付以可觀的獎賞。

    但是,他們想來想去,認清任憑什麼也不能與學識媲美。

    其後麼,幹脆什麼也不給了。

     “由此可見,金錢比不上學識是不難理解的了!且說,我們既然信服了這條真理,那就不妨在眼前的事實上應用一番。

    金田算個什麼東西!難道不是個見錢眼開的家夥嗎?打個精辟的比喻,他不過是一張流通卷罷了。

    小姐既然是流通卷的女兒,頂多不過是一張郵票!反過來,看看寒月情況如何。

    感謝上帝,他畢業于最高學府,名列榜首。

    至今也毫不懈怠地紮着祖上征讨長州時系過戰袍的衣帶,日以繼夜研究橡樹果的硬度。

    而且他并不滿足現狀,不是即将發表壓倒凱爾文【凱爾文(1824-1907)英國物理學家,即威廉?湯姆生】的高論嗎?他雖然偶爾渡過吾妻橋時,曾誤演投河的醜劇,但這是熱血青年常有的沖動性行為,絲毫無損于他的學者身份。

    若以迷亭一流的比拟評價寒月,他正是一個流動圖書館,是用知識鑄成的二十八毫米的子彈。

    這顆子彈一旦時機成熟,将在學術界爆炸……假如叫它爆炸……總會爆炸的吧!” 說到這裡,他自诩為“迷亭一流”的比拟并不那麼得心應手,正像俗語說的,稍有虎頭蛇尾之嫌。

    然而,他卻又說: “郵票麼,縱有千萬張,也炸它個粉碎。

    因此對于寒月來說,那麼不般配的女人要不得的。

    我不同意!這就像百獸之中最聰明的大象要和最貪婪的豬崽結婚似的。

    是吧!苦沙彌兄!” 迷亭大膽說罷,主人卻仍是無言地敲起點心碟。

    鈴木先生有點招架不住,無言以對,說:“不至于這樣吧?” 剛來時他說過不少迷亭的壞話、如果這時再說些不三不四的,像主人那種冒失鬼,不知會揭他些什麼老底呢。

    還是盡可能好自為之吧!避開迷亭的鋒芒,平安地渡過險關,這才是上策。

    鈴木先生是個聰明人。

    他認為當今世界,應盡力避免不必要的反抗;而無益的争辯,則是封建時期的殘餘。

    人生的奮鬥目标不在于唇舌,而在于實踐。

    假如事情能夠如願以償地順利進展,也就成了人生目的。

    若是沒有劬勞,沒有憂心和争論,事情卻又順利進展,那更是極樂主義地完成了人生目的。

    鈴木畢業後,就靠這極樂主義取得了成功,挎上了金表,接受了金田夫妻的委托;又靠這極樂主義巧妙而圓滿地說服了苦沙彌。

    那件事,十有八九馬到成功。

    然而這時,偏偏跳出來個流浪漢迷亭,令人疑心他是否不服常規約束、具有不同于平常人的特異心理功能。

    由于來得唐突,鈴木君有點心慌意亂了。

    發明樂天精神的是明治紳士,實踐樂天精神的是鈴木藤十郎,而如今使樂天精神陷于困境的,也正是鈴木藤十郎。

     “因為你一無所知,才裝模作樣地說:‘不至于這樣吧!’你破例地寡言少語,擺出一副斯文的架勢。

    不過,假如閣下前些天見過鼻子夫人駕到的場面,再怎麼想給實業家捧臭腳,也肯定會洩氣的。

    是吧?苦沙彌兄!你不是大戰一場了嗎?” “盡管如此,我可比你的名聲好聽些喲!”苦沙彌說。

     “啊,哈哈……真是個過于自信的家夥!否則,既然被師生嘲笑為‘野蠻人’,怎麼還會有臉在學校進進出出呢?我的倔強勁兒決不比别人差,但是那麼厚顔無恥,還是做不來的。

    所以,不勝欽佩之至呀!” “學生和老師有幾句飛短流長,有什麼可怕!法國人聖佩韋【聖佩韋(1804-1869)法國文學評論家、詩人】是冠古絕今的評論家。

    但他在巴黎大學講課時卻很不受歡迎。

    聽說他為了對付學生的進攻,外出時袖藏匕首,作為防身武器。

    伯呂納吉埃爾【法國文學批評家、文學史家,著有《法國戲劇的諸時期》、《法國文學簡史》、《巴爾紮克》等】也在巴黎大學,他攻擊左拉的小說時……” “可你壓根兒不是大學教授呀!頂多是個教英語入門的老師罷了。

    這樣引用世界文豪的例子,好像‘小泥鳅楞充大鲸魚’,說那種話,更要遭人恥笑的。

    ” “住口!聖佩韋和我,同樣都是學者。

    ” “噢,好大的學問呀!不過,走路時袖裡藏劍可不安全,還是不要模仿的好。

    如果大學教授袖裡藏劍,那麼,教英語入門的中學教師,隻配帶一把小刀喽。

    話是這麼說,帶兇器還是危險的,莫如到攤床去買個孩子們玩的氣槍背上走路倒還好些,怪招人喜歡的。

    是吧?鈴木兄!” 鈴木終于覺得談話已經離開了“金田事件”這個主題,這才松了一口氣。

     “你還是那麼天真活潑。

    十載别離,一旦相逢,仿佛從狹隘的小巷來到了遼闊的原野。

    我和同學們談話,一點兒也含糊不得。

    不論說些什麼,都必須提防着點兒。

    擔心呀,緊張呀,真是苦惱喲!言者無罪,這再好不過了。

    并且,從前學生時期與學友交談,最是無拘無束,太好了。

    啊,今天巧遇迷亭君,真快活。

    我有點事,就此告辭。

    ” 鈴木要走,迷亭說:“我也走。

    我必須立刻到表演矯風會去一趟,陪你走一段路吧!” “那太好了。

    好久沒見,就一同散散步吧!” 于是,二人攜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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