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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将一天二十四小時所發生的事點滴不漏地記叙、一字不缺地閱讀,恐怕至少也要二十四個小時吧。

    咱家再怎麼提倡“寫生文”【俳、歌作家正岡子規(1867-1902)首倡,詩以寫生畫的手法如實地描繪自然和人生、夏目漱石又将此運用到散文之中】,也不得不坦率地承認:這畢竟是貓家豈敢奢望的事!因而,盡管我家主人整天無時不在賣弄值得精雕細刻的奇談怪行,而咱家卻沒有本事和毅力一一向讀者報告。

    這很遺憾。

    縱然遺憾,卻也莫可奈何。

     鈴木和迷亭君走後,猶如冬夜裡寒風乍息,銀雪紛揚,這裡十分靜悄。

    主人照例鑽進書房,孩子們去一個十二平米的小屋并枕而眠。

     隔一道兩米多長紙壁的坐北朝南的房間裡,女主人正躺着給虛年三歲的綿子喂奶。

    櫻花時節的雲霧天很短,轉眼紅日西沉,連房前行人低齒木屐的腳步聲都清晰地響徹客室,鄰街公寓裡笛聲斷續,時而輕輕騷動昏昏欲睡的耳鼓,室外大約已經暮色蒼茫了!晚餐隻喝了半碗湯,吃了點蛤蜊肉,現在肚子已經空了。

    無論如何,也需要休息的。

     恍惚聽說,世人有寫所謂《貓戀》這種诙諧性俳句與和歌的興趣。

    還聽說,早春時節有些夜晚,街裡的貓胞們狂熱地奔走,直噪得人們魂夢不安。

    可咱家,還不曾發生過如此心理變化。

    說起來,愛情本是宇宙間的活力。

    就此道而言,上自天神宙斯,下至上裡啾鳴的蚯蚓、蝼蛄,無不為之心神憔悴,此乃萬物之常情。

    那麼,吾侪貓輩,一旦春心萌動,流露出不羁之情,也就不算什麼非份之想了。

    回首往事,咱家也曾苦戀過小花妹子。

    “三絕主義”的創始人金田老闆的千金,就是那位大吃甜年糕的富子小姐,也有過思戀寒月的豔聞。

    因此,普天下的雄貓雌貓,在那一刻千金的春宵裡意惹情牽、如癡若狂,咱家從不把這些視為自尋煩惱而予以輕蔑。

    怎奈,縱然勾引咱家,也并不動情,有什麼辦法!按目前狀況,隻求休息。

    這麼睏倦,怎麼能談情說愛?咱家慢騰騰地轉到孩子的被邊,美美地睡了…… 忽然睜眼一看,不知什麼工夫,主人已經從書房來到卧室;又不知什麼工夫,已經鑽進妻子身旁的被窩裡。

    按主人的習慣,臨睡時定要從書房帶來幾本橫寫的洋文書。

    但是,躺下以後從未連續讀上幾頁,有時拿來放在枕旁,幹脆連碰也不碰一下。

    既然連一行都不看,似乎就沒有必要特意帶來!然而,這正是主人之所以為主人的獨特之處。

    哪管妻子怎麼嘲笑,怎麼叫他不要帶書,他也絕不肯改變。

    他每晚照例不辭千辛萬苦地把書運到卧房,有時貪心不足,竟然抱來三四冊,前些天,甚至将韋泊斯特【韋泊斯特(1758-1845)美國語法、辭書學家,以各種韋氏辭書而聞名】主編的大辭典也抱來。

    說起來,這是主人的嗜好。

    正如闊家公子,不聽龍文堂茶壺的松濤聲【日本江戶末期至明治初期有一著名鐵匠,他制的茶壺水沸時,聲如松風】便難得安眠,同樣,主人不把書本放在枕邊,便不能入夢。

    如此看來,對于主人來說,書本不是為了供人閱讀,而是催人入睡的工具,是活版鉛印的催眠劑。

     今夜也會帶來點什麼書的吧?展眼一瞧,果然,有一冊紅皮薄本書半開着躺在挨着主人胡須尖端的位置上。

    主人左手的拇指依然夾在書頁間,沒有抽出來。

    由此可見,他今夜似乎破天荒讀了五六行。

    與紅皮書并列的那塊鎳金懷表,閃射着有負于春色的寒光。

     妻子将吃奶嬰兒推出一尺多遠,張着嘴,打着鼾聲,撇開了枕頭。

    若問人世上頂數什麼最難看?我想,再也沒有比張嘴睡覺更不成體統的了。

    我們貓,論輩兒也不會有這麼丢醜的事。

    本來,口乃發聲器官,鼻為吞吐空氣之工具。

    不錯,到了北方,你瞧,人們都很懶,盡可能不開口。

    這樣撙節的結果,甚至用鼻子說話,吭吭哧哧的。

    但是,鼻孔緊閉,用嘴來代替鼻子呼吸,這要比用鼻子說話更不像樣子。

    不說别的,倘如天棚掉下老鼠糞來,豈不危險! 孩子們如何呢?上眼一瞧,他們也睡了。

    其醜态不亞于老娘。

    姐姐敦子伸出右手,搭在妹妹的耳朵上,似乎在宣布:“姐姐的權力如此如此!”妹妹駿子為了報仇,将一隻腳壓在姐姐的肚皮上,傲慢地仰臉睡了。

    雙方委實都比剛睡下時做了九十度的移位。

    而且,雙方都維持這種别扭的姿态,毫無怨言乖乖地甜睡了。

     春宵的燈火,的确異乎尋常。

    在這既天真爛漫、卻又極不雅觀的光景裡,青光幽幽,仿佛一再告誡人們:要珍惜如此良夜。

    咱家想知道已經是什麼時辰,便将室内巡視了一番。

    四鄰悄然,聽得見的,隻有壁鐘的嘀嗒聲,女主人的鼾聲,以及遠處女仆的咬牙聲。

    這名女仆,别人說她咬牙,她卻一向矢口否認,硬是犟嘴說:“我有生以來,直到今天,從來不曾咬牙。

    ”她決不說一句:“今後改正”,或是“抱歉得很”,一味地聲明沒那麼回事。

    的确,熟睡中的事嘛,本人肯定不會知道的。

    但是,有些時候,你不知道,事實也依然存在,這就麻煩了。

    世上竟有這樣的人,一面幹着壞事,一面卻自命為十足的君子。

    這種人由于自信無罪,倒也天真可取。

    然而,不論怎麼天真,他人遭受的災難總不會因而減少。

    這些士紳淑女和那名女仆都是一路貨色。

     夜已深沉。

    有人在廚房的套窗上砰砰敲了兩下。

    咦?這個時候怎麼會有人來?十有八九是那些老鼠。

    假如是老鼠,咱家已經決心不捉,随便他們鬧騰去吧。

     又砰砰敲了兩下。

    總有點不像是老鼠。

    就算是老鼠,它也一定是個謹小慎微的家夥。

    主人家的老鼠,全都像主人任教那所學校的學生,不論白天黑夜,一心操練行兇撒野,仿佛把驚破可憐的主人的幽夢奉為天職。

    他們絕不會像叩窗人那麼客氣的。

    确實不是老鼠。

    比起前些時闖進主人卧房、咬罷主人的塌鼻尖後高歌凱旋的那隻老鼠來,它顯得過于膽怯。

    絕不是老鼠!這時、忽聽有鑰匙開鎖聲和自上而下的推窗聲。

    同時,傳來了将格子門盡量輕輕地沿着槽溝滑動的聲音。

    這愈發說明它不是老鼠。

    是人!如此更深,并不叫門,卻撬門壓鎖而入,這肯定不會是迷亭先生和鈴木君,說不定是久聞大名的梁上君子!愈是君子,我愈想快些瞻仰其尊容。

    這時,那君子似乎高擡泥足,跨進廚門,已經邁了兩步。

    當數到他邁第三步時,大約是摔在地窖蓋上,咕咚一聲,響徹悄夜。

    咱家後背毫毛倒豎,好像用刷子逆向梳了一把似的。

    片刻,腳步聲停了。

    一看女主人,依然張着嘴,盡情吞吐着太平空氣。

    主人大約夢見了他的拇指夾在紅色的書本裡了吧!霎時,廚房傳來了擦火柴的聲音。

    别看是君子,似乎沒長我這麼一雙夜眼,人地兩生,料他行動很是不便的。

     這時,咱家蹲下來想:那君子将從廚房奔向飯廳呢?還是向左轉,穿過堂門,再奔向書房……但聽腳步聲伴着推門聲響過了檐廊。

    君子距書房更近了。

    其後便杳無聲息。

     才想到,應該趁這工夫快些叫起主人夫婦。

    但是,怎樣才能喚醒他們呢?想起的淨是些笨法子,像水車似的,在腦海中轱辘辘地轉,卻想不出一個好主意來。

    咱家想,不妨咬住被腳晃動,便試了兩三次,但毫未奏效。

    又想,不妨用冰涼的鼻尖去蹭主人的兩腮,便将鼻子湊近主人的臉。

    但主人仍在夢中,用力把手一伸剛好打在咱家的鼻尖上,仿佛罵了句:“滾!”将咱家推開了。

    鼻子嘛,對于貓來說,也是個重要部位。

    痛殺我也。

    别無他策,便瞄瞄地叫了兩聲,想喚起他們。

    但,不知怎麼,偏在這時喉嚨裡像卡住個東西似的,發不出聲來。

    好歹喊出一聲沉悶的低音,但立刻吓了咱家一跳。

    不等主人醒來,君子的腳步聲響了。

    沙,沙……沿着外廊走近了。

    到底來了!這下子可一切都完了。

    咱家不免在紙格門和柳條包之間暫且藏身,以窺虛實。

     君子的腳步聲響到卧室門前,戛然而止。

    咱家屏住氣息,全神貫注地看他下一步還想幹些什麼。

    事後想來,咱家當時大有“全神貫注”的氣概。

    假如撲鼠時使上這麼一股子勁兒,定會馬到成功的。

    多虧梁上君子,使咱家頓開茅塞,真是千載難逢,幸甚,幸甚! 忽然屋門第三道格紙好像雨點打濕了似的,中心部位變了顔色。

    透過薄紙,但見一點淡紅,越來越濃。

    終于紙破了,露出一條血紅的舌頭。

    少頃,舌頭消失在夜色中,代替它的卻是一隻晶亮的東西出現在洞眼的外側。

    無疑,這便是梁上君子的眼睛。

    怪的是那隻眼睛并不瞧着室内的任何物品,似乎一直盯在咱家藏在柳條包後的身上。

    雖然被盯得不到一分鐘,但覺得再這樣被他盯下去,是會減少壽命的。

    忍無可忍,決心從柳條包後竄出,可就在這時,卧室的門嘩的一聲開了,恭候多時的梁上君子終于出場。

     按照叙述的程序,咱家本可以光榮地将這位不速之客、梁上君子向列位介紹一番;但是首先,願各抒己見,以供三思。

     古代之神,被奉為全智全能。

    尤其耶稣,直到二十世紀的今天,依然披着全智全能的面紗。

    然而,凡夫俗子心目中的全智全能,有時也可以解釋為無智無能。

    這分明是個逆說。

    而開天辟地以來道破這一逆說者,恐怕獨有咱家這隻貓了!想到這裡,咱家也有了虛榮心,自己也覺得咱家并不單純是一隻貓,必須就此闡明理由,将“貓也不可小瞧”這一觀念,灌輸到高傲人類的頭腦中去! 據說天地萬物,無不上帝創造。

    可見,人也是上帝創造的喽!如今所謂《聖經》也是這麼明文記載的。

    且說,關于人,連人類自身積數千年觀察之經驗,都感到玄妙和不可思議,同時,愈來愈傾向于承認上帝的全智全能,這是事實。

    說來無他,隻因人海茫茫,而面孔相同者卻舉世無雙。

    臉形自然有矩可循,尺寸也大體相仿。

    換句話說,人們都是用同樣的材料制成的;盡管用的是同樣材料,卻無一人相貌雷同。

    真棒!隻用那麼簡單的材料,竟然設計出那麼千差萬别的面孔來,這不能不佩服造物主的絕技。

    如不具有極為豐富和獨特的想象力,就不可能創造得那麼變化無窮。

    一代畫家,耗盡畢生精力探求不同的面孔,也頂多畫成十二三幅罷了。

    依此推論,上帝一手承包創造人類的重任,怎不令人歎服其技藝卓絕!這畢竟是塵寰中無緣目睹的絕技,因而稱之為“全能”也無妨吧!在這一點,人類似乎對于上帝萬分地誠惶誠恐。

    的确,從人類的觀察角度來說,對上帝誠惶誠恐,本也無可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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