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
然而,站在貓的立場來看,同是這件事,卻可以作出不同的解釋:這恰恰證明了上帝的無能。
我想,上帝即使并不那麼完全無能,也總可以斷定,他絕沒有比人類更大的本事!傳說上帝按人數創造了衆多面孔,當初他到底是胸有成竹地造得千差萬别,還是本想不管大郎、二郎都造它個千人一面,而實際操作起來,卻總是不順手,造一個,壞一個,因此才陷于如此紛雜的境地?這一點,豈不尚且未知嗎,人類的面部構造,難道不是既可以看成上帝絕技的豐碑,也可以斷為上帝慘敗的劣迹嗎?說是“全能”當然可以;但是,評為“無能”,又何嘗不可!因為人類的兩隻眼睛并列在一個平面上,不能同時顧盼左右,所以,隻有事物的片面映入眼簾,夠可憐的了。
如果換個立場就會清楚,這麼簡單的事實,本是人類生活中日以繼夜、層出不窮的;然而,當事者卻頭昏眼花,懾于神威,因而難得清醒。
如果說富于變化的創造極其困難,那麼,徹頭徹尾地仿制,分毫不差,又談何容易!假如要求拉斐爾【拉斐爾(1483-1520)意大利文藝複興時期畫家】畫兩幅毫無二緻的娶母像,這等于逼他畫兩幅迥然有别的瑪利亞像,恐怕拉斐爾要為難的吧!不,也許畫兩張完全雷同的景物反而困難。
要求弘法大師【弘法大師(774-835)日本真言宗始祖空海的谥号】用昨天的筆法再寫空海二字,這也許比要求他換一種字體來寫更難。
人類使用的國語,完全是靠模仿的辦法傳世。
人們向媽媽、乳母或其他人學習日常會話時,除了重複耳聞的話語,别無他望。
隻得竭盡全力進行模仿。
如此建立在模仿基礎上的國語,過了十年、二十年,發音自然會産生變化,這就證明人類是不具備徹底的模仿力。
純粹的模仿,竟是如此地極度困難。
那麼,假如上帝能把人類造得毫無區别,全像一個模子鑄成的小烏龜,那就愈發證明上帝萬能;同時,像今天這樣,竟将胡捏亂造的面孔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怪态百出,令人眼花缭亂,這反而構成了斷定上帝無能的證據。
咱家竟然忘記了有什麼必要如此大發議論!不過,“忘本”,連在人類當中都已經是家常便飯,貓也自然難免,那就請大人不見小人怪吧!總之,當咱家瞥見梁上君子拉開卧房的格子門、突然閃現在門檻時,上述感慨便自然地油然而興。
“為什麼?”既蒙下問,隻得從頭思量。
唔——理由如下:
平時咱家就懷疑上帝造人的作品,也許其成功之處,恰是無能的結果。
然而,當咱家看到梁上君子悠然出現在眼前時,但見他的面部特征,完全足以推翻咱家的立論。
其特征倒也無他,是這樣一個事實:他的眉眼和我們那位親愛的美男子水島寒月先生簡直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咱家并非在賊盜當中多有知己,這不須啰嗦。
但平口根據賊盜的殘暴行徑加以想象,倒也不是未曾在心中勾畫過他們的臉譜:一定是鼻翅兒向左右一伸,長着兩隻一分錢銅闆那麼大的小眼睛,剃了個光頭……這是咱家憑空捏造的。
但是,親眼所見和心頭所想,卻有霄漢之别。
可見,想象是決不可胡來的。
這位君子,身材修長,淺黑色的一字眉,是個氣宇軒昂,儀表堂堂的賊。
大約二十六七歲,連年齡也是抄襲寒月的。
既然上帝擁有如此絕技,制造出這麼相似的兩個人來,那就不該把上帝視為無能了,不,老實說,由于這兩個人太相似,幾乎令人吃驚:是否寒月神經失常,深更半夜跑了出來。
隻因盜賊的鼻下沒蓄淺黑色胡須,這才意識到,此公必是另外一位。
寒月是個堂堂正正的美男子,是上帝的精制品,足以使迷亭稱之為“流動郵票”的金田小姐銷魂。
但是,從長相看來,這位梁上君子對于女人的魅力,也絲毫不亞于寒月。
假如金田小姐隻對寒月的眼波與嘴角迷戀,卻不以同樣的熱量對這位盜賊傾心,那就太不公道。
公道不公道,暫且不提,反正不合邏輯。
像金田小姐那麼既有才華又很機靈的女子,如此區區小事,即使不向别人請教,也肯定會一清二楚的!可見,假如差遣這名盜賊代替寒月出場,金田小姐也肯定會獻出全部的愛而收琴瑟諧鳴之美的。
萬一寒月先生被迷亭等人說服,破壞了一樁千古良緣,隻要這位盜賊健在,小姐也就不必發愁了。
咱家對未來的事态發展預測至此,才算對富子小姐放下心來。
這位梁上君子能夠俯仰于天地之間,是使富子小姐生活幸福的一大前提。
梁上君子腋下挾着個什麼東西。
一瞧,原來是剛才主人撇在書房裡的舊毯子。
他身穿蘭地花格布的短褂,臀部紮了一條博多産的青灰色絹帶,雙膝下裸露着蒼白的兩條腿,一隻腳跨進室内。
主人一直做夢,大拇指被紅書咬住了。
這時,他噗嗵一聲翻了個身,高聲大喊:“寒月!”盜賊驚得毯子落地,忙将跨進的那隻腳收回,紙屏上映出兩條長腿微微顫動。
主人哼了一聲,口裡嘟嘟囔嚷,一把推開那本紅皮書,像得了疥瘡似的,卡哧卡哧地搔他那漆黑的胳膊。
後來又安靜下來,撇開枕頭睡熟了。
可見,他呼喊寒月,完全是下意識的夢話。
君子在長廊下站了一會兒,觀察室内的動靜,當他看清夫妻二人都已酣睡之後,又将一隻腳跨上室内的床席。
這回連呼喊寒月的聲音都沒有。
隔了一會兒,另一隻腳也跨了進去。
春宵的一盞青燈,将二十平米的房間照得通亮,卻被君子的身影截然劈成兩半。
那影子,将柳條包旁、越過咱家的頭頂,直到半面牆壁,擋得一片昏黑,咱家扭頭一看,剛好在牆壁的三分之二那麼高的地方,那位君子的面影在隐隐約約地晃動。
就算是個美男子,假如隻看他們的影子,簡直像個芋頭精似的,樣子可真好笑。
君子将女主人的睡臉從上至下偷偷瞧了一眼,不知怎麼,眉開眼笑了。
連這笑容都是從寒月的臉上扒下來的,咱家十分吃驚。
女主人的枕旁,十分珍愛地放着一個用釘子釘成的四寸寬、一尺五六寸長的箱子,裡面裝的是家住肥前國【日本古國名,一部份在今之佐賀縣,一部份在今之長崎縣】唐津市的多多良三平君前些日子歸省時帶回來的土産山藥。
竟用山藥裝點着繡枕入夢,真乃史無先例的奇聞。
然而,女主人可是個連炖菜用的上等白糖也往衣櫥裡放的女人,頭腦中缺乏“适材适所”這種觀念。
在她看來,别說是山藥,說不定把鹹蘿蔔放在卧室裡也滿不在乎。
然而,君子不是神仙,不可能知道夫人是這麼個女人,她既然如此貼身珍藏,斷定那是一件貴重物品,這是不無道理的。
君子舉起箱來一掂量,不出所料,很有分量,于是,顯得十分惬意。
咱家心想,他到底偷起山藥了,而且,一想到這麼一位美男子偷山藥,就不禁感到滑稽。
但是胡亂出聲是危險的,隻得忍住不笑。
片刻,君子小心翼翼地開始用毛毯包起山藥,又掃了一眼周圍,看有什麼綁繩沒有,趕巧有主人熟睡時解下的一條绉綢腰帶,君子便用這條腰帶将山藥箱捆得結結實實,輕飄飄地扛了起來。
這副嘴臉女人可不大喜歡。
然後,君子又把孩子的兩件外罩坎肩塞進女人的緊腿線褲裡,弄得線褲的腿部圓鼓鼓的,簡直像黑眉錦蛇吞了青蛙一般。
不,說不定要用“錦蛇臨盆”這四個字才能形容得準确無誤呢!總之,成了個怪物。
如果不信,請您一試便知。
君子将主人的線褲一圈又一圈地纏在脖子上。
我心思,他下一步偷什麼?隻見他又把主人的絲綢上衣當作大包袱皮攤開,将女主人的腰帶、男主人的短褂和背心等其他所有零碎全都整整齊齊地疊好包了起來。
對于他那熟練、靈巧的動作,咱家十分欽佩。
然後他用女主人和服上的裝飾衣帶和整幅布的和服腰帶接成一條繩,綁緊這個大包,用一隻手拎着。
“還有什麼可拿的?”他又四下張望,但見主人頭上有一包朝日牌香煙,也随手扔進和服袖裡。
他又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來,就着燈火燃着,美美地狠吸一口。
噴吐的煙霧,在玻璃燈罩外缭繞。
不待煙消,君子的腳步聲已經沿着外廊愈去愈遠。
終于聽不見了。
這時,主人夫婦仍在酣睡。
人哪,竟然意外的麻痹大意。
咱家還是需要暫時休息。
如此喋喋不休,身子委實受不住,于是酣然大睡。
醒來時,隻見三月天晴空萬裡,主人夫婦正在後院便門與巡警談話。
“那麼,是從這兒進院,溜進卧室的吧!您二位是睡在夢中,壓根兒沒察覺吧?”
“是的。
”主人似乎有點不好意思。
“那麼,作案時間是幾點?”巡警的問話簡直是豈有此理。
假如知道作案時間,還不至于失盜了呢。
主人夫婦沒有意識到這一層,竟然為了回答巡警的質問,在不住地商量:
“那是幾點?”
“這個……”妻子在沉思。
她似乎以為一沉思,就會想得起來似的。
“你昨晚是幾點鐘躺下的?”
“我睡得比你晚。
”
“是啊,我是在你之前躺下的。
”
“是幾點鐘醒的呢?”
“七點半吧?”
“那麼,賊闖進來是幾點鐘呢?”
“總該半夜了吧?”
“誰不知道是半夜?問你幾點鐘?”
“準确時間不仔細回想一下是不清楚的。
”
妻子似乎還要想下去。
但是,巡警不過是走走形式,問問而已,至于那賊幾時闖入,壓根兒就無關痛癢。
哪怕撒個謊,隻要信口回答一句,也就罷了,而主人夫婦卻在沒頭沒腦地互相問答,巡警似乎有些不耐煩,說:
“那麼,是被盜時間不明?”
主人以老一套的腔調答道:“噢,是呀!”
巡警沒有一絲笑容,說:
“那麼,請你交一份失盜申報書。
上寫:‘明治三十八年某月某日,閉門就寝後,盜賊擇下某某套窗,闖進某某室内,盜走某某物品。
以上屬實,特此申訴。
’這不是一份報告,是申訴,最好不寫收信單位名。
”
“被盜物品一一列舉嗎?”
“嗳。
短褂幾件,價值幾何,按這樣的格式作表呈報。
噢,進屋看看也無濟于事,已經是失盜之後了嘛!”巡警說得怪輕松,轉身走了。
主人将筆墨硯池拿到室中心,喚來妻子,幾乎用吵架似的大嗓門兒說:
“立刻寫失盜申訴書。
你把被盜物品一件件地快說!喂,說呀!”
“喲,煩人!還賺了個‘快說’,你這麼盛氣淩人,誰還肯說?”女主人隻把細帶子纏在腰上,系也沒系,便一屁股坐下。
“瞧你像什麼樣子!活像遇了個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