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去的窯姐!為什麼不把腰帶子紮好再出來?”
“你若嫌這樣難看,就給我買一條帶子來!什麼窯姐不窖姐的,既然失盜,有什麼辦法!”
“連寬幅腰帶也被偷了去?可惡的東西!那就從腰帶開始寫吧!什麼樣的腰帶?”
“什麼樣的?還能有多少條?就是那條黑緞子面、綢子裡的呗!”
“好,黑緞面綢子裡腰帶一條!值多少錢?”
“六元左右吧!”
“紮這麼貴的帶子,太狂!今後要紮一元五角上下錢的!”
“哪有那麼便宜的帶子!就說你不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嘛。
不管老婆穿得怎麼邋遢,你隻要把自己打扮得好些就行。
”
“唉,算啦!還丢了什麼?”
“緞子褂。
那是河野嬸送給的紀念品,同樣也是緞子,和今天的緞子可大不相同喲。
”
“沒工夫聽你分辯!值多少錢?”
“十五元!”
“穿十五元的和服外褂,太不合身份!”
“這有什麼,又不是要你花錢!”
“其次是什麼?”
“黑布襪子一雙。
”
“是你的嗎?”
“是你的呀,買價兩角七分。
”
“其次?”
“山藥一箱。
”
“連山藥也偷去了?他是想煮了吃?還是熬湯喝?”
“誰知他想怎麼吃,你到賊家去問一問吧!”
“報多少錢?”
“山藥價錢我可不清楚。
”
“那就寫上十二元五角上下吧。
”
“這不是胡謅嗎,就算是從唐津刨來的,山藥若值十二元五角,那還了得?”
“你不是說不知道嗎?”
“是不知道,不過,若說十二元五角,那太過分了。
”
“不知道價錢,可又說十二元五角太過分,這是怎麼回事?簡直不合邏輯。
因此,才把你叫做奧坦欽?巴列奧略【本來是君士坦丁?巴列奧略(1404-1453)東羅馬最後一個王朝。
文中故意将君士坦丁念成奧坦欽,這是江戶語“糊塗蟲”的意思,即昏君】呢。
”
“叫我什麼?”
“奧坦欽?巴列奧略。
”
“是什麼意思?”
“管它是什麼意思。
其次,你的衣服怎麼一件也沒有提?”
“其次,愛是什麼我不管。
快告訴我‘奧坦欽?巴列奧略’是什麼意思?”
“哪裡有什麼意思好講!”
“告訴我有什麼不好?你欺人太甚!一定以為我不懂英語,就張口罵人。
”
“少說蠢話,快些接着往下說!不迅速交上申訴書,失盜的物品就找不回來啦。
”
“反正立刻申訴也來不及。
比這更急的是告訴我奧坦欽?巴列奧略是什麼意思。
”
“這娘們可真讨厭!不是告訴你什麼意思也沒有嗎?”
“那麼,失盜物品也隻有這些。
”
“真是胡攪蠻纏!随你的便好了。
我不再寫什麼申訴了。
”
“我也不再告訴你失盜件數。
申訴書是你自己要寫的。
你不寫,與我何幹!”
“那就算了!”
主人照例忽地站起,走進書房。
妻子進了客廳,在針線盒前落坐。
大約十分鐘,二人都什麼也不做,隻是呆呆地瞪着紙屏出神。
這時,寄來山藥的多多良三平朝氣蓬勃地推開大門,走進屋來。
多多良三平原是這家主人的門生。
如今,法政大學畢業,在某公司的礦山部供職。
這位也是實業家的苗子,是鈴木藤十郎的後進力量。
三平君由于從前的老關系,常常來舊日恩師的草廬造訪。
碰上星期日,就玩上一整天再回去。
他和這一家人相處是毋須客氣的。
“師母,多好的天氣呀!”他在女主人面前,支起腿坐着,好像是一口唐津口音。
“噢,是多多良君!”
“老師出門了嗎?”
“沒有,在書房。
”
“師母!老師這麼過度用功,會傷身子的呀!好容易趕上個星期天,師母!”
“跟我說也沒用,去對老師當面說說吧!”
“不過……”剛說到這,三平将室内掃了一眼,說:“今天連小公主們都不見了?”
話音的一半是說給師母聽的。
剛說到這,敦子和駿子從隔壁跑了出來。
“多多良哥!今天帶來飯卷了嗎?”這是姐姐敦子想起前些天的約定,一見三平的面就讨起債來。
多多良搔着頭皮坦白說:
“記得清清楚楚,下次一定帶來!不過,今天忘了。
”
“不行!”姐姐一說,妹妹也立刻照着學:“不行!”
女主人漸漸心情好些,有了一點笑容。
“我沒帶來飯卷,可是送來過山藥吧?小公主嘗過了嗎?”
“山藥是什麼?”姐姐一問,妹妹這回也照樣學着說:“山藥,是什麼呀?”
“還沒吃?快叫媽媽煮呀!唐津山藥不同于東京的山藥,可甜哪!”
三平誇完了故鄉,女主人這才想了起來。
“多多良君,上次蒙你關心,送了那麼多山藥,謝謝!”
“怎麼樣?嘗過了嗎?我訂做了個木箱,牢牢地包裝,免得山藥折斷。
大概還保持原來那麼長吧?”
“不過,您好不容易送給的山藥,昨天夜裡失盜了。
”
“賊?混賬東西!竟有人那麼喜歡山藥?”三平大吃一驚。
“媽媽,昨天晚上進小偷了嗎?”姐姐問。
“嗳。
”女主人輕聲回答。
“小偷來……小偷來……來的時候是一張什麼樣的臉?”
對于這奇怪的發問,女主人也不知怎樣回答才好,她說:
“進門時是一張吓人的臉。
”說着,看了看多多良。
“吓人的臉,是不是像三平哥那樣的臉兒?”姐姐毫不客氣地反問道。
“不像話!失禮!”
“哈哈哈……我的臉那麼吓人嗎?糟了!”三平說着,搔起頭來。
多多良三平的腦後有一塊直徑一寸上下的秃瘡。
一個月前出的。
雖然找醫生治過,但是很難治愈。
第一個發現這塊秃瘡的是敦子。
“唉呀,三平哥的腦袋和媽媽的腦袋一樣地發亮!”
“不是叫你們住口嗎?”
“媽媽,昨晚那個賊,腦袋也發亮嗎?”這是妹妹提問。
女主人和三平都不由得失聲大笑。
孩子們太鬧,說個話什麼的都不便。
“喂,喂,你們到院子裡去玩一會兒,媽媽立刻給你們做好吃的。
”女主人好歹把孩子們攆了出去,便認真地問:“三平先生,您的腦袋怎麼啦?”
“被蟲子咬的,不容易好。
師母也是?”
“亂彈琴,哪裡是蟲子咬的!女人嘛,發髻往下墜的地方都會稍有點秃的。
”
“秃,就是有細菌呀。
”
“我這可不是細菌。
”
“那就是師母的固執了。
”
“不管怎麼說,反正不是細菌,可,英文把秃頭叫做什麼?”
“據說把頭叫做‘包爾德’。
”
“不,不是這麼說。
還有個更長的名字吧?”
“問問苦沙彌老師,立刻就會清楚的。
”
“你的老師說什麼也不告訴我,所以才問你哪!”
“我除了‘包爾德’,再就不知道。
很長?怎麼說的?”
“叫‘奧坦欽?巴列奧略’,大概‘奧坦欽’說的是秃,以下說的是頭吧。
”
“也許是這樣。
我立刻到老師書房去查查韋氏大辭典。
不過,老師也夠怪的了。
這麼好的天氣,竟悶在家裡。
師母,這樣下去。
胃病可不會好啊!還是勸勸他到上野等地去觀賞櫻花吧!”
“你領他去吧!因為你的老師決不肯聽女人的話。
”
“近來還吃果子醬嗎?”
“是的。
老樣子。
”
“不久前老師還對我發牢騷哪。
‘老婆總是說我果子醬吃得太貪了,愁人。
可我沒想要吃那麼多呀!是不是計算失誤?’我就說:‘那一定是令愛和太太合夥吃掉了……’”
“你這個讨人嫌的多多良!幹什麼要那麼說呀?”
“可,就連師母,看樣子也像是吃過的呀!”
“看樣子怎麼能看得出?”
“是看不出……不過,難道師母一點兒也沒吃?”
“吃倒是吃了一點點。
吃點又有何不可?自己家的東西嘛。
”
“哈哈……不出所料……不過,說正經的,失盜,可是意外之災呀!隻偷走了山藥嗎?”
“若是隻偷了山藥,那就不發愁了。
平時穿的衣服都被偷走啦。
”
“豈不有了燃眉之急?又要借錢了吧?這個貓,如果是條狗就好了……真遺憾。
師母,一定要養一條肥狗……貓可沒有用喲,光知道吃……它還拿幾隻耗子嗎?”
“一隻耗子也沒有捉過,真是個又懶又不知恥的貓!”
“啊,那可就毫無用處了。
趕快扔掉!要不,我就拿走烀肉吃吧?”
“喲,多多良先生還吃貓?”
“吃過呀。
貓肉可香哪。
”
“真是英雄氣概十足!”
咱家也曾聽過這樣的傳說:在下等門生當中,有些野蠻人吃貓肉。
但是,連素蒙關顧的多多良君竟也是一丘之貉,這是咱家迄今做夢都不曾料到的。
何況,此公已不再是寄人籬下的窮學生。
雖然出校時日尚淺,卻是一名堂堂的法學士,在六井物産公司供職,那麼,令人驚訝的程度,就更非同小可了。
“逢人要防賊。
”這句格言已經由寒月二世——梁上君子的實踐證實了。
而“逢人要防吃貓鬼”這句話則是多虧多多良君才使我首次悟出的真理。
“閱曆深處見精明。
”精明,固然可喜,但是,危險也逐日增多,自然就一天比一天含糊不得。
人,不論變得狡猾、卑鄙、還是披上表裡不一的僞裝,無不是精明的結果。
精明,又是年高的罪過。
所謂“老好巨滑”,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像我等貓輩,說不定趁今日在多多良君的熱鍋裡陪伴着蔥花一同升天,倒為上策。
我想着想着,在牆角縮成一團。
而适才和妻子吵架、一度回到書房的主人,聽見多多良的語聲,又徐步踱進客廳。
“老師,聽說失盜啦?真愚蠢!”多多良迎頭就是一棒。
“闖來的賊才愚蠢哪!”主人任何時候都以聖賢自居。
“偷的愚蠢,被偷的也并不聰明。
”
“還是頂數無物可失的多多良這号人最聰明吧?”妻子這回助了丈夫一臂之力。
”
“不過,最愚蠢的還是這隻貓。
真是的,它安的什麼心?不捉耗子,賊來也裝不知道……老師,把這隻貓給我好不好?留在家裡也毫無用途。
”
“給你也行。
做什麼用?”
“烀肉吃!”
主人聽了這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