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狠狠的話,立刻隐隐作嘔,流露出胃病患者的病态笑容,但卻并未作任何明确答複,多多良也就沒有表示一定要吃,這在咱家來說,真是萬幸。
隔了一會兒,主人話鋒一轉,說:
“貓麼,不去談它。
可衣物失盜,冷得受不住呢。
”主人顯得十分沮喪。
的确,怎麼能不冷?以前,主人身穿兩件棉衣,而今天隻穿了件夾褂和半截袖的襯衫,從清早就一動不動,一直悶坐鬥室,本已不足的血液全力支持他的胃,至于手腳,可就滴血不進了。
“老師!教師嘛,畢竟是當不得的呀!稍一失盜,立刻就混不下去,莫如重打主意,當個實業家不好嗎?”
“老師讨厭實業家,即使說那番話也等于白說。
”女主人從旁插嘴回答多多良。
當然,女主人是巴不得丈夫成為實業家的。
“老師,您畢業幾年了?”
“今年是第九個年頭吧。
”女主人說罷,回頭瞅了丈夫一眼,丈夫未加可否。
“已經九年,還不長薪水。
怎麼幹,人家也不說個好。
真是‘郎君獨寂寞’【鮑照詩《詠史》:君平獨寂寞,身世兩相棄……】啊!”多多良将中學時期背熟的一句詩朗誦給女主人聽,女主人卻不懂,因此默不作聲。
“教員嘛,自然不愛當;實業家嘛,更不想幹。
”主人好像心裡在盤算到底想幹什麼呢?
“老師讨厭一切,所以……”妻子說。
“不讨厭的隻有師母嗎?”多多良開了個不合身份的玩笑。
“最讨厭!”主人的回答極其幹脆。
妻子轉過臉去,沉默片刻,又扭過頭來,望着丈夫的臉,想徹底治服主人,便說:
“恐怕你連喘氣都厭煩了吧?”
“倒也不怎麼稀罕。
”主人回答得意外從容,妻子也就束手無策了。
“老師,您不如輕松些,散散步。
不然,會搞壞身體的……并且,您當個實業家吧!賺錢,實在是輕而易舉的事。
”
“可你并沒有賺到幾個錢呀。
”
“這,老師,我去年剛剛進了公司嘛。
即使這樣,也比老師有一點儲蓄。
”
“儲多少?”女主人熱心地問道。
“已經有五十塊了。
”
“究竟你月薪多少?”女主人又問。
“三十塊。
每月在公司存款五塊。
準備一旦有事時花用。
師母,您也用零錢買點環城路電車股票吧?從現在起,隻要三四個月,就能翻一番。
稍有一點錢,很快就可以增到兩倍,三倍。
”
“若有那麼多錢,即使失盜,也不至于犯愁了。
”
“因此,最好當個實業家。
假如老師是學法律的,在公司或銀行裡做事,如今每月會有三四百元的收入。
太可惜了……老師,您認識工學士鈴木藤十郎嗎?”
“嗯,昨天來過。
”
“是麼。
前些天在一次酒席上相逢。
提起老師來,他說:‘原來你曾經是苦沙彌兄的門生?從前我也曾和苦沙彌兄在小石川寺一同起過夥。
下次你去,給我捎好,就說我不久要去拜訪他。
’”
“聽說他最近到東京來啦?”
“是的。
以前他一直在九州煤礦,近來調到東京。
混得很好。
他拿我也當成朋友談心……老師,您猜他每月掙多少錢?”
“不知道。
”
“月薪二百五十圓。
年中年末還分紅,平均起來要掙四五百元哪。
像他那号人都拿這麼多的錢,可老師是教英語入門課本的專家,卻混得‘十載一狐裘’【《禮記?檀弓篇》:“晏子一狐裘三十年。
”】,太傻喽!”
“是太傻!”
即使像主人這樣超然物外的人,其金錢觀念也與普通人毫無二緻。
不,說不定正因為窮困潦倒,對于金錢倍加渴求呢。
多多良為實業家的利益大肆吹捧了一通,再也沒什麼好講,便說:
“師母!有個叫水島寒月的人到老師這兒來過嗎?”
“嗳,常來的。
”
“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聽說是個很有學問的人。
”
“是個美男子嗎?”
“嘿嘿……和您仿佛吧?”
“是嘛,和我仿佛?”多多良的态度很嚴肅。
“你怎麼知道寒月這個名字的?”主人問道。
“不久前有人托我了解一下。
可寒月是個值得了解的人物嗎?”多多良不等問個究竟,早已擺出一副淩駕于寒月之上的派頭。
“此人遠遠比你了不起!”
“是麼,比我還了不起?”多多良一不笑,二不惱,這是他的特色。
“近日能當上博士嗎?”
“據說目前正寫論文哪。
”
“又是個傻子。
寫什麼博士論文!我還以為是個值得一提的人物哩。
”
“你依然是所見不凡呀!”女主人邊笑邊說。
“有人說什麼:隻要當上博士,哪家姑娘就嫁他等等。
豈有此理!為了讨老婆才當博士?我告訴他說,有姑娘與其嫁給那号人,還不如嫁給我更好些呢。
”
“對誰說的?”
“對求我了解一下水島寒月的那個人。
”
“是鈴木吧?”
“哪裡,這種話,還不能對他明講,因為他是我的上司嘛!”
“多多良原來是背後的本事呀!到我家來,神氣十足;可是一到鈴木面前,立刻就變成了小不點兒吧?”
“是的,否則,就岌岌可危喽!”
“多多良!散步去吧?”突然,主人開口說。
他一直隻穿着一件夾袍,太冷了。
他想,稍微活動一下也許會暖和些,于是,便破天荒第一次提出了這麼個建議。
逢場作戲的多多良自然不會猶豫。
“走吧!去上野?還是去芋坂吃飯團?老師!你吃過那裡的飯團嗎?師母!你去一次,吃點嘗嘗。
又柔軟,又便宜,還給酒喝。
”在多多良照例語無倫次地胡謅八扯過程中,主人已經戴上了帽子,去換鞋。
咱家還要休息一會兒。
至于主人和多多良在上野公園幹些什麼,在芋坂吃了幾盤飯團,這類轶聞,咱家既無偵察的必要,又無跟蹤的勇氣,便一概略去,要趁機休養了。
休養乃蒼天賦予萬物的應有權利。
大凡世上負有生息義務而蠢動者,為了盡其職責,必須得到休養。
假如真有神仙說:“爾等乃為勞動而活,非為昏睡而生。
”那麼,我将回敬曰:“所言甚是。
我為勞動而生存,故要求為勞動而休息。
”即使像主人那樣牢騷滿腹的倔巴頭,不也在星期天之外常常自己安排時間休息嗎?像咱家如此多愁善感、日夜勞神,縱然是貓,也需要比主人更多的休息,那是理所當然。
隻是适才多多良君辱罵咱家是個除了偷懶便無所事事的廢物,這叫咱家心神不安。
總之,萬象奴役下的俗子凡夫,除了尋求感官刺激便無所作為;因此,他們評價他人時,也就形骸之外,概不涉及,令人生厭。
他們似乎認為,除非頭拱地、背朝天,出上一身大汗,便算不上勞動。
但是,據說達磨和尚【禅宗始祖,生于南印度,曾在中國少林寺坐禅九年】清心打坐,直至兩腳潰爛,即使常春藤從石縫中爬來,将大師的眼睛和嘴封閉得動也不動,也不能說他是睡了,或是死了。
他的大腦還在不停地活動,還在思索大道恢恢,“廓然無聖”【見《碧岩録》,達磨答梁武帝,意為無聖無凡,一切無差别】的玄奧禅機。
據聞儒家也有靜坐功夫之說。
但也并非深居鬥室,修煉安閑與跪坐的本事,而是心中活力,熾烈得遠遠勝于常人。
隻因外觀上貌似極其沉靜與端莊,天下的泥胎凡眼才把這知識巨匠視為昏睡假死的庸人,以至發出不應有的诽謗,說是什麼廢物、飯桶等等。
這類凡人,都是生就一雙隻見其貌而不識其心的瞎窟窿,而且,多多良三平者流,正是這類人中的頭等貨色,因此,他把我這貓看成幹屎渣也就不足為奇了。
可恨的是,就連略知古今詩文、稍識事理真相的主人,竟然也不問青紅皂白就贊同淺薄的多多良三平,這就等于對多多良“鍋煮活貓”的倡議并不想阻攔。
然而,退一步想,人們這樣蔑視咱家,倒也不無道理。
所謂“大聲不入于俚耳【見《莊子?天地篇》】”,“陽春白雪,曲高和寡”【見《宋玉對楚王問》】,這些比喻,古已有之嘛。
硬叫除了形體之外一切都視而不見的人瞻仰咱家靈魂的光輝,猶如逼秃子挽發,命金槍魚演說,要電車脫軌,勸主人辭職,叫三平不想賺錢,畢竟是強人所難罷了。
然而,縱使貓,也是社會動物。
既然是社會動物,不管怎麼自命清高,也要在某種程度上與社會協調些。
主人、太太以及女仆、三平之流并不公正地評價咱家,這固然遺憾,但也隻得權當莫可奈何而作罷。
假如由于人類的愚昧無知,盲目亂幹,一旦扒了咱家的皮,賣給做三弦琴的;剁了咱家的肉,做多多良的盤中餐,那麼,事情可就嚴重了。
吾乃奉天命而臨凡,憑腦力而遠籌,冠古絕今之貓也。
身子骨可十分寶貴。
古語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見《史記》袁盎傳】”。
好高骛遠,則徒招風險,不僅危及自身,也深拂天意。
即使猛虎,若被關進動物園,也隻好與豬猡結鄰而居;即使鴻雁,若被獵夫活捉,也隻好與雞雛共俎而亡。
咱家既與庸人混在一起,便不得不退而化之成為庸貓;既是庸貓,便不能不捕鼠……終于決定要捕鼠了。
聽說日本和俄國早就開始了一場大戰。
自家是日本貓,自然偏袒日本。
恨不能組織一支貓兵混成旅,去撓死那些俄國兵。
既然是這麼精力充沛的貓,捉那麼一兩隻老鼠嘛,隻要想捉、閉上眼睛也不費吹灰之力便可以捉住的。
從前有人問一位著名的法師:“怎樣才能達到悟境?”據說法師頗有風趣地回答說:“要像貓撲鼠那樣。
”意思是說,隻要像貓撲鼠那樣全神貫注,什麼樣的老鼠也爪下難逃。
雖有“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諺語,卻還沒有“貓不撲鼠便是德”的格言。
由此可見,咱家不論怎麼賢明,也沒有理由不會撲鼠,更沒有理由捉不到老鼠。
之所以至今沒有捉到,是因為沒想捉呀!
像昨天一樣,春日西沉了。
陣陣晚風,吹來了落英缤紛,從廚房門的破洞中飛進;漂在桶裡的水面上,被廚房昏黃的油燈照得白花花的。
咱家決心今夜立下赫赫戰功,叫合家老少大吃一驚。
有必要先巡視戰場,熟悉地形。
戰線當然不要拉得太長,這個沒鋪地闆的廚房屋地,如若鋪席子,大約可鋪四張。
在一張草席那麼大的地方,中間隔開,一半是水池;一半用來和飯館、菜店夥計們談生意。
爐竈豪華得與貧家廚房很不相稱,紫銅水壺銀亮。
右邊至闆壁之間留有二尺地盤,是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