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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蛤蜊殼的地方。

    挨近飯廳的六尺之地放一櫃櫥,裝些碗呀,盤呀,缽呀的,把個小小廚房弄得更加窄小。

    櫃櫥緊挨着一個和它一般高的簡陋的橫格架子,架下口朝上放着一個研缽,缽裡有個小桶,桶底兒正對着咱家,這裡并排挂着蘿蔔泥擦闆和研缽杵,一旁卻有個滅火罐孤零零地悄然而立。

    熏得漆黑的椽子在交叉處的正中,懸了根鐵鍊吊鈎,挂着一個平底大竹筐,那筐不時地任風搖曳,落落大方地晃動着。

    幹麼吊起一個竹筐呢?剛剛來到這家時,對此一竅不通。

    自從我知道這是為了使貓爪夠不着,才特意把食物放在這裡,不禁痛感人類是多麼心術不端啊! 現在開始制定作戰計劃。

    若問在哪裡與老鼠作戰?自然要在老鼠出洞的地方。

    不論地形怎麼于我有利,如果總是單方面死守,那就不成其為戰争。

    因此,有必要研究一下老鼠出洞的路線。

    咱家站在廚房的正中四下察看,心情很有點像東鄉大将【即東鄉平八郎(1847-1934),鹿兒島生人。

    日俄戰争中任日本聯合艦隊司令官,日清戰争任浪速号艦長。

    後升元帥】。

     女仆剛去浴池,還沒有回來。

    孩子們睡得正熟。

    主人在芋坂吃罷飯團回來,依舊悶坐書房。

    太太嘛,不知她在幹什麼,大約在打瞌睡,夢見了山藥吧?不時有人力車從門前跑過,然後更加冷清。

    不論是咱家的決心、氣概,還是廚房的氣氛,八方蕭索,無不給人以悲壯之感,總覺得自己就是貓中的東鄉大将。

    置身于這種境界,必然會恐怖之中夾雜着娛悅之情,這是人同此心的。

    不過,咱家發現娛悅的深處,也還存在一大隐憂。

     與鼠作戰,本是計劃中事,不論來多少隻老鼠也并不可怕。

    然而,如果老鼠的來路不清,那就十分被動。

    綜合周密觀察後所取得的資料,老鼠出洞有三條路線。

    第一,如果是地溝裡的老鼠,一定是順着下水道到水池,再轉到爐竈的後面。

    這時,我就藏在滅火罐後斷它的退路。

    其次,老鼠也許向地溝進軍,從已放掉洗澡水的浴盆的白灰洞裡鑽進去,繞過澡塘,出其不意地闖進廚房。

    如果是這樣,那就在鍋蓋上安營紮寨,老鼠一出現在眼前,立刻居高臨下,出擊捉拿,再次,我又巡視了一周。

    發現櫃櫥右下腳被咬成個月芽形的洞,咱家疑心這是否便于老鼠出入。

    咱家湊近鼻子一聞,有老鼠身上的味兒。

    假如老鼠從這兒沖上來,咱家便靠柱子掩護,放它過去,再從旁突然給它一爪。

     假如從天棚來呢?仰臉一看上面被油煙熏得漆黑,在燈光照耀下,宛如地獄倒懸。

    按咱家這點本事,是上不去、下不來的。

    量它老鼠也不可能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那麼,這條線路就暫且撤防。

    但仍有三面受敵的危險。

    假如鼠兵從一個方向攻來,咱家閉上一隻眼睛也能把它們擊敗。

    若是兩路進攻,也有自信想辦法打敗它們。

    但是,假如三路圍攻,不管怎麼指望咱家生來就該捕鼠,但也束手無策了。

    既然如此,何不向車夫家的大黑求援?但這有礙于自己的顔面。

    如何是好呢……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一條妙計。

     這當兒,最能穩定心潮的捷徑,便是認定這樣的事不會發生;或者把無能為力的事情都權當不曾發生過。

    且請舉目塵寰:昨天娶到家的新娘,說不定今天就會謝世。

    然而,新郎卻滿心吉祥如意,什麼花好月圓呀,天長地久呀,面上豈不毫無憂色嗎?面無憂色,并不等于不值得擔心,而是因為再怎麼擔心,也莫可奈何。

    咱家也可以毫無根據地斷言:三面夾攻的事絕不會有,這無非由于認定不會有,對于穩定心緒便當些罷了。

    萬物都需要安心。

    咱家也盼着安心。

    因此,認定三面來攻之事絕不會發生。

     盡管如此,還是有點放心不下,這是怎麼回事?左思右想才通。

    原來三個方案,選擇哪一個才是上策?對于這個問題,苦幹得不出了若指掌的結論,因而煩惱。

    鼠兵如從壁櫥攻來,咱家自有對策;如從澡塘攻來,咱家自有計謀;如從水他進軍,咱家也穩操勝券。

    但是,一定要在三者之中确定一條戰線,可就非常猶豫了。

    據說當年東鄉大将,對于俄國的波羅鈉海艦隊究竟會穿過對馬海峽後出現在輕津海峽?還是遠遠繞過宗谷海峽?心裡非常不落體。

    今天我按自己的處境設身處地地想,對于他當時左右為難的心情不難理解。

    咱家不僅整個看來和東鄉閣下相似,而且在這特殊遭遇下,也與東鄉閣下同樣地用心良苦。

     咱家正在專心緻志地思索策略,突然那扇破格子門被拉開,閃現女仆的一張臉。

    說她隻露出一張臉來,并非說她沒有手腳,而是因為其他部位用夜眼看不清,惟有那張臉兒光彩照人,鮮明地映入咱家的眼簾。

    廚娘的紅臉蛋比平日更加鮮豔。

    她是沐浴後歸來,順手早早把廚房門關了,大約是從昨夜那件事吸取了教訓。

     忽聽書房裡主人在喊,叫把手杖放在他的枕旁。

    真不明白,為什麼要把手杖點綴在枕旁呢?量他總不緻于異想天開,扮演易水壯士【荊轲欲刺秦始皇,在易水岸邊與燕太子丹告别,歌曰:“風箫箫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回還。

    ”】傾聽橫笛悲歌吧!昨日山藥,今日手杖,不知明天又将是什麼。

     夜色未濃,老鼠還毫無聲響。

    大戰之前,咱家要休息一會兒。

     這家廚房,沒有氣窗,卻在相當于門媚的地方鑿了個一尺來寬的洞,以便冬夏通風,并代替氣窗。

    風兒攜着無情飛去的早櫻落花,忽的鑽進洞内。

    這風聲使咱家一怔。

    睜眼一看,不知什麼工夫已經灑下朦胧月色,爐竈的身影斜映在地闆蓋上。

    咱家擔心是否睡過了頭,抖動了兩三下耳朵,觀察家裡的動靜,隻聽惟有那架挂鐘和昨夜一樣在嘀嗒作響。

    該是老鼠出洞的時辰了吧!會從哪兒出來呢? 壁櫥裡有了咯吱吱的響聲,似乎用爪捺住碟子邊,正偷吃碟心裡的食物。

    将從這裡出來呀!咱家蹲在洞旁守候,但它一直不肯出來。

    碟子裡的響聲很快就息了。

    現在好像又在咬一個大碗,不時地響起沉重的聲音;而且就在靠近櫃門的地方,距咱家的鼻尖不足三寸。

    雖然不時聽到老鼠出出溜溜走近洞口的腳步聲,但是退得遠遠的,一隻也不肯露頭。

    隻隔一層櫃門,敵人正在那裡逞兇施威,咱家卻不得不呆呆地守在洞口,真叫人難耐。

    老鼠在旅順産的碗裡召開盛大的舞會哩。

    女仆若能幹脆把櫃門開條縫,讓咱家鑽進去,那有多好!真是個糊塗的鄉下女人。

     現在,爐竈的背後,屬于咱家的蛤蜊殼嘎巴巴地響。

    敵人竟然竄到這兒來了。

    咱家蹑手蹑腳地走近,隻見兩個水桶之間閃出了一條尾巴,随後便鑽進水池下邊去了。

    過了一會兒,澡塘裡的漱口盂當的一聲撞在銅制洗臉盆上。

    我想敵人一定就在身後。

    咱家扭頭的工夫,但見一個差不多五寸長的家夥啪地一聲撞掉牙粉,逃到外廊去了。

    “哪裡逃走!”咱家緊跟着追了出去,但它早已杳無蹤影。

    實際上,捕鼠遠比想象中的要難。

    咱家說不定先天缺乏捕鼠的本事哩。

     咱家轉到浴池時,鼠兵從壁櫥逃掉:在壁櫥站崗,鼠兵就從水池下竄出;在廚房中心安營,鼠兵便三面一齊穩步騷動。

    說它們狂妄,還是說它們膽怯,反正它們不是君子的敵手。

    咱家十五六次東奔西跑,傷氣勞神,但是一次也沒有成功。

    可憐!與此小人為敵,任憑是怎麼威風凜凜的東鄉大将,也将無計可施。

    一開始,既有勇氣,也有殺敵觀念,甚至還有所謂悲壯的崇高美感,而終于感到麻煩、懊喪、睏倦和疲乏,便一直蹲在廚房中心,一動不動。

    雖然不動,卻裝作眼觀八方,以為小人之敵,成不了大患。

    認為是敵對目标,卻意外的全是些膽小鬼,這使戰争的光榮感突然消逝,剩下的隻有厭惡。

    厭惡得過度,便意氣消沉;消沉的結果,便放任自流,反正幹不出帶勁兒的事來;輕蔑之極,又使咱家昏昏欲睡。

    經過上述曆程,終于睏倦。

    咱家睡了。

    即使在前線,休息也是必需的。

     檐下亮闆橫着開了個氣窗,從那兒又飛來一束飄零的落英。

    咱家剛剛覺得寒風撲面,竟從櫥門蹦出一個槍子兒似的小東西,來不及躲避,它已經一陣風似地撲了過來,咬住咱家的左耳。

    又剛剛覺得一個黑影竄到咱家的身後,不容思索,它已經吊在咱家的尾巴上。

    這是瞬息間發生的事。

    咱家盲目而本能地縱身一跳,将全身之力集中于毛孔,想抖掉這兩個怪物。

    咬住咱家耳朵的那家夥身子失去平衡,長拖拖地懸在咱家的臉上,他那膠管似的柔軟尾巴尖,出乎意料,竟然插進咱家的嘴裡。

    真是天假良機!要咬爛它,咬住下放,左右搖晃,不料隻剩尾巴尖留在咱家的門牙縫裡,而那家夥的身子已經摔在舊報紙糊的牆壁上,又被彈到地窖蓋上。

    它剛要站起,咱家立刻撲了過去。

    但是,像踢了個球似的,那家夥竟掠過咱家的鼻尖,跳到架子邊兒上,屈膝蹲着。

    它從架子上對咱家俯視,咱家從地闆上向它仰望。

    相距五尺。

    這當兒,月光如練,懸在空中,斜着灑進屋來。

    咱家将力氣全用在前爪,勉強可以跳到架上。

    但是,隻是前爪順利地搭在架子邊,後腿卻懸在空中亂蹬;而剛才咬住咱家尾巴的那個黑不出溜的東西還在咬着,仿佛死也不肯松口。

    大事不好!替換一下前爪,想抓得更牢些。

    但是,每當換爪時,由于尾巴上的重載,前爪反而倒退,若是再滑二三分,就非摔下不可。

     愈發地岌岌可危了!隻聽咱家搔架子闆的聲音咯吱吱地響。

    不好了!咱家倒換左腳的工夫,由于沒有抓牢,隻右爪搭在架子上,全身懸空起來。

    體重加上尾巴上的份量,使咱家的身子吊着,嘀溜溜地旋轉。

    架子上那個一直凝視着咱家的小怪物,料到機會已到,像抛下塊石頭似的,從架上直向咱家的前額跳來。

    咱家的前爪失去了最後的一絲依靠,于是,三個扭成一團,筆直地穿過月光而墜落了。

    并且,放在架子下一層上的研缽以及研缽裡的小桶和果子醬的空瓶,也聯成一氣,會同下邊的滅火罐一道飛降;一半栽進水缸裡,一半摔在地闆上,無不發出深夜罕聞的訇然巨響,使垂死掙紮的咱家,也膽戰心寒了。

     “有賊!”主人亮開公鴨嗓喊叫,從卧房跑了出來。

    但見他一手提燈,一手持杖,睡眼朦胧中發出主人特有的炯炯光芒。

     咱家在蛤蜊殼旁靜靜地蹲着。

    兩個怪物已經從架上消蹤斂迹。

    主人心煩,本來沒人,卻怒氣沖沖地問道: “怎麼回事?是誰搞得聲音那麼大?” 月兒栽西,銀光如練,但已瘦削,宛如半裁信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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