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把玻璃球磨成功就不可能進行試驗……”寒月稍稍停了一會兒驕傲地說:“嗯?用不着那麼擔心。
金田小姐也完全了解我在一心一意地磨球。
老實說,兩三天前去的時候,已經把情況說清楚了。
”
這時,幹聽也聽不懂三人對話的女主人奇怪地問道:
“可,金田小姐不是從上個月就全家出動,去大矶了嗎?”
寒月似乎有些招架不住,但卻裝聾賣傻地說:
“那就怪了。
怎麼回事?”
每當這時,迷亭就成了上等活寶。
不論是談話間斷,還是羞于啟齒,打起瞌睡以及陷于僵局等任何情況下,他都會從旁沖殺出來。
“本來上個月去大矶,可是硬說兩三天前曾在東京相遇。
夠神秘的,妙!這大約就是靈犀一點通吧!相思最苦的時候,常常出現這種情景。
乍一聽來,好像是在做夢。
但是,就算是夢,這夢境也遠比現實更真切。
拿嫂夫人來說吧,竟然在嫁給了并沒有思念你、也不曾被你所思念的苦沙彌家,一輩子也不知道戀愛是怎麼回事,那麼,你不理解,是自然的喽……”
“喲,你說這話有什麼根據?真把人瞧扁了。
”女主人半路上給了迷亭一個突然襲擊。
“你,不是也沒有害過相思病嗎?”主人從正面助夫人一臂之力。
“唉,我的風流史嘛,不管有多少,無奈都已經是舊聞,也許在你們的記憶中已經蕩然弗存了……說真的,我這麼一把子年紀還過着獨身生活,這也是談戀愛的結果呀。
”說着,迷亭依次察看每一張臉。
“嘿嘿……有意思!”女主人說。
“又尋開心啦!”主人向庭院望去。
隻有寒月依然笑眯眯地說:“為了有助于後進,但願領教您的往日豔史!”
“我的故事,也都很神秘,如果說給已故的小泉八雲【小泉八雲(1850-1904)文學家。
原是英國人,生于希臘,明治二十三年赴日。
著有《心》、《怪談》、《靈的日本》等】聽,他一定會大加贊許。
遺憾的是先生已經長眠了。
老實說,我已經沒有興緻講它。
不過,承蒙盛情,我就實話實說了吧!有個條件,列位必須一直聽完。
”他約法完畢,這才書歸正傳。
“回憶起來,距今……啊……那是幾年前啦……真麻煩,那就姑且定為十五六年前吧!”
“開玩笑!”主人嗤之以鼻。
“記性太壞了。
”女主人奚落地說。
隻有寒月嚴格守約,一言不發,似乎盼着盡快聽到最後一句。
“就算有那麼一年冬天吧!我在越後國,經過蒲原郡的筍谷,登上蛸壺嶺,眼看要到會津境内的時候……”
“真是個怪地方。
”主人又在打岔。
“請你靜靜地聽着!蠻有意思呢。
”女主人制止說。
“這時,天黑了,路不熟,肚子又餓,沒辦法,去敲了山腰一戶人家的門,說明情況如此這般,這般如此,請求借宿一宵。
隻聽有人回話:‘這事不難,請進!’我一看,舉起蠟燭照着我的,是一張姑娘的臉,我可就哆嗦起來了。
從這時起,我才切切實實體驗到戀愛這個妖怪的魔力。
”
“唉呀,我不聽!那麼個半山腰,還會有美女?”女主人說。
“别管是山還是海,夫人,我真想讓那位姑娘給你看一眼。
梳着高高的發髻喲!”
“咦?”女主人聽得出神了。
“我進屋一瞧哇,八張床席的中間,橫着一個炕爐,爐旁圍坐着姑娘、姑娘的爹、媽和我四個人。
他們問我:‘喂,大概餓了吧?’我就懇求說:‘什麼都行,請快些給我點東西吃吧!’于是,老人說:‘既然貴客臨門,就做一頓蛇飯吃吧!’喂,眼看到失戀的時候了,可要豎耳細聽喲!”
“先生,豎耳細聽倒是可以的。
不過,那是越後國,恐怕冬天未必有蛇吧?”
“噢,言之有理!不過,這麼詩意盎然的故事,就不該死摳道理了。
在泉鏡花【泉鏡花(1873-1939)小說家,原名鏡太郎。
作品《銀短冊》中叙述一人到暴風雪中的山上小屋尋找螃蟹,台詞中說:“這是尊貴的客人。
螃蟹如有心,說不定會在雪中的。
”】的小說裡,不是說雪裡還有螃蟹嗎?”
寒月隻說了兩個字:“不錯!”便又恢複了洗耳恭聽的姿态。
“當時,我是個什麼都敢吃的大王。
什麼蝗蟲啦,蚰蜒啦,蛤什螞啦,剛好都已經吃膩,吃頓蛇飯,倒也别有風味。
我便回老人家的話說:‘那就速速品嘗吧!’于是,老人家把鍋放在爐膛上,倒些大米,咕嘟嘟地煮了起來。
奇怪的是,一看鍋蓋,有大小十個窟窿,從窟窿眼裡呼呼地冒出熱氣來。
竅門真棒!一個鄉下人,真叫人佩服!這時,老人家忽然起身,不知去到哪裡。
過了一會兒他回來,腋下挾着個竹簍。
他把竹簍随手擱在爐旁。
我往裡這麼一瞧哇,有貨!那些長長的家夥,大概是太冷,扭成一堆,滾成一團喲!”
“這話請免,叫人聽了難受!”女主人眉峰倒豎地說。
“為什麼?這可是促成我失戀的最大原因,萬萬免不得的。
不多時,老人家左手提着鍋蓋,右手将那些盤在一起的家夥信手抓住,嗖地扔進鍋裡,立刻蓋上鍋蓋。
就連我,當時也吓得喘不上氣來。
”
“不要講下去了。
怪瘆人的。
”女主人一直害怕。
“眼看就到失戀那一段了,再忍着點兒。
于是,不到一分鐘,突然從鍋蓋的窟窿眼裡鑽出個小細脖,把我吓了一跳。
我剛想,這不鑽出來了嗎?隻見另一個窟窿裡也突然鑽出個蛇頭來。
我說:‘又鑽出一條!’話音未落,又一處也鑽了出來。
終于鍋蓋上遍是鍋中蛇的蛇臉了!”
“為什麼都鑽出頭來?”主人問。
“因為鍋裡熱,萬般無奈想鑽出去呀!不多時,老人家說:‘好了吧,開拽!’老媽媽說:‘知道了!’姑娘說:‘嗳!’于是,一人抓住一個蛇頭,用力一拔。
這一來,蛇肉都留在鍋裡,隻有蛇骨全都拔出,一拉蛇頭,骨架越來越長,十分有趣。
”
“這就是剔蛇骨吧?”寒月笑着問。
“一點不錯,是剔蛇骨。
幹得漂亮吧?然後揭開鍋蓋,用構子将米飯和蛇肉拌勻,對我說:‘喂,請啊!’”
“你吃了嗎?”主人冷冷地問道,女主人卻哭喪着臉牢哩牢騷地說:
“不要再講了。
太惡心,什麼也不會吃得下的。
”
“嫂夫人沒吃過蛇飯,因此才這麼說。
你吃一回試試,那味道終生難忘呀!”
“唉,受不了,誰肯吃它?”
“于是,我吃得飽飽的,不覺得冷了,又不客氣地欣賞姑娘的芳容,已經沒有任何遺憾。
這時,忽聽:‘請安歇吧!’隻好客随主便。
也許由于旅途勞累,對不起,我一頭倒下,便睡得死死的。
”
“後來又怎麼樣?”這回,女主人又催他講下去。
“後來,第二天清晨一醒,就開始失戀了。
”
“怎麼回事?”
“噢,倒也沒有什麼。
我清晨起來,吸着香煙,從窗戶往外一看,對面引水的竹管旁,有一個秃子在洗臉。
”
“是老頭,還是老太婆?”女主人問。
“當時嘛,我也分辨不清。
瞧了一陣子,待到秃頭扭過臉來面向我時,不禁大吃一驚,原來正是我昨晚開始初戀的那位姑娘!”
“可你開頭不是說,這姑娘頭梳高高的發髻嗎?”
“頭天晚上是梳的高高發髻呀,而且是漂亮的島田發式【日本未婚女子或做新娘時梳的發髻。
有的說起源于靜岡縣島田市妓女的發型;也有人說起源于寬永年間歌舞演員島田萬吉,故名】。
然而,到了第二天早晨,竟然變成了秃子。
”
“又是拿人開心吧?”主人照例把視線移向天棚。
“當時,我太意外,内心裡有點害怕。
但我還是從旁觀察。
隻見秃子洗完了臉,将放在身旁一塊石頭上的島田式發套忙亂地扣在頭上,若無其事地走進屋來。
我想:噢,原來如此!從此,我終于失戀,淪為徒歎命途多舛的人。
”
“竟有這樣無聊的失戀。
是吧?寒月君!正因為無聊,他才雖然失戀,也依然這麼興高采烈、精力飽滿哪!”主人面對寒月評價迷亭的失戀。
寒月卻說:“不過,假如那位姑娘不是秃子,有幸帶她來到東京,迷亭是先生說不定更要神采煥發呢。
總之,難得遇見了一位姑娘,卻是個秃子,真是遺恨千古啊!不過,那麼年輕的少女,怎麼會掉光了頭發呢?”
“我也對這件事反複捉摸。
我想,一定是因為蛇飯吃得太多。
蛇飯這玩藝兒毒火攻頭呀!”
“但是,你可哪兒都沒事,完整無缺。
”
“我萬幸沒有秃頭。
不過,從那以後變成了近視眼。
”說着,他摘下金邊眼睛,用手絹小心擦了擦。
隔了一會兒,主人猛然想起,提醒道:
“到底有什麼神秘可言?”
“那頂發套是從哪兒買來的?還是揀來的?我百思莫解,這一點就很神秘呀!”說着,迷亭又将眼鏡照舊架在鼻梁上。
“簡直像聽了一段單口相聲!”女主人評論說。
迷亭的胡謅八扯,到此告一段落。
你以為他會住口嗎?不,按這位先生的禀性,隻要不堵住他的嘴,他畢竟不甘于沉默的。
他又聊起另一件事來,好像獨有高見似地說:
“我的失戀,雖然也是一段痛苦的經曆;但是,假如當時不知道她是個秃子就娶到家來,終究要成為一生礙眼的婆娘。
不慎重考慮,那可危險喲!結婚這檔子事,到了關鍵時刻,常常會發現在意料不到的地方隐藏着傷口。
因此,我奉勸寒月君不要那麼朝思暮想、神魂颠倒地折磨自己,還是趕快收心,磨你的玻璃球吧。
”
寒月故作為難的樣子說:
“是啊,我也想隻管磨玻璃球。
可是對方不答應,真是糟透了。
”
“是啊!你是由于對方糾纏。
不過,也有的人很滑稽。
提起跑進圖書館解手的那位老梅,那才真正出奇呢。
”
“他幹了什麼?”主人聽得蠻起勁兒。
“唉呀呀,是這麼回事。
這位先生從前曾經在靜岡縣的東西旅館住過一個晚上。
隻一夜。
當天晚上立刻向一位女仆求婚。
我就夠沒心沒肺的了,可也不到那種程度呀。
是啊。
那時候,旅館裡有個出名的美女叫阿夏。
到老梅的房間來侍候的,恰好正是她。
這就難怪了。
”
“豈止難怪!這和你到什麼嶺去,不是一模一樣嗎?”
“有點相似。
老實說,我和老梅不相上下。
總之,老梅向阿夏求婚,不等回話,又想吃西瓜了。
”
“怎麼?”
主人莫名其妙。
不僅主人,連女主人和寒月,也不約而同地歪頭思量。
迷亭卻滿不在乎,口若懸河地講了下去。
“老梅叫來阿夏,問她靜岡怕是沒有西瓜吧?阿夏卻說,靜岡再怎麼不好,西瓜還是有的。
阿夏切了滿滿一大盤子西瓜端來,老梅吃了。
他将一盤子西瓜一掃而光,等待阿夏的答複。
不等答複,他肚子開始痛了。
痛得哼呀呀地直叫喊,一點也不見好,便又叫來阿夏,問她靜岡有沒有醫生?阿夏照例說:‘靜岡再怎麼不好,醫生總還是有的。
’于是,請來了德庫特爾醫生。
這名字好像從天地玄黃的千字文裡抄下來的。
第二天早晨,謝天謝地,肚子不疼了。
出發前十五分鐘叫來阿夏,詢問昨天求婚的事是否應允。
阿夏邊笑邊說:‘我們靜岡,西瓜也有,醫生也有,就是沒有一夜成親的新媳婦!’姑娘說罷,拂袖而去,據說再也不見她的芳容。
從此,老梅和我同樣失戀,除了解手,再也不到圖書館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