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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量起來,女人真是罪過!” 主人不同尋常,竟接受了這個觀點。

     “一點不假。

    不久前讀缪塞【缪塞(1810-1857)法國浪漫主義作家。

    多寫鄙視資産階級社會卻又找不到出路的悲劇,如詩劇《酒杯與嘴唇》、長詩《羅拉》、自傳體小說《一個世紀兒的忏悔》】的劇本,書中人物引用羅馬詩人的一段話,說道:‘比鴻毛還輕的是灰塵,比灰塵還輕的是清風,比清風還輕的是女人,比女人還輕的是虛無……’說得十分精辟。

    女流之輩,真沒辦法。

    ” 主人竟在這怪裡怪氣的問題上大放厥詞。

    然而,洗耳恭聽的女主人,卻不肯饒過。

     “你說女人輕了不好,請問,男人重了也不是件好事吧?” “重,是什麼意思?” “重就是重呗!像你那樣。

    ” “我怎麼重了?” “你還不重嗎?” 一場奇談怪論又開始了。

    迷亭聽得蠻有興緻。

    不多時,他開口了。

     “這樣面紅耳赤地互相攻讦,正是夫妻關系的真實寫照吧!從前的夫妻,一定是索然無味的。

    ” 他的話模棱兩可,不知是在奚落,還是贊賞。

    說到這裡,本應适可而止,可他又以那麼一種語調繼續發揮,說出下述一番話來: “相傳古時候沒有一個女人跟丈夫頂嘴。

    果然如此,豈不等于娶了個啞巴媳婦?這我一向認為不足取。

    倒是巴不得像嫂夫人那樣訓斥幾句:‘你還不夠重的嗎?’同樣娶老婆如果不隔三差五吵上一兩架,會悶得要死的!拿我媽來說吧,在老爺子面前,隻會唯唯諾諾。

    并且,老兩口共同生活了二十年,據說除了參拜神社,不曾一同跨出大門一步,豈不太慘了嗎?不錯,多虧媽媽,我全記住了列祖列宗的戒名。

    男女之間是這樣的:我們小時候畢竟不可能像寒月君那樣和意中人合奏一曲啦,靈犀相通啦,夢一般的朦胧中神會啦……” “可憐!”寒月低下頭來。

     “的确可憐!而且,那時候的女人未必就比現在的女人品行好。

    嫂夫人,近來盛傳女學生堕胎等等。

    這算得了什麼,早先年比這嚴重得多哩!” “是嗎?”女主人很認真。

     “是呀!我不是胡說。

    證據确鑿,有什麼辦法。

    苦沙彌兄:你也許記得,直到我們五六歲的時候,還有的女孩像茄子似的被裝進籠子裡,用扁擔挑着四處叫賣。

    是吧?老兄!” “我可不記得那些事。

    ” “你的家鄉情況如何我不知道,靜岡可确實如此。

    ” “萬不曾想……”女主人小聲說。

     “真的嗎?”寒月也言不由衷地問道。

     “是真的。

    我爸爸就讨價還價過。

    那時,我大約六歲上下。

    我和爸爸從油町去通町散步,迎面有人高聲大喊:‘誰買女孩喽!誰買女孩喽!’我們剛好走到二号街的拐角,在‘伊勢源’成衣鋪門口和他走了個碰頭。

    ‘伊勢源’有十間門市,五個倉庫,是靜岡縣最大的服裝店。

    現在你去瞧啊,至今也還保持得完完整整,真是一所漂亮的門市。

    掌櫃的叫甚兵衛。

    他坐在帳房裡,哭喪着臉,總像三天前死了娘似的。

    他身旁坐着一名二十四五歲的年輕徒工,名叫阿初。

    這小子面色蒼白,活像雲照大師【雲照大師(1827-1909)日本真言宗的和尚。

    出雲國生人。

    姓渡邊。

    現東京有“月白僧園”】的徒子徒孫、三七二十一天光喝荞麥湯似的。

    阿初身旁是老長,活像昨天家裡失火被燒跑了似的。

    怅然倚在算盤旁。

    挨着老長的……” “你到底是講服裝店的故事,還是講賣小孩的故事?” “是的,是的,我是要講販賣人口的故事。

    說真的,‘伊熱源’成衣鋪也有好多奇聞哩。

    今天暫且割愛,隻講販賣人口的故事吧!” “為什麼?這對于二十世紀的今天和明治初年女人人格的對比研究,可是大有價值的參考資料,怎麼能輕易就不講呢……且說,我和爸爸來到‘伊勢源’門前,那個人販子見了我爸爸,說:‘老爺,這還有點貨底子,兩個女孩削價處理,你就買下吧!’說着,他放下扁擔,擦了擦汗。

    我展眼一瞧,前後兩個筐各裝一個小女孩,都兩歲上下。

    爸爸問他:‘如果便宜些,倒可以買下。

    隻有這麼點貨?’人販子說:‘嗳,趕巧今天都賣光,隻剩這麼兩個。

    ’人販子把兩個女孩都舉到爸爸眼前,像拿茄子似的,說:‘要哪個都行,盡你挑。

    ’我爸爸啪啪敲了幾下兩個女孩子的腦袋;說:‘嗬,聲音很響呀!’接着,果然開始講價。

    大大殺價的結果,爸爸說:‘買下倒也可以。

    不過,貨,可地道?’人販子說:‘地道!前邊那個我始終看在眼裡,不會有問題。

    挑在後邊那個,因為我沒長後眼,往壞處想,也許有點毛病。

    這一個不保險,那就價錢少算【語出法國作家拉伯雷,見《巨人傳》第十五章結尾】。

    ’這一場對話,至今我也記憶猶新,所以,在幼小心靈中就有這樣的念頭:‘女人,真是不可慢待喲!’然而,到了明治三十八年的今天,再也沒有人幹這種蠢事:挑着女孩沿街叫賣;再也聽不到‘眼睛看不見,後筐裡的女孩不保險’之類的故事了。

    因此,依我看來,多虧西方文明,女子的品格也有很大的提高,這是可以斷言的。

    同意嗎?寒月君!” 寒月在回答之前,先大大方方地打掃一下喉嚨,然後以故做莊重的低音述說了如下所見: “現代女性,在往返學校的途中,在音樂會、慈善會或逰園會上喊:‘請買下我吧!’‘啊?不喜歡?’……她們自己拍賣自己,再也沒有必要雇那些難纏的商販幹那種下賤的寄售營生,喊什麼‘誰買女孩喽!’人的獨立性一提高,自然會這樣的。

    老年人總是不必要地杞人憂天,說三道四。

    然而老實說,這是文明發展的趨勢,是我們萬分高興的好現象,都在偷偷地深表祝賀哩!像從前那樣,買主敲敲腦殼,問問貨色地道嗎?再也沒有人說這種蠢話,盡管放心。

    而且,身在萬般複雜的今日社會,如果手續那麼繁瑣,可就永無盡期了。

    女人恐怕五六十歲也找不到主、嫁不出門的吧!” 寒月不愧為二十世紀青年,大談其當代思潮,将“敷島”牌香煙的雲霧往迷亭的臉上直噴。

    迷亭可不是“敷島”牌就能夠嗆昏的。

     “仁兄所論甚是。

    如今的女學生們、小姐們,從她們的自尊自信,直到她們的身體皮膚,處處不服男子漢,實在令人欽佩之至。

    拿我鄰近的女學生來說吧,很不簡單喲!穿件短袖和服,吊在鐵杠上,我算服啦。

    每當我從二樓的窗子看她們做體操,不免緬懷起希臘婦女。

    ” “又是希臘!”主人冷笑着信口說道。

     “凡是給人以美感的,大抵都起源于希臘,有什麼辦法!美學家與希臘,畢竟是難分難解的嘛!尤其欣賞那位黑皮膚女學生專心緻志地做體操,我總要憶起阿古娜底斯的趣聞。

    ”迷亭以萬事通自居,又在胡聊。

     “又提出一個古怪的名字!”寒月依然那麼笑眯眯地。

     “阿古娜底斯可是一位了不起的女人喲!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按當時雅典的法律,是禁止婦女當産婆的,這太不方便。

    阿吉娜底斯,不是也感到不方便嗎!” “什麼?你剛才說……” “女人呗!是個女人的名字。

    這個女人左思右想,女人不能當産婆實在可悲,極其不便。

    我太想當個産婆了。

    她一連三天三夜交臂沉思:難道就沒有個捷徑當上産婆嗎?恰是第三天的拂曉,她聽到鄰家出生的嬰兒哇的一聲哭叫,心想:啊,對!她恍然大悟。

    随後她急忙剪掉長發,女扮男裝,去聽希洛菲勒斯講課。

    她從頭至尾聽完課,認為學得差不多,終于接生婆開業了。

    不過嫂夫人,當時生意可真興隆喲!東家嬰兒呱呱墜地,西家嬰兒哇的一聲降生,全都是托阿古娜底斯的福降生的。

    因此她發了一筆大财。

    然而,人間萬事,猶如塞翁失馬,福不雙至,禍不單行。

    終于秘密暴露,說她冒犯了官府法令,對她從嚴懲處了。

    ” “簡直像單口相聲!”女主人說。

     “很動聽吧?不過,雅典的婦女們聯名請願,官長們又不便敷衍了事,才把這名女産婆無罪釋放,甚至發了布告:從此女子也有選擇産婆職業的自由。

    幸哉,幸哉!一場風波,總算平息了。

    ” “你知道的事可真多,令人佩服!”女主人說。

     “是的,一般事理,無所不知。

    不知道的,隻有自己幹的那些蠢事。

    但是,連這也略有所知。

    ” “嘿嘿嘿……淨逗樂子!”女主人笑得前仰後合。

    這時,隔扇上的門鈴兒和新安裝時一樣,清脆地響了。

     “啊,又來客人了。

    ”女主人說着到飯廳去。

    和女主人腳前腳後走進客廳的你猜是誰?原來是列位熟識的越智東風。

     連東風君也到場,那麼,出沒于苦沙彌家的怪物,雖然不敢說網羅殆盡,至少可以說頭數不少,足以慰我寂寥了。

    如果這樣還不滿足,那就要求太高。

    假如運氣不佳,我被飼養在别人家裡,到頭來,說不定畢生不知人類中竟有如此人物而一命嗚呼。

    幸而我成為苦沙彌先生門下的貓,朝夕服侍左右,因而不要說苦沙彌,就連偌大東京絕無僅有的迷亭、寒月乃至東風,都躺着就能夠欣賞這些以一當十的英雄豪傑們的舉止言談,這在貓兒我來說,實乃三生有幸!大熱的天,多虧他們,才使我忘卻了毛皮裹身之苦,得以開心地消磨了半日時光,真是不勝感激之至。

    既然群英雲集,決不會淡淡收場的。

    咱家不免從紙屏後肅然觀瞻了。

     “久疏問候,少見了!”東風先生弓身一拜。

    隻見他的頭仍然梳得明光嶄亮。

    如果單以人頭評價,他倒很像個唱小戲的戲子。

    但是,看他煞費苦心地穿着小倉布外褂那副裝腔作勢、道貌岸然的樣子,又不能不以為他是榊原健吉【榊原健吉(1829-1894)日本著名劍術】家中的弟子呢。

    因此,東風的身體像點平常人的,隻有肩頭到腰部。

     “噢,大熱的天,難得你來。

    喂,一直往裡進!”迷亭像在自己家裡似地打招呼。

     “好久沒見迷亭先生了。

    ” “是呀,不錯,今年春天搞朗誦會以後再也沒見。

    提起朗誦會,近來也還熱鬧吧。

    其後你又扮演過宮小姐嗎?你演得真棒!我好一頓鼓掌。

    注意到了嗎?” “是啊!蒙您捧場,我才鼓起很大的勇氣,一直演到最後。

    ” “下一次幾時公演?”主人插嘴說。

     “七、八兩個月休息,九月份想大幹一場。

    有什麼好題材嗎?” “這……”主人漫不經心地回答。

     “東風君!把我的作品公演一下吧?”這時寒月搭話了。

     “你的作品一定很有趣。

    不過,到底是什麼作品呀?” “劇本!”寒月盡量加重語氣這麼一說,果然,全場人無不驚訝得目瞪口呆,不約而同地望着迷亭。

     “劇本可了不起!是喜劇,還是悲劇?”對于東風君追問,寒月先生依然十分鎮靜地說: “哪裡!既不是喜劇,也不悲劇。

    近來舊劇呀,新劇呀,好不熱鬧!我也想出個新花樣,寫了一出俳劇。

    ” “俳劇是什麼劇?” “就是‘俳句風格的戲劇’,簡稱為‘俳劇’。

    ” 連主人和迷亭都有點聽得入迷,亟待講解下去。

     “那麼,請問是什麼風格?”還是東風君在問。

     “因為源于俳風,如果冗長無聊就不好,所以,寫成了獨幕劇。

    ” “原來如此。

    ” “先從道具談起吧。

    最好也簡單些。

    在舞台中心插一棵柳樹,從樹幹向右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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