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出一枝,枝頭上蹲着一隻烏鴉。
”
“烏鴉一動不動才好呢。
”主人不大放心,獨自喃喃地說。
“那不難。
用線繩把烏鴉的腿綁在樹枝上。
在樹下放一個澡盆,盆裡側身坐着一位美人,正用毛巾搓澡。
”
“這可有點近似于頹廢派。
首先,誰來扮演那位女人?”迷亭問道。
“唉,馬到成功。
雇一名美術學校的模特兒!”
“那,警察廳可要找麻煩了。
”主人還在擔心。
“不過,隻要不是公演那就沒關系。
倘若計較這些,學校裡的裸體寫生畫可就搞不成了。
”
“然而,那是為了教學呀!那可不同于專供人們觀賞喲!”
“隻要先生們這樣講一天,日本就一天不會好。
繪畫也罷,演戲也罷,同樣都是藝術。
”寒月君氣勢洶洶地說。
“好吧,不用争論。
且說接下去又怎麼樣?”東風君好像背不住就采用似的,很想了解一下劇情。
“這時,俳句詩人高濱虛子【高濱虛子(1874-1959)本名清,愛媛縣松山人,主編俳句刊物《杜鵑》,成為日本派俳句的中心人物】手拿文明杖,頭戴防暑帽,身穿薄紗袍,足登短腰靴,薩摩【即今鹿兒島】碎銀花的衣襟掖在腰間。
就是這麼一副扮相,從觀衆席出場。
看他的衣着,很像個陸軍的軍需商人。
然而,因為他是個俳壇詩人,必須盡可能表現出從容不迫、一心推敲詩句的神态。
當他穿過觀衆席,将要跨上舞台時,忽然擡起凝思妙句的雙目,朝前一看,有一棵巨柳;柳蔭下,一位潔白的美女在沐浴,他吃了一驚。
再向上看,隻見修長的柳枝上蹲着一隻烏鴉,正在俯視着美女沐浴。
于是,虛子先生詩興大發,隻沉思五十秒鐘,便高聲吟成一句:‘美人浴,呆了枝頭鴉不去。
’以此為号,一聲梆子,大幕落了……怎麼樣?這樣風格,您還中意吧?東風君!你與其扮演宮小姐,莫如扮演高濱虛子好得多喲!”
看東風君的表情,似乎還有點不滿足,嚴肅地回答說:
“太簡單,好像有點不過瘾。
希望再穿插點富于人情味的情節才好哪。
”
一直比較文靜的迷亭,他可不是個久久沉默的人。
“不過如此,俳劇可太不夠勁兒了。
據說上田敏【上田敏(1874-1916)東京大學英語系畢業。
搞文學評論,翻譯,也寫詩和小說】先生認為所謂俳風啦,滑稽戲啦,都很消極,是亡國之音。
不愧為上田敏,說得多好!那麼無聊的俳劇,你試試看,肯定要被上田先生取笑的。
首先,正劇呀,鬧劇呀等等,豈不太消極、太莫名其妙嗎?對不起,寒月還是到實驗室去磨玻璃球的好。
俳劇嘛,任憑你寫一百篇,二百篇,因為是亡國之音,沒用!”
寒月有點惱火:“真的那麼消極嗎?我可是想叫它發揮積極作用呢。
”他在争辯沒用的事。
“那虛子先生說:‘美人浴,呆了枝頭鴉不去。
’,然後捉住烏鴉,叫它别迷上女人,我想,這不是非常積極嗎?”
“此說倒很新鮮,務請詳論一番!”
“我站在理學士的立場考慮,烏鴉迷上了美女,這不大合乎情理吧?”
“對呀。
”
“把這種不合理的事情信口道出,聽來卻又不覺得不合情理。
”
“是嗎?”主人以不相信的語聲從旁插嘴。
但是,迷亭卻根本不理。
“若問為什麼聽起來并不覺得不合情理,這從心理學的角度一說便知。
老實說,是否迷得發呆,這都是詩人本身的感情,與烏鴉毫無關系。
因此吟成‘美人浴,呆了枝頭鴉不去’。
并不是說烏鴉如何如何,歸根結底,是詩人自己看呆。
高濱虛子自己見了美女入浴,從驚喜的一刹那便一直鐘情。
是啊,隻因他以鐘情的眼睛觀看停在枝頭正在俯視的烏鴉,這才使他産生了錯覺:‘哈哈哈,烏鴉竟也和我一樣傾心了。
’這無疑是一種錯覺;但也正是文學,而且有積極的意義。
把自己的感受硬是按到烏鴉頭上而又佯裝不知,這,豈不是很大的積極精神嗎?如何?先生!”
“的确是高見。
假如高濱虛子聽見,他一定會吃驚的。
你講得倒很積極,隻怕實際表演這出戲的時候,觀衆一定要變得消極的。
是吧?東風君!”
“是啊,總覺得過于消極呢。
”東風嚴肅地回答說。
主人似乎要把談話的範圍擴大一些。
便說:
“怎麼樣?東風君,近日可有傑作?”
“哪裡。
沒有什麼值得先生過目的。
不過,近來想出一本詩集……幸而帶來了稿子,那就請多多指教吧!”東風從懷裡掏出一個紫絹包來,從中取出五六十頁詩稿,放在主人面前。
主人裝得很正經,說:“那就拜讀了”。
隻見第一頁寫了兩行字:
莫效世人。
應纖纖而讀。
獻給富子小姐!
主人流露出神秘的表情,把第一頁默默地看了多時。
迷亭從旁說:
“什麼?是新體詩嗎?”說着,他把詩稿掃了一眼,滿口贊佩說:“噢,‘獻給’!東風君,橫下一條心獻給富子小姐,了不起!”
主人仍然納悶兒,問道:
“東風君,這個富子小姐,确有其人吧?”
“是的,就是前此我和迷亭先生邀請出席朗誦會的一位女士。
就住在這附近。
坦率地說,我本想給她看看詩集,到她家去過,偏偏她從上個月就去大矶避暑,不在家。
”東風裝得一本正經地說。
“苦沙彌兄!如今是二十世紀啦,别那麼一副表情。
快些朗讀傑作吧!不過,東風君,你‘獻給’的手法可不大高明。
這文绉绉的‘纖纖’二字,究竟寓意何在呀?”迷亭問道。
“我想,是表示‘輕盈’和‘仔細’的詞。
”寒月回答說。
“當然,不是不可以這麼講。
但是,這個詞應該是岌岌可危的意思喲。
因此,如果是我,不會這麼用的。
”
“怎麼寫才能更富于詩意呢?”
“如果是我,就這麼寫:‘莫效世人。
應岌岌而讀。
獻給富子小姐鼻下。
’出入隻在于兩個字。
但是,有沒有‘鼻下’二字,給人的感覺可不大相同喲。
”
“不錯!”東風本是不解,卻硬裝明白。
主人一聲不響,總算掀過一頁,讀起卷頭第一詩章。
倦怠、郁香的煙霧袅袅,
有你的芳心與情絲缭繞。
啊,我喲,在這凄苦的塵寰。
惟有這猛吸時火熱的一吻最甘甜。
“這詩,我可有點不敢領教。
”主人歎息着将詩稿遞給迷亭。
“未免有點新穎過頭了。
”迷亭又将詩稿遞給寒月。
“是有那麼點。
”寒月又将詩稿還給東風。
“先生,您不懂這首詩是不奇怪的,因為今天的詩壇比起十年前,已經發展得面目一新了。
現在的詩,畢竟不是躺在床上或是蹲在車站就可以讀得懂的。
就連作者,如果受到質問,也常常窮于答辯。
因為是全憑靈感而寫,此外,詩人不負任何責任。
注釋和訓诂,那都是學者們的事,和我們詩人毫無關系。
不久前我有個朋友叫送籍【日文讀音與漱石同、并且夏目漱石确實寫過同名短篇小說】,寫了《一夜》這麼個短篇小說。
誰看都稀裡糊塗,不得要領,便去見作者,盤問《一夜》的主題思想是什麼。
作者說,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便未予理睬。
的确,我想,這大概正是詩人的本色。
”
“也許他是個詩人。
不過,可是個特号怪物呢。
”主人說。
“是個蠢材!”迷亭幹脆槍斃了送籍。
東風君覺得這麼幾句,還評得不夠周全,便說:
“送籍這個人,就連在我的夥伴當中也是不被理睬的。
還是請諸位稍微細心些談談我的詩作吧!請特别注意的是‘凄苦的塵寰’和‘火熱的一吻’,采取了對仗的筆法,是我心血的結晶。
”
“可以看得出,你煞費苦心了。
”
“‘甘甜’與‘凄苦’反襯,簡直是‘十七香’【本是七香作料,因俳句十七個字,作者故意風趣地說成十七香】,有趣!這純屬東風君獨特的藝術技巧,佩服得五體投地!”迷亭專愛對老實人講話時沒完沒了地插科打诨。
主人不知想起了什麼,突然站起,去到書房,沒多大工夫,又拿着一張紙條走來。
“諸位已經看過東風君的大作。
現在我來讀一段短文,請諸位指正。
”他說得煞有介事。
“如果是天然居士的墓志銘,我可已經恭聽兩三遍了。
”
“喂,别多嘴!東風君,這絕非我的得意之作,不過是即興吟詠而已,有勞尊耳了。
”
“一定領教。
”
“寒月君也順便聽聽。
”
“要聽的,何必‘順便’。
不是長篇大論吧?”
“僅僅六十多個字。
”
苦沙彌先生終于開始讀他那篇親筆名作了。
“大和魂!”日本人喊罷,像肺病患者似的咳嗽起來。
“簡直是突兀而起!”寒月誇獎說。
“大和魂!”報販子在喊。
“大和魂!”三隻手在喊。
大和魂一躍而遠渡重洋!在英國做大和魂的演說;在德國演大和魂的戲劇。
“果然是勝過天然居士之作。
”這時,迷亭先生挺起胸膛說。
東鄉大将有大和魂;魚鋪的阿銀有大和魂;騙子,拐子,殺人犯,也都有大和魂!
“先生,請補上一筆,我寒月也有大和魂。
”
假如有人問:“何為大和魂?”回答說:“就是大和魂呗!”說罷便去。
百米之外,隻聽“哼”了一聲。
“這一句絕妙!你很有文采呀。
下邊的句子呢?”
大和魂是三角形,還是四角形?大和魂實如其名,是魂。
因為是魂,才常常恍恍惚惚的。
“先生,寫得蠻有意思。
隻是‘大和魂’這個字樣用得多了點吧?”東風提醒道。
“贊成。
”喊這一口的,自然是迷亭。
沒有一個人不叨念它,但卻沒有一個人看見過它;沒有一個人沒聽說過它,但卻沒有一個人遇上過它。
大和魂,恐怕是天狗之類吧!
主人讀完,本以為會餘韻綿綿;但因這奇文妙筆太短,主題何在也不清楚,三人便以為還有下文,等待主人讀下去。
可是幹等,主人也不說個青紅皂白,最後寒月問道:
“就這些?”
“嗯。
”主人低聲說,說得過于輕松。
奇怪的是,迷亭對于這篇妙文竟沒有像往常那樣胡謅八扯一氣。
但過了一會兒,他轉過臉來問主人:
“你也把短篇收集成冊,然後奉獻給誰,如何?”
“那就獻給你吧?”主人信口說道。
“礙難從命!”迷亭說罷,拿起剛才對女主人吹噓的那把剪子剪指甲,弄得格吱吱的響。
寒月問東風:“你認識那位金田小姐嗎?”
“自從今年春天請她參加朗誦會,相處親密起來。
其後一直交往。
我一見了她,不知怎麼,總有一種感情沖動。
相當長一個時期,不論是寫詩吟歌,都非常愉快,乘興揮就。
這本詩集之所以愛情詩居多,我想,可能就是由于從異性朋友那裡得到靈感。
因此,我必須對那位小姐誠誠懇懇地表示謝意,便借此機會,獻上我的詩集。
自古以來,沒有女性親友的人,大概是寫不出絕妙好詩的。
”
“是呀!”寒月忍住笑答道。
不論是什麼樣的雄辯家盛會,也不會持續多久的。
終于,談話的火勢不旺了。
咱家可沒有義務必須逐天每日傾聽他們那些老生常談,便暗自失陪,到院子裡找螳螂去了。
夕陽從梧桐的綠葉間疏疏落落地灑下。
樹幹上蟬兒在吱吱地嘶鳴。
今夜說不定會有一番風雨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