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沒能下肚,夢卻醒了。
主人剛才還一直膽戰心寒地在咱家面前叩頭,想不到他竟從廁所裡竄了出來,照咱家的小肚子很蹴一腳。
咱家剛嗷的叫了一聲,他已經趿拉着輕便木屐從栅欄門繞過去,向落雲館跑去。
咱家一下子由老虎縮小成為貓,總有些沮喪,又有點好笑。
但是,由于主人的氣勢洶洶,和小腹被踢的痛楚,變成老虎的事,也就登時抛到九霄雲外。
并且,主人即将出馬和敵人交戰。
那多有意思!所以,咱家忍痛跟上,走出便門。
這時,隻聽主人一聲斷喝:“強盜!”但見一個十八九歲戴學生帽的倔小子正往外跳籬牆。
咱家心想:“他算跑不掉了!”可那個戴學生帽的小子采取跑步姿勢,像飛毛腿韋馱天【護佛驅魔的快腿神】似地跑回根據地去了。
主人以為大罵“強盜”獲得大捷,便又吆喝着“強盜”,跟蹤追擊。
然而,想要追上敵人,主人必須跳過籬笆。
如果追得過遠,主人自身也就成了強盜。
如上所述,主人是個出色的上火專家。
他似乎以為既然乘興窮追賊寇,那就甯肯老夫子淪為寇賊,也要追下去的。
因此,他毫無收兵之意,一直沖到籬笆根下。
再前進一步,主人自身就将成為強盜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蓄着稀疏蓬亂小胡的将軍從敵軍中大搖大擺地出馬。
于是,二人以籬笆為界進行談判。
仔細一聽,原來是如下無聊的争辯:
“他是我校的學生!”
“他哪裡像個學生?為什麼擅自闖進他人的住宅?”
“不,剛才是球飛過去了。
”
“為什麼不先打招呼再進來拿球?”
“今後注意。
”
“那,就算了吧!”
本以為這番交道将出現龍争虎鬥的一大壯觀,卻以散文式的談判平安而迅速地收場了。
主人的沖勁不過是虛張聲勢,一旦交鋒,卻總是這樣了局,很像咱家從“夢中虎”一下子還原為貓。
咱家所謂“小小風波”,如此而已。
小風波既已叙罷,按着順序,勢必述說一樁大事件了。
主人敞着客室的紙屏,趴在床上,在思索什麼。
大約是在探索對敵防禦之策吧!落雲館好像正在上課,運動場上異外地肅靜。
惟有校舍的某室在講授倫理學的語聲真真切切。
聽那铿锵悅耳的聲音、條理清晰的口才,正是昨日從敵營出馬、擔負談判重任的那位将軍。
“……所以,講公德,至為重要。
到了西洋一看,不論法國、德國或英國,沒有一個國家不講公德;而且,不論多麼下流的家夥,沒有一個人不重視公德。
多麼可悲呀!在這一點,我們不能與其他國家抗衡。
說不定你們當中有人以為公德是新近從外國輸入的呢。
其實,這種想法大錯而特錯了。
古人雲:‘夫子之道,一以貫之,忠恕而已矣。
’【見《論語?子仁篇》:“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
曾子曰:唯。
子出,門人問曰:何謂也。
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其中的‘恕’字,正是‘公德’一詞的出處。
我也是個人,有時非常想放開喉嚨唱個歌什麼的,然而,我讀書時,如果聽到鄰室高歌,怎麼也讀不下去,這是我的性格。
因此,每當覺得高聲吟詠《唐詩選》才開心時,心裡便想:假如隔壁住的也是個像我一樣怕吵鬧的人,不知不覺就打攪了人家,心中有愧。
這時候,我總是要克己的。
依次類推,諸君也應盡量遵守公德。
假如自己覺得那是有礙于人的事,就決不要做……”
主人側耳恭聽這番講演。
聽到這裡,不禁嗤嗤一笑。
這裡有必要對主人嗤笑聲的含意聊做交代。
如果諷刺家讀了這一段文字,一定會以為這嗤笑中交織着冷嘲的成分。
然而,主人決不是品格那麼壞的人,與其說他壞,莫如說他智力不太發達。
若問主人為什麼笑?完全是因為高興才笑的。
多虧倫理學老師進行了這麼一番諄諄教誨,今後肯定會永遠免于達姆彈的掃射了。
暫時腦袋也不會秃。
雖然上火的毛病不能立刻根除,但時機一到,總會逐漸康複的!料想不再頭蒙濕毛巾腳在暖爐上、不再睡在樹下石上,也不會有事的。
因此才嗤嗤地笑了。
即使二十世紀的今天,主人依然天真地認為“欠債必還”。
那麼,他之所以認真領教上述講話,也就順理成章。
不多時,大約下課時間到了,講話聲戛然而止。
其他教室也都同時下課。
于是,一直被密閉在室内的八百雄兵齊聲呐喊,沖出校舍,其勢宛如推翻了一尺多長的馬蜂窩,嗚嗚、嗡嗡……從所有的門旁,從一切的敞口,肆無忌憚地自由飛出。
這便是一場大亂的開端。
先從馬蜂窩的陣地說起。
假如以為這種戰争還需要什麼陣地,那就錯了。
一般人嘛,提起戰争,以為隻在沙河、奉天【遼甯省舊名。
奉天,今沈陽】或旅順,似乎除此之外便無戰事。
至于愛好史詩的野蠻人,則一味地聯想那些誇大渲染了的戰鬥場面,什麼阿喀琉斯【希臘神話中英雄。
在荷馬史詩《伊利亞特》裡,描寫了他擊斃特洛伊城守将赫克托爾,使希臘聯軍轉敗為勝】拖着赫克托爾在特洛伊繞城三匝啦,燕人的張飛站在長坂坡橋上,橫起丈八長矛,喝退曹兵百萬啦等等。
随他怎麼聯想都好。
然而,以為此外沒有戰事那就有欠公允。
隻有在遠古蒙昧時期,也許進行過上述那種荒唐的戰争。
然而,在太平盛世的今天,在大日本國京城的中心,那種野蠻行為已經屬于不可能出現的奇迹。
學生們再怎麼騷動,也不會比火燒警察署鬧得更兇。
照此說來,卧龍窟主人苦沙彌先生和落雲館八百健兒的戰争,列為東京城有史以來大戰之一,也并不過分。
左丘明寫鄢陵之戰【左丘明是中國春秋時史學家,魯國太史,雙目失明。
相傳著《左傳》。
鄢陵,春秋時鄢國之地,今河南鄢陵西北。
公元前五七五年,晉軍大敗楚軍于此,史稱“鄢陵之戰”】,也是從敵軍營寨下筆。
自古以來精于記叙的作家無不采取這種筆法,已是慣例。
因此,咱家首先述說一下敵軍布陣,也就無可厚非了吧!
那麼,首先看看敵營是怎樣的陣勢為好,但見籬牆外排成一列縱隊,可以斷定,他們的任務是誘我主人跨入戰鬥圈子。
敵人吵吵嚷嚷:“不服?”、“不服,不服!”、“糟了,糟了!”、“他不出來!”、“沒溜嗎?”、“不會溜的。
”、“叫兩聲給他聽聽!”、“嗷,嗷!”、“汪、汪、汪”……随後是縱隊全體發出一片呐喊聲。
縱隊稍右的操揚上,有炮隊選了個險要之地設陣。
一名将領手握大号研磨棒,面對卧龍窟伺機出擊。
他迎面隔三丈多遠的地方還站着一個人;研磨棒後面也站着一個人,面對着卧龍窟站得筆直。
如此相對而立、一字排開的,是炮手。
據說,這是在練棒球,決不是做戰鬥準備。
咱家是個球盲,不知棒球為何物。
不過,據悉這是從美國進口的一種遊戲,在中學以上的學校運動中,是最時髦的體育項目。
美國是個專能想些花花點子的國度,說不定正因為肯把被誤認為炮彈也無妨、而且擾得四鄰不安的遊戲教給日本,才表現出足夠的感情哩!還有,美國人是把這當成一種運動和遊戲?既然純粹的遊戲都具有如此驚得四鄰不安的力量,那麼,根據情況,用作炮彈,也會十分頂用的。
據咱家觀察,隻能這麼看:美國人是想利用運動之技,收到炮擊之功。
任何事情都是人嘴兩層皮,咋說咋有理。
既然有人借慈悲之名,行詐欺之實,口稱靈感,卻偏愛上火,那麼,難保不在玩棒球的名目下打起仗來的。
别人說的大的指的是世上普通的棒球,而咱家前邊叙述的炮戰,卻是限于這種特殊場合的棒球,即攻城炮戰術。
下文再介紹一下達姆彈的發射方法。
一字排開的炮兵行列中,有一人右手攢着達姆彈,向拿大棒的人投去。
達姆彈用什麼制成,局外人不得而知。
它像個堅硬的石球,是用皮革精心縫制的。
如上所述,這種炮彈一旦離開炮手的手心,就風馳電掣般飛了出去。
站在對面的人吃力地掄起那根研磨棒,将炮彈擊回,也有時打不中,使炮彈飛了過去。
但一般情況下都能砰的一聲将炮彈打回主,飛回的炮彈來勢頗猛,要叫患神經性胃炎的我家主人腦漿迸裂,那是輕而易舉的。
炮手隻要這麼做,就足夠了。
周圍還有湊熱鬧兼援兵簇擁如雲。
每當木棒砰的一聲打中圓球。
便啪啪鼓掌,大喊;“好哇,好哇!”、“打中了吧?”、“還不夠勁兒嗎?”、“不害怕嗎?”、“折服嗎?”
如果僅止于此,也還沒有什麼。
問題是被打回去的炮彈,三發必有一發飛進卧龍窟院内。
因為他們規定,如不飛進主人家,便是沒有達到攻擊目标。
近來各地都在制造達姆彈,價格十分昂貴。
雖然是戰争,也很難指望大量供應;大體上一個炮隊發給一至二個,不能砰的一聲就把那麼貴重的炮彈報銷。
于是,他們又增添一個“拾球部隊”,專管拾球。
假如球落的地點好些,拾來倒也不費力氣;一旦落在草原或院落裡,拾來就不那麼容易了。
因此,平時為了少花力氣,總是讓球落在容易拾到的地方,而在這時,卻大相反。
因為球手之意不在玩,而在于戰。
他們故意将達姆彈射進主人的院落。
既然将球射進院内,必然要進院拾球。
進院最簡便的辦法就是翻過方格籬笆,隻要他們在方格籬笆之内嘈嚷,主人就非發火不可;否則,非卸甲求饒不可;勞心過度,頭腦非日漸光秃不可。
适才敵軍發出的一炮,準确無誤地越過方格籬笆,打落桐樹的底葉,命中第二道城牆——竹籬。
聲音很大。
牛頓的運動定律第一條中說:如無外界阻力,一旦飛出的物體總以平均速度運轉。
假如那棒球的動态隻受這一條定律的約束,那麼,主人的腦袋,此時此刻已和伊索克拉底斯的頭遭到同樣的命運了。
幸而牛頓在定了第一定律的同時,又定了第二定律,才使主人的頭在危急之秋免于滅頂之災。
牛頓的運動第二定律中說:“運動的變化與所受之外力成正比,但這變化發生在直線運行的方向。
”這究竟說的是些什麼?有點敬謝不敏,不過,那達姆彈并不曾穿過竹籬、撞破紙屏,砸碎主人的頭顱。
由此看來,肯定是托了牛頓的洪福。
不多時,估計敵軍果然有人跳進院内,用棒子四處敲打竹葉說:“是這兒?”、“更靠左些?”……如果敵軍傾巢出犯,跳進院來擡達姆彈,一定會大喊大叫。
悄悄地進來,悄悄地拾球,那就達不到主要目的。
達姆彈也許珍貴,而捉弄主人,卻遠比達姆彈更重要。
這時,遠遠就可以看準達姆彈落在什麼地方。
他們已經聽清達姆彈撞擊竹牆的聲音,了解擊中的場所,而且也知道彈落的地面。
因此,如果想規規矩矩地拾彈,要拾多少都不難的。
按萊布尼茨【萊布尼茨(1646-1716)德國自然科學家、數學家、唯心主義哲學家,和牛頓并稱為微積分的創始人。
此句原人見《曆史的批評的辭典》】的定義:“空間是可能同時存在的秩序。
”一、二、三、四、五……總是依例排列的。
柳樹之下,必有泥鳅;蝙蝠之上,常配彎月。
至于牆根有球,也許不大相稱。
然而在天天往主人院内投球的人們眼裡,已經習慣于如此排列的空間。
應該是一目了然的事,卻鬧得這般人聲鼎沸,一句話,那是向主人挑戰的一種策略。
既然這樣,主人再怎麼消極,也非應戰不可了。
剛才聽是那講倫理課時笑眯眯的主人,此時奮然而起,猛然而去,徒然活捉一名敵兵。
這在主人來說,可是一件奇功。
奇功倒是不含糊;但是一看,原來是個十四五歲的孩子,列為長胡子主人之敵,未免有點牽強。
然而,主人也許覺得已經夠寬容的了。
他把一再道歉的孩子硬是拉到檐廊下。
在此有必要對敵人的戰術聊進一言。
敵軍昨天見識過主人的嚣張氣焰。
看樣子,他今天也一定會親自出馬。
那時,萬一來不及逃走,被抓了個大孩子,事情就要麻煩,再也沒有派個一年級或二年級的孩子去拾球更能躲避風險的了。
好吧,就算小孩被主人抓住,唠哩唠叨地糾纏不休,對于落雲館的名聲也無傷大雅。
隻有主人,沒有個大人樣,竟和小孩子一般見識,因而要被恥笑的。
敵人的想法就是這樣。
這是普通人的想法,是頗有道理的。
不過,敵人在判斷中忽略了對手不是個尋常人這一事實。
主人如果具備普通人那麼一點常識,昨天就不該跳出來。
上火,能使普通人上升為非凡者,将乖謬賦予具有常識的人。
當人們分得清誰是女人、小孩、車夫、馬夫的時候,還不足以以“上火”而炫耀于世。
假如不是像主人那樣老謀深算,活捉不成為對手的中學一年級學生當作戰争人質,是不可能跻身于上火專家之列的。
可憐的是俘虜。
隻不過遵照上班生的命令充當了拾球的勤務兵,不幸被神經異常的敵将、上火的天才窮追猛趕,來不及跳牆便被拖到庭前。
這一來,敵兵再也不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戰友受辱了。
他們争先恐後地翻過方格籬笆、從木栅門闖進院子。
人數約有一打,刷地排在主人面前。
大體都沒有穿上衣或背心,有的穿白襯衫,挽起袖子,叉着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