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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的不好意思光脊梁,将絨衣搭在肩上。

    慢着,還有個漂亮小夥,白帆布上衣鑲着黑邊,前胸正中繡着黑色花紋。

    他們個個都像以一當十的勇将,膚黑氣壯,筋肉發達,仿佛在說:“吾乃丹波國好漢,昨夜自笹山來也【日本古國名,今京都府及兵陳縣一部份。

    笹山,古丹波國境内。

    自笹山來,成為山中粗野人初次進城的代名詞】”。

    把這些人送進中學,叫他們求學,這太可惜了。

    我想,假如叫他們當一名漁夫或水手,大概會有利于國家的吧!這些人不約而同地光着腳穿鞋,褲腿挽得高高的,看來仿佛要到近處救火似的架勢。

    他們在主人面前列隊而立,默默的一言不發。

    主人也不開口。

    一時雙方怒目而視,目光中夾雜着幾分殺氣。

     “莫非你們是強盜?”主人喝道。

    他氣勢洶洶,仿佛用大牙咬響了摔炮,烈火從鼻孔竄了出來,因此,鼻翅猛烈地煽動。

    越後地區獅子頭像的鼻子,大約就是照着人們惱怒時的樣子仿制出來的。

    否則,不會造得那麼吓人。

     “不,我不是強盜,是落雲館的學生!” “胡扯!落雲館的學生,豈能擅自侵入他人住宅?” “不,我戴的是制帽,明明有校徽呀!” “是冒牌吧?既是落雲館的學生,為什麼擅自侵入?” “是因為球飛進去了。

    ” “為什麼叫球飛進去?” “可它就飛進去了嘛。

    ” “混賬東西!” “下不為例,這一回就饒了我吧!” “面對來曆不明的人翻牆闖進私室,哪裡有人會輕易放走?” “不,我是落雲館的學生,這是沒錯的。

    ” “既是落雲館的學生,問你是幾年級?” “三年級。

    ” “說準了嗎?” “是的。

    ” 主人回頭朝屋裡喊道:“喂,來人哪,來人!” 埼玉縣生人的女仆拉開紙格門,“嗳”地應聲走來。

     “到落雲館去帶一個人來!” “把誰帶來?” “誰都行,給我帶來!” 女仆雖然答應了一聲“是”,但是,由于前庭光景奇怪,出使的目的不清,事件的經過自始至終都十分無聊,她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隻是嘻嘻地笑着。

    主人卻想打一場大戰,想充分發揮一下上火的本事。

    在這關鍵時刻,自己的傭人當然應該同仇敵忾。

    但她不僅不以嚴肅的态度對待,反而邊聽吩咐邊嗤嗤地笑,這使主人愈發遏制不住,能不烈火攻頭? “不是告訴你了嗎,誰都行,叫一個來!聽不懂嗎?管他是校長,幹事,還是首席教師……” “把校長先生……”女仆隻知道有校長。

     “不是告訴你了嗎?管他是校長,幹事,還是首席教師!聽不懂嗎?” “若是誰都不在,叫個雜役來也行嗎?” “胡說!雜役懂個屁!” 事已至此,女仆明白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便應一聲,出發了。

    然而,出使的目的仍然摸不清頭腦。

    她正擔心,隻能叫來個雜役,不料,剛才講倫理學的老師從正門走來。

    主人單等他安然落坐,便立刻開始談判。

     “适才這小厮膽敢擅入敝宅……”用的是《忠臣榜》戲曲裡的古老道白,量又略帶譏諷地收尾說:“确實是貴校的學生吧?” 倫理課教師毫無懼色,泰然自若地将站在庭前的勇士們掃了一眼,又将眼珠照舊對準主人,做了如下答辯。

     “是的,都是敞校學生。

    我們一直教育學生不要這樣,可他們總是不聽話……你們為什麼跳過牆來?” 學生畢竟是學生。

    他們面對倫理課老師一言不發,沒人開口,都規規矩矩地擠在院落的一隅,宛如羊群遇上了大雪。

     主人說:“球飛了進來。

    倒也是難免的事嘛!既然與學校結鄰,總要不時地有球飛進院裡來的嘛!不過……他們太兇了。

    即使翻過牆來,也别出聲,偷偷把球拾去,也還可以饒恕……” “所言極是。

    敝校盡管一再告誡,怎奈人多手雜……今後必須很好地注意。

    如果球飛進了院子,必須從正門進去,打個招呼再去拾球。

    聽見了嗎?……學校太大,總是叫人太操心,沒辦法。

    不過,運動是教育上必需的課程,總不好禁止的。

    可是一允許,就惹出麻煩來。

    這一點,無論如何請多多原諒。

    另一方面,今後一定從正門進院,打個招呼再拾球。

    ” “好,既然這麼通情達理,那就好說。

    不論投進來多少球都無妨的,隻要從正門進來,給個知會,也就算不了什麼。

    那麼,這名學生交給你,托你帶他回去吧!噢,有勞大駕,對不起!” 主人照例緻歉,照例是些虎頭蛇尾的言詞。

    倫理課老師帶着丹波國的笹山好漢從正門回到落雲館。

     咱家所謂“大事件”,至此告一段落。

    如果恥笑:“這算得了什麼大事件?”那就任你笑去。

    頂多可以說,這不是他們的大事件。

    可咱家是在叙述主人的大事件呀,并不是叙述他們的大事件。

    如果有人謾罵主人“虎頭蛇尾”、“強弩之末”,奉勸他不要忘記,這正是主人的特色;不要忘記,主人之所以成為滑稽小說的題材,也正寓于這些特色之中。

    如果批評主人竟和十四五歲的孩子較量,實在愚蠢,這,咱家也是同意的。

    大町桂月就曾抓住主人說:“你還沒有去掉孩子氣?” 咱家既寫完了小風波,現在又寫完了大事件,下面想描繪一下大事件發生後的餘波,作為全篇的結尾。

     咱家筆下的一切,說不定有的讀者以為是信口開河哩!然而,咱家絕不是個輕薄的貓。

    字裡行間,處處包藏着宇宙間的巨大哲理,這是毋須贅言的。

    那字字句句,層次井然,首尾呼應,前後映照,認為是瑣談閑話而漫然浏覽的讀者感到陡然一變,成了不易讀懂的經典之作。

    這就決不容許躺着看或伸着腿一目十行等醜态表演,據說柳宗元每當讀韓愈的文章,甚至先用薔薇花泡水淨手。

    那麼,但願讀者對待咱家的文章,至少能自己掏腰包買本雜志,切莫幹出那種沒規矩的事——湊湊付付,借朋友的書看。

     下文所述,咱家稱為“餘波”。

    假如有人認為“既是餘波,自然無聊,不須卒讀”,他一定會追悔莫及。

    必須從頭至尾,細心精讀才是。

     發生大事件的第二天,咱家想散散步,便來到門外。

    隻見金田老闆和鈴木藤十郎先生在對面巷角站着談話。

    金田老闆正驅車回府,鈴木先生訪金田未遇,正在歸途,于是,二人邂逅相逢。

     近來金田府上平淡無奇,因此咱家很少走過。

    可是剛才一見熟人的面,又有些懷念。

    鈴木先生也闊别已久,不妨暗暗跟随,一谒尊顔吧。

    咱家決心已下,便徐徐靠近二公伫立的身旁,他們的對話自然都傳進了咱家的耳鼓。

    這并非咱家的罪過,是他們談話内容不好。

    金田老闆可是個“有良心的人”,甚至派密探去偵察主人的動向。

    那麼,咱家偶然竊聽他的談話,料想他還不至于發火吧?如果發火,隻能說明他還不了解“公平”二字的含義。

     總之,咱家聽了二位的談話。

    不是想要聽才聽的。

    壓根兒沒想聽,而談話聲卻自然鑽進了咱家的耳朵。

     “剛才去過府上。

    真是巧遇!”藤十郎先生畢恭畢敬地彎腰施禮。

     “唔,是麼!說真的,近來我正想見見你呢。

    來得好!” “咦?真巧。

    有何吩咐?” “哪裡,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過,這事兒雖說怎麼都行,可是除非你,是辦不成的。

    ” “隻要我力所能及,一切效命!什麼事?” “唔……這……”金田老闆在思索。

     “若是不好說,就在方便的時候我再來拜訪。

    哪天合适?” “唉——沒什麼太大的事……那麼,既然難得謀面,就有求于你了。

    ” “請不客氣……” “就是那個怪人!喂,就是你的老友,是叫苦沙彌吧……” “是的。

    苦沙彌怎麼啦?” “不,怎麼也沒怎麼。

    隻是鬧那個事件之後,我心緒不太好。

    ” “說得對。

    這全怪苦沙彌太傲慢……本應該擺正自己的社會地位,可他簡直以為老子天下第一哪!” “就是啊。

    說什麼‘不向金錢低頭’、‘實業家算個屁’等等,說了種種狂話,我想,那就讓他嘗嘗實業家的厲害!他這一陣子被治得收斂些了,但還很頑固,真是個犟眼子,令人吃驚。

    ” “總之,他是個不識好歹的家夥,不過是在逞能罷了!他從早就有這個毛病,分明自己吃了虧,卻一點兒都不覺察,真是不可理喻。

    ” “啊,哈哈哈……的确是不可理喻。

    我變換着方法和招數,終于,叫學生們熊了他一通。

    ” “這個主意妙!效果如何呀?” “這下子,好像使那個家夥陷于窘地。

    用不了多久,他肯定會告饒的。

    ” “那才好呢。

    再怎麼神氣,畢竟是寡不敵衆呀!” “是呢。

    孤家寡人,怎麼抵擋得住!因此,他似乎有所收斂。

    不過,究竟如何,我想求你去一趟觀察觀察。

    ” “噢,是麼!這不難,立刻去觀察一下。

    情況嘛,回來向您報告。

    有趣吧?那麼頑固的人居然意氣消沉,一定是大有看頭的。

    ” “好,回頭見,我等着你。

    ” “那麼,失陪了。

    ” 嗬,又是陰謀!實業家果然勢力大。

    不論使形容枯槁的主人上火,也不論使主人苦悶的結果腦袋成了蒼蠅上去都失滑的險地,更不論使主人的頭顱遭到伊索克拉底斯同樣的厄運,無不反映出實業家的勢力。

    咱家不清楚使地球旋轉的究竟是什麼力量,但是知道使社會動轉的确實是金錢。

    熟悉金錢的功能、并能自由發揮金錢威力的,除了實業家請公,别無一人。

    連太陽能夠平安地從東方升起,又平安地落在西方,也完全托了實業家的福。

    咱家一直被養在不懂事的窮學生寄身之府,連實業家的功德都不知道,自己也覺得這是一大失策。

    不過我想,就算頑冥不靈的主人,這回也不能不多少有所醒悟的。

    如果依然頑冥不靈,一硬到底,那可危險,主人最珍惜的生命可要難保。

    不知他見了鈴木先生将說些什麼。

    聞其聲便自然可知其覺醒的程度如何了。

    别再啰嗦!咱家雖然是貓,對主人的事卻十分關心。

    趕快告辭鈴木先生,先走一步,回家去了。

     鈴木先生依然是個擅于周旋的人。

    今天他對金田老闆吩咐過的事隻字不提,卻興緻勃勃地絮叨些無關痛癢的家常。

     “你面色可不大好,沒什麼不舒服嗎?” “哪兒也沒什麼不好呀!” “蒼白呀!不當心點可不行,時令不好嘛!夜裡睡得着嗎?” “嗯。

    ” “有什麼挂心事吧?隻要我能辦到的,什麼事都可以幫忙喲!你就别客氣,說出來!” “挂心事?挂心什麼?” “不,沒有才好呢,我是說若有的話。

    憂慮,最傷身闆呀!人世間在笑聲中快快活活地過活最為上策,我總覺得你有點過于陰沉。

    ” “笑也最傷身子。

    有的人竟狂笑送命了呢。

    ” “别開玩笑!俗語說:‘笑門開,洪福來。

    ’” “你恐怕未必知道,古希臘有個哲學家,名叫克裡西帕斯【古希臘哲學家】。

    ” “不知道。

    他怎麼啦?” “他笑得過度,笑死了。

    ” “咦?這太新鮮!不過,這是早先年的事……” “早先年也好,現如今也好,還不是一樣?他看見毛驢吃銀碗裡的無花果,覺得滑稽,忍不住大笑起來。

    他怎麼也抑制不住笑聲,終于笑死了。

    ” “哈哈哈……不過,他不該那麼毫無撙節地大笑嘛。

    微笑……适當地……這樣最快活。

    ” 鈴木正在不停地研究主人的動向,正門嘩啦一聲開了。

    以為是有客登門呢,其實不然。

     “球落進院子啦,請允許我去取。

    ” 女仆從廚房裡答應了一聲:“請!”學生便繞到後門去。

    鈴木愣着問:“這是怎麼回事?” “是房後的學生把球撇進院裡來啦。

    ” “房後的學生?後邊有學生嗎?” “有一所叫作落雲館的學校。

    ” “啊,是學校呀。

    吵鬧得很吧?” “還提什麼吵鬧不吵鬧!很難看得下書去喲。

    我如果是文部大臣,早就下令關閉它了。

    ” “哈哈哈,火氣不小呀!有什麼傷腦筋的事嗎?” “還問呢。

    從早到晚一直是惹氣喲!” “既然那麼惹氣,搬搬家就好了吧?” “鬼才搬家呢。

    豈有此理!” “對我發火有什麼用!唉,是些小孩子嘛,置之不理就完事嘛。

    ” “你行,我可不行。

    昨天找他們的老師來談判過了。

    ” “這可太有意思。

    他們害怕了吧?” “嗯。

    ” 這時,門又開了,又進來個學生說:“球落進了院子,請允許我去取!” “啊,來得太勤。

    喂,又是球。

    ” “哼,約定他們要走正門來拾球。

    ” “怪不得來得那麼勤。

    是麼,懂啦。

    ” “什麼懂了?” “唉!懂啦!來拾球的原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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