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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到現在已經是第十六次了。

    ” “你不嫌麻煩嗎?不叫他們進來有多好!” “不叫他們進來?可他們要來呀,有什麼辦法!” “既然說沒辦法,就不提也罷。

    不過你别那麼固執多好。

    人一有棱角,在人世上周旋,又吃苦,又吃虧呀!圓滑的人滴溜溜轉,轉到哪裡都順利地吃得開;而有棱有角的,不僅幹賺個挨累,而且每一次轉動,楞角都要被磨得很疼。

    世界畢竟不屬于個人專有,别人是不會讓你事事如意的呀!唉,不管怎麼說,跟有錢人作對要吃虧,隻能傷身,搞壞身體,沒人說個好,人家還滿不在乎。

    人家坐在家裡支個嘴兒就把事情辦了,誰不知道:‘小胳膊擰不過大腿’,反正是鬥不過嘛。

    有點固執,倒也沒什麼,但要頑固到底,就會影響自己的學習,給日常工作帶來麻煩,到頭來白白受累,幹賺個辛苦!” “對不起,剛才球飛進來了,我轉到便門去拾球,可以嗎?” “嗬,又來啦!”鈴木笑着說。

     “真真無禮!”主人滿臉通紅。

     鈴木約覺自己已經完成了出訪的使命,便說:“那麼,告辭了。

    有空來串門。

    ”然後走了。

    腳前腳後進門的是甘木先生。

     自稱“上火專家”者,自古以來,鮮有其例。

    當他感到“有點不對頭”時,已翻過了上火的懸崖。

    主人上火,在昨天的大事件中已經登峰造極。

    後來的談判盡管虎頭蛇尾,但總算有了收場。

    因此,那天晚上他在書房裡仔細思量,發覺事情有點不大對頭。

    當然,是說落雲館不對頭,還是說自己不對頭,這還是很大的問号。

    然而,事情不大對頭,這是肯定無疑的。

    他心想:盡管與中學結鄰,像這樣一年到頭不斷地惹氣,是有點不對頭。

    既然不對頭,總得想個主意,可是,想什麼主意也沒用,隻得服下醫生給的藥,對肝火的病源賄賂一番,以示撫慰。

    有念及此,便想請平素常去就診的甘本醫生來給瞧瞧。

    是賢,是愚,姑且不論,總之,他竟然意識到自己已經上火,隻這一點,不能不說其志可嘉,其意可貴。

     甘本醫生仍是面帶笑容,十分穩重地說:“怎麼樣?”醫生大抵都一定要問一聲“怎麼樣”的,咱家對那些不問一聲“怎麼樣”的醫生,無論如何也信不過。

     “醫生,怎麼也不見好喲!” “嗯?怎麼會呢?” “醫生給的藥到底有沒有效力?” 甘木醫生也有點吃驚。

    可他是一位溫厚的長者,并沒有怎麼激動,緩緩地說: “不會沒有效力的。

    ” “可我的胃病,不論吃多少藥,也還是那麼回事呀!” “絕對不會!” “不會?那麼,稍微見強?” 胃病長在自己身上,卻問起别人來了。

     “不會好得那麼快,慢慢會好起來的。

    現在就比從前好多了。

    ” “是嗎?” “又是動了肝火?” “動啦。

    連做夢都生氣哪。

    ” “稍微運動運動才好。

    ” “一運動,更火上澆油!” 甘木醫生也目瞪口呆地說: “喂,讓我瞧瞧吧!” 診察開始了。

    主人幹等也瞧不完,已經不耐煩,突然高聲問道: “醫生!前些天我讀了介紹催眠術的書,書上說:采用催眠術能治好手不老實的毛病以及各種疾病,這是真的嗎?” “是啊,也有那麼治的。

    ” “現在也在這麼治嗎?” “嗳。

    ” “催眠術,難嗎?” “哪裡?容易。

    我也常催呢。

    ” “先生也常催?” “嗳,催一下試試吧?按理說,人人都必須接受催眠術。

    隻要你同意,就催一催!” “這,有意思。

    那就給我催一下子吧。

    我早就想催。

    不過,如果催完就醒不過來,可就糟啦!” “哪裡,沒事!那麼,開始吧!” 談判突然作出決定,主人終于接受催眠術了。

    咱家還從來沒有見識過這樣場面,不免心裡偷偷地樂,蹲在牆角瞧着結果如何。

    醫生先從主人的眼睛開始催眠。

    隻見那方法是:将二目的上眼皮從上往下揉。

    盡管主人已經不睜眼睛,醫生卻依然朝着一個方向一再摩挲眼褶。

    過了一會兒,醫生向主人說: “這樣一摩挲眼皮,漸漸地眼皮就發沉了吧?” 主人回答說:“的确沉了。

    ” 醫生繼續用同樣方法摩挲主人眼皮說: “漸漸眼睛就沉了。

    沒事吧?” 主人也許真的中了催眠術,默默地一句話也不說。

    同樣的按摩術又進行了三四分鐘。

    最後,甘木醫生說:“噢,眼睛睜不開喽!” 可憐!主人的眼睛終于鬧得緊緊的。

     “再也睜不開啦?”主人問。

     “嗯,再也睜不開了。

    ”醫生說。

     主人無言地合上眼睛。

    我還以為主人的眼睛瞎了呢。

    可是隔了一會兒,醫生說: “若能睜開眼睛,你就睜一下試試。

    可是,畢竟是睜不開的呀!” “是嗎?”不等主人的話音落地,他的眼睛已經像平常一樣睜開了。

     主人笑着說:“催眠不成功啊!” 甘木醫生也同樣笑着說:“是的,不成功。

    ” 催眠術終于失敗,甘木醫生走了。

     接着又來一位。

    主人府上從來沒有來過這麼多的客人,這在交往甚少的主人家來說,真叫人不敢相信。

    然而,客到是真的,而且是稀客。

    咱家連稀客的一言一行都不漏掉,這不單純因為他是稀客。

    如上所述,咱家是在繼續寫大事件之後的餘波。

    而這位稀客卻是寫事件餘波不可漏掉的素材。

    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隻提一下他是長臉、留着兩撇山羊胡、四十歲上下的男子,也就足夠了吧!與迷亭這位美學家相比,我要稱他為哲學家。

    若問為什麼?咱家可不像迷亭那樣胡吹亂嗙,隻是看他和主人談話時的風度,令人總覺得他像個哲學家。

    他好像也是主人的老同學,看二人對話的樣子,顯得十分融洽。

     “噢,提起迷亭嘛,他像喂金魚的麸子,漂在池面上,飄飄搖搖。

    前些天他領個朋友,路過素昧平生的貴族家門前時,他進門去讨碗茶喝,硬把他那位朋友也拖了進去。

    夠大大咧咧的了。

    ” “後事如何?” “後事如何?我可沒有問過。

    是啊,大概是個天生的怪人吧!不過,沒有思想,空空如也,簡直是喂金魚的麸子。

    鈴木嗎?他來過?咳!此人不明事理,而人情世故卻很精通,是個戴金殼表的材料。

    但是,太淺薄,不穩重,是塊廢料。

    他常說要圓滑些,圓滑些。

    可是,何謂圓滑?他壓根兒不懂。

    如果迷亭是喂金魚的麥糠,鈴木便是用草繩綁的涼粉,滑得很,總是哆嗦沒完。

    ” 主人聽了這精辟的比拟,似乎覺得妙極了,很久以來破例的一次哈哈大笑起來。

     “那麼,你是什麼?” “我嘛?是啊,像我這樣的……充其量不過是個野生的山藥蛋罷了,漸漸長大埋在土裡。

    ” “你好像一直怡然自得,優哉優哉,真叫人羨慕啊!” “哪裡!處處都和平常人一樣,沒什麼可羨慕的。

    值得慶幸的是一我無心羨慕别人,惟有這一點還好。

    ” “手頭還寬裕吧?” “哪裡,還不是老樣子,緊緊巴巴的。

    不過,沒有餓肚子,死不了,不要大驚小怪喲!” “找不痛快,悶氣難忍,看什麼都有牢騷。

    ” “牢騷也好嘛!如果有牢騷就發,一時心情會好些的。

    人嘛,各有千秋。

    即使哀求别人都變成你那樣的人,也是不成的。

    雖說不和别人同樣拿筷子就吃不成飯,但是,自己的面包,還是自己随便切最愛吃。

    在高級服裝店定做衣服,會做一身穿上就合體的衣服;但是,在劣等服裝店定做,不将就着穿一段時間是不行的。

    不過,社會可是一件做得很高明的服裝,穿來穿去,那西服就主動地适應人們的身材了。

    假如是上等爹媽,本領高強,把我們生得适應于社會,那就幸福了。

    然而,如果生得不合要求,那就隻有兩條路:或是情願與世格格不入,或是忍耐到與社會合拍的時候為止。

    ” “但是,如我者流,永遠也不會與社會合拍的,真可怕。

    ” “太不合身的西裝,如果硬是穿上它,就會撐破。

    吵架啦,自殺啦,暴動啦。

    不過,拿你來說,隻是感到無聊而已,不會自殺;連吵架的事也不會有的,還算混得下去呀。

    ” “可是,我正整天地吵架哩!即使對方不出來,隻要生氣,就得算是吵架吧!” “的确,這叫單人吵架,有意思,吵多少次都無妨的。

    ” “我有些膩了。

    ” “那就不吵為好。

    ” “對你說吧!我自己的心,可并不怎麼聽我的話。

    ” “唉,到底是什麼事使你發那麼大的牢騷?” 主人這時從落雲館事件說起,列舉今戶窯的狗灌子,津木針助、福地細螺,以及其他一切不平,在哲學家面前滔滔不絕地大講而特講。

    哲學家默默地聽着,終于開口,對主人如下說道: “針助和細螺,管他說些什麼,佯作不知算了嘛,反正夠無聊的。

    至于中學生,不屑一顧嘛。

    怎麼?害着你啦?可是,談判也罷,吵架也罷,妨害不是依然沒有解除嗎?就這一點來說,我覺得古代日本人比西洋人要偉大得多。

    西洋人最近十分流行這麼一句話:“積極”,但是,這有很大的缺點。

    首先,說什麼“積極”,可那是沒邊兒的事呀!任憑你積極地幹得多久,也達不到如意之境或完美之時。

    對面有一棵扁柏樹吧?它太妨礙視線,就砍掉它。

    可這一來,前邊的旅店又礙腿了。

    将旅店也推倒,可是再前邊的那戶人家又礙眼。

    任你推倒多少,也是沒有止境的呀!西洋人的幹法,全是這一套。

    拿破侖也好,亞曆山大也好,沒有一個人勝了一次便心滿意足。

    瞅着别人不順眼。

    吵架;對方不沉默,到法院去告狀。

    官司打赢了,若以為這下子他會滿足,那就錯了。

    任憑你至死苦苦追求“心滿意足”,可曾如願以償嗎?寡頭政治不好,就改為代議制。

    代議制也不好,就想再換個什麼制度。

    河水逞狂,就架起橋來;山峰擋路,就挖個涵洞;交通不便,就修起鐵路。

    然而,人類是不可能就此永遠滿足的。

    話又說回來,人啊,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可以積極地使自己的主觀意圖變成現實呢?西方文明也許是積極的,進取的,但那畢竟是終生失意的人們所創造出來的文明。

    至于日本文明并不在于改變外界事物以求滿足。

    日本和西方文明最大的不同點就在于:日本文明是在“不許根本改變周圍環境”這一假設的前提下發展起來的。

    老子和子女處不來,卻不能像西洋人那樣改善關系,以求安康。

    親子關系必須保持固有狀态,不可改變;隻能在維護這種關系的前提下謀求安神之策。

    夫妻君臣之間的關系,武士與商人的界限以及自然觀,也莫不如此……假如有座高山擋路,去不成鄰國,這時想到的,不是推倒這座大山,而是磨練自己不去鄰國也混得下去的功夫,培養自己不跨過大山也于願足矣的心境。

    所以呀,君不見佛家也好,儒家也好,都肯定抓住這個根本問題不放的。

    ” “不管你怎麼了不起,人世上畢竟不可能使你萬事如意。

    既不能使落日回升,又不能使加茂川倒流,能夠約束的,惟有自己的心靈了。

    隻要鍛煉自己心門清淨,即使落雲館的學生再怎麼吵鬧,也會泰然處之的吧!即使今戶窯的狗獾子,隻要滿不在乎,也就完事了吧?關于針助者流,如果說什麼蠢話,心想他是個大混蛋,裝沒聽見,也就沒事了吧!據說從前有個和尚,刀按脖子還說饒有風趣的話:‘電光影裡斬春風。

    ’【無學禅師(1226-1286)宋末被蒙兵所獲,問斬前說了這一句,意思是:雖然殺我肉體,卻殺不死我的靈魂,不過像一溜光斬春風,無濟于事的。

    蒙兵聞言,吓得逃竄。

    故事見日文澤庵和尚著《不動智神妙錄》】如果修心養性做到家,消極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說不定就會見出這種運用自如的真功夫。

    我這号人不懂那些玄妙道理。

    不過,總之,我覺得一味鼓吹西洋人那種積極進取精神,是不大對頭的。

    眼下你不論怎麼積極争取,學生們還是要來捉弄你,豈不徒喚奈何嗎?假如你有權封閉那所學校,或是學生們幹了值得向警察控訴的壞事,那自當别論。

    既然情況并非如此,你再怎麼積極地跑出去,也不會獲勝的。

    跑出去,就會碰上金錢問題,寡不敵衆的問題,換句話說,你在财主面前,不得不低頭;在恃衆作惡的孩子們面前,不得不求饒。

    像你這樣的窮漢子,而且還要單槍匹馬地積極去鬥架,這正是你心中不平的禍根啊!怎麼樣?懂啦?” 主人隻管聽,不說懂,也不說不懂。

    稀客走後,他走進書房,并不看書,卻在沉思。

     鈴木藤十郎先生告訴主人的是:要屈從于錢多、勢衆;甘木醫生奉勸主人的是:要用催眠術鎮靜神經;最後這位稀客講解的是:以消極的修養求得心安。

    究竟選擇哪一學說,那是主人的事。

    不過,照老樣子,肯定是行不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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