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天。
”
主人說着,換上了和服,靠在火爐上,泰然自若地玩賞那個油壺。
妻子也覺得隻好算了,将返還的物品放進壁櫥,便回到自己的座位。
“嬸子!還說這個油壺是件寶哪!多髒啊。
”
“是在吉原買的?喲——”
“‘喲’什麼!還沒了解真相就……”
“那麼個小壺,何須到吉原去買,到處都有嗎?”
“遺憾的是沒有啊!這可是個罕見的東西喲!”
“叔叔太像那個地藏菩薩了。
”
“你還是個孩子,口氣可怪大的。
近來的女學生嘴太不濟。
讀一讀《女子大學》就好了。
”
“叔叔不願意參加生命保險吧?你對女學生和生命保險,最讨厭的是什麼?”
“保險,我并不讨厭,那是有必要的。
凡是想到将來的人,都要參加。
而女學生,卻是沒用的廢物。
”
“沒用就沒用吧!可你還沒有參加保險呀!”
“下個月就參加!”
“一定?”
“一定。
”
“算了吧!參加什麼保險!莫如用那筆錢買點什麼倒好。
是吧?嬸子!”
嬸子笑眯眯的。
主人可繃起臉來。
“你是想活一百年、二百年,因此才那麼四平八穩的?待理性再發達些,你瞧吧,會感到參加保險的必要,這是自然的。
下個月我一定參加生命保險。
”
“是啊,那就沒說的了。
不過,你有前些天給我買雨傘的錢,說不定參加保險更好些呢。
人家一再不要不要的,可你偏給買。
”
“你是那麼不想要嗎?”
“嗳,我不稀罕雨傘。
”
“那就還給我好啦。
剛好敦子要。
就給她吧!今天帶來了吧?”
“啊?太過分了,不覺得太刻薄了嗎?好不容易給我買來的,又往回要。
”
“你說不要,我才叫你還的呀!一點也不刻薄。
”
“我是不要。
不過,你太刻薄了。
”
“淨說些混話!你說不要我才叫你還給我,這有什麼刻薄的?”
“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還是刻薄。
”
“真蠢,一句話翻來覆去的。
”
“叔叔不也是一句話翻來覆去的嗎?”
“是因為你一句話翻來覆去的,我有什麼辦法。
剛才還說不要雨傘嗎?”
“我是說啦。
不要倒是不要,但是不想還給你。
”
“怪啦!又混又犟,真沒辦法!你們學校不教邏輯學嗎?”
“算啦!反正我少教育!随便你說吧!叫人家把東西還回來!即使外人也不會說出這種冷冰冰的話的。
你哪怕像一點兒傻阿竹也就好了。
”
“叫我學什麼?”
“叫你學得正直和坦率些!”
“你這個蠢材,想不到這麼固執。
因此,你才降班了呢。
”
“降班也不跟叔叔要學費!”
雪江把話說到這裡,似乎不勝感慨,不禁一掬清淚,潸然滴于紫色裙褲。
主人好像在研究那淚水是從何種心理出發,在呆呆地凝視着雪江的裙褲和她低垂的臉。
這當兒,女仆人在廚房,卻将紅赤赤的雙手伸到門内說:“有客人來了。
”
“是誰來了?”主人問道。
“是學生。
”女仆側臉瞧着雪江的淚面說。
主人到客廳去了。
咱家為了采訪并研究人類,便尾随着主人轉到檐廊。
為了研究人類,如果不選擇波瀾乍起的時機,那将毫無收效。
素日平常的人都很一般。
因此,聽其言、觀其行,無不庸庸碌碌,平平凡凡。
然而,到了緊急關頭,那些平凡的現象突然由于某種奇妙的神秘作用,一些奇特的、怪誕的、玄虛的、荒謬的情景源源而來。
一言以蔽之,足夠我們貓類日後三思的事件到處叢生。
像雪江的紅淚,便是其中現象之一。
雪江有着一顆不可思議的玄機莫測的心。
這一點,在她和女主人談話的過程中并不怎麼突出,但是當主人歸來而扔下油壺時,便像用蒸氣泵給一條死龍注射了氧氣似的,她那深不可測的、巧妙的、美妙、奇妙、玄妙的麗質便猛然發揮得淋漓盡緻。
然而,她的麗質是天下女子通有的,遺憾的是輕易不得發揮。
不,倒是整天不停地發揮,隻是不曾這麼顯著,不曾這麼惶惶然發揮得淋漓盡緻。
幸而咱家有一個動不動就逆撫貓發的别扭的怪主人,才得以欣賞這出好戲!隻要跟着主人走,不論到什麼地方,台上演員肯定會不知不覺中也跟着表演的。
幸虧一位有趣的人做我的老爺,咱家的短暫一生中,才能有豐富的經曆,謝天謝地!這回來的客人又是個幹什麼的?
展眼一瞧,來者年約十七八歲,和雪江年齡相仿,是個學生。
他坐在屋子的一個角落。
好大個腦袋,頭發剃得光光的,幾乎根根見底。
臉心盤踞着個蒜頭鼻子。
此人沒有别的特征,惟有腦袋特别大。
即使剃個秃子,腦袋還不見小,若是像主人那樣蓄起長發,就會更引人注目的。
凡是長了這樣腦袋的人,一定沒有多大學問,這是主人一貫的立論。
事實上,也許真的如此。
不過,冷眼看來,他很像拿破侖,十分壯觀。
衣着和一般學生一樣,看不出那是薩摩産的,還是久留米或伊予産的花紋布。
總之是一種花紋布的夾袍,袖子很短,穿得還合身。
裡邊好像既沒穿襯衫,也沒有穿背心。
雖說穿空心夾袍和光着腳倒也風流,但是這位學生給人以非常不潔之感。
尤其他像個小偷似的,在床席上清清楚楚地印下三個腳印,這是他赤足的罪過。
他在第四個腳印上端坐,畏畏縮縮的。
假如本來是個膽小鬼,這樣老老實實地坐着,倒也不必大驚小怪。
然而,像他這個推平頭、秃亮亮的野蠻家夥,竟也如此誠惶誠恐的樣子,總有點不大對勁兒。
這家夥即使路遇主人,也不會施禮,還會以此而自豪。
現在他卻和一般人一樣坐着,哪怕隻坐半個小時,也一定很難受的。
他坐在那裡,仿佛是個适得其所的謙恭君子或盛德長老;誰管他自己是否吃苦頭,反正從旁看來,樣子非常滑稽。
一個在教室裡或操場上那麼吵吵鬧鬧的家夥,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力量約束着自己?想來,既可憐,又好笑。
這樣一比一地相對而坐,不論主人怎麼頑冥不靈,對于學生來說似乎還多少有些分量的。
大約主人也很是洋洋得意吧!常言說:“積上成山。
”區區學生,如果大量糾集起來,也會成為不可欺侮的團體,說不定會搞起抗議運動或罷工的。
這大約和人類中的膽小鬼喝下酒去就變得大膽起來一模一樣吧!不妨把恃衆鬧事,看成人兒喝得爛醉以緻喪失了正氣。
否則,那名與其說是誠惶誠恐,莫如說悠然自得地緊貼在紙屏上的穿薩摩條紋布的學生,不管主人怎麼老朽,既被稱為老師,就不該予以輕蔑,也不可能冷落得太過分。
主人遞過去一個座墊,說:“喂,請鋪上!”秃小子卻像個僵屍似的,隻哼了一聲,動也不動。
那個開始褪色的洋花布座墊找到了個自己的位置,并不道一聲“請坐在我身上”。
它身後呆呆地坐着個喘氣的大腦袋,場面可真絕。
那座墊是為了給人坐的,女主人絕不是為了供人欣賞才從商場買來的。
作為座墊來說,如果不是給人們坐,等于毀壞它的名聲,這對于讓客的主人也要丢幾分面子的。
至于秃小子,卻甯肯瞪眼瞅着座墊,使主人丢面子也在所不惜。
他絕不是厭惡座墊。
說實話,除了為他爺爺舉辦祭祀活動外,他有生以來還很少在座墊上端端落坐過。
因此,他早已坐得兩腿發麻,腳尖有點受不住了。
盡管如此,他還是不肯鋪上座墊。
主人勸他:“請用!”他也不肯坐。
真是個難纏的秃小子。
假如真的這麼客氣,當人數衆多時,或是在學校、在住處,哪怕稍微客氣一點也好呢。
用不着客氣的事他拘拘束束,該客氣的時候卻毫不謙讓。
不,簡直是耍野蠻。
這個秃小子!絕不是個好東西!
這當兒,他身後的紙屏嘩的一聲開了。
雪江端着一碗茶畢恭畢敬地獻給秃小子。
假如平時,那秃小子一定會奚落一句:“嗬,野蠻人來啦!”但是現在,連面對主人都惴惴不安,何況這位妙齡少女又采取了在學校學會的小笠原派【室町時代的武将小笠原長秀創始的一整套武士禮法】敬茶方法,以硬裝文雅的手式遞上茶來,這使秃小子顯得十分局促不安。
雪江關上門時,隻聽她在門外嗤嗤地笑。
可見,即使同齡,也還是女子厲害。
比起秃小子,雪江的膽子大得多了。
尤其她剛剛氣憤得灑下一滴熱淚,這嗤嗤一笑使她顯得更加妩媚。
雪江退下之後,二人一時默默無語。
主人忽然意識到,這簡直是活受罪,才開口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古井……”
“古井?古井什麼?名字呢?”
“古井武右衛門。
”
“古井武右衛門?不錯,真是個長長的名字。
這不是當代的名字,是個古人的名字。
四年級了吧?”
“不。
”
“三年級?”
“不,二年級。
”
“在甲班嗎?”
“乙班。
”
“乙班,我是班主任那!是吧?”主人激動起來。
說真的,這個大腦袋學生,從入學那天起,主人就見過的,決不會忘記。
何況他那大頭,主人銘刻在心,時常夢裡相會。
然而,粗心的主人竟然沒有把大頭和一個舊式名字聯系起來,又沒有和二年級乙班聯系起來。
因此,當記起敬佩得夢中相會的大腦袋原來是自己負責那一班的學生時,不由得内心裡叫好:“是呀!”然而,這個起了個古老名字的大腦袋,又是本班學生,現在究竟為什麼事闖進家來呢?這就完全無法預料了。
主人原是個不受歡迎的人,所以,學生們不論年初歲末,幾乎從不登門。
登門的隻有古井武右衛門這麼一位堪稱帶頭人的稀客。
但卻不知貴客來意,這倒叫主人忐忑不安。
他不會是到如此令人掃興的人家來玩耍的。
假如是來要求主人辭職,應該更硬氣些才是。
不過,武右衛門可能是來商量他自己的私事。
想來想去,還是搞不清。
看武右衛門的樣子,說不定連他自己也弄不清他究竟是為了什麼前來造訪。
沒辦法,主人隻好公開問:
“你是來玩的嗎?”
“不是。
”
“那麼,有事?”
“嗳。
”
“是學校的事?”
“嗳,想對您說說,就……”
“噢。
什麼事?快說吧!”
武右衛門卻眼睛隻顧盯着下面,一言不發。
本來武右衛門作為中學二年級學生,是擅于詞令的。
雖然頭腦不像大腦瓜那麼發達,但是論口才,在乙班卻是個佼佼者。
剛剛叫老師教給他們“哥倫布”用日文怎麼翻譯,以至把主人難倒了的,正是這個武右衛門。
這麼一位赫赫有名的先生,一直唯唯諾諾,像個口吃的公主似的,内中一定有什麼緣由。
當然不能單純地理解為客氣。
主人也感到有些蹊跷。
“既然有話,那就快說吧!”
“是個有點難開口的事……”
“難開口?”主人說着,察看一眼武右衛門的臉色。
但他依然低着頭,什麼也看不出。
不得已,主人稍微改變了一下口氣,安詳地補充說:
“好吧,不管什麼,盡管說吧!沒有外人聽,我也不對别人講。
”
“說說也不妨嗎?”武右衛門還在舉棋不定。
“無妨嘛!”主人順口答道。
“那麼,我就說啦。
”說着,秃小子猛地一揚頭,滿懷希望地望着主人。
那雙眼睛是三角形的。
主人鼓起兩腮,噴吐着“朝日牌”香煙的煙霧,稍稍扭過頭去。
“老實說……事情糟了。
”
“什麼事?”
“什麼事?非常撓頭,所以才來。
”
“唉,到底是什麼事呀?”
“我本不想幹那種事,可是,濱田總說:‘借給我吧,借給我吧……’”
“濱田?就是濱田平助嗎?”
“是的。
”
“你借給濱田房費了嗎?”
“哪裡,沒有。
”
“那麼,借給他什麼?”
“把名字借給他了。
”
“濱田借你的名字幹了些什麼?”
“郵了一封情書。
”
“郵了什麼?”
“唉,我說,别借名字,我當個傳書人吧!”
“說得稀裡糊塗。
到底是誰幹了什麼?”
“送情書啦。
”
“送情書?給誰?”
“所以我說,礙難開口呢。
”
“那麼,你給誰家女子送了情書?”
“不,不是我。
”
“是濱田送的嗎?”
“也不是濱田。
”
“那麼,是誰送的?”
“不知道是誰。
”
“簡直是摸不清頭尾。
那麼,誰也沒有送?”
“隻是用了我的名義。
”
“隻是用了你的名義?簡直越說越糊塗!再說得有條有理些!原來收下情書的是誰?”
“說是姓金田,住在對面胡同口的一個女人。
”
“是姓金田的那個實業家嗎?”
“是的。
”
“那麼,所謂‘隻借給了名義’,是怎麼回事?”
“他家女兒又時髦,又驕傲,就給她送了情書。
濱田說:‘這個名字不行。
’我說:‘那就寫上你的名字吧’。
他說:‘我的名字沒意思,還是寫上古井武右衛門這個名字好……’所以,終于借用了我的名義。
”
“那麼,你認識他家女兒嗎?有過交往嗎?”
“壓根兒沒有交往,也沒見過面。
”
“簡直是胡鬧,竟然給一個沒見過面的女子寫情書。
那麼,你到底是出于什麼動機才幹出這種事的?”
“隻因大家都說她驕傲,擺架子,才要調戲她的。
”
“越說越亂套!那麼,你是公然簽上自己的名字寄出的嗎?”
“是的。
文章是濱田寫的。
我借給他名字,由遠藤連夜到她家去送信。
”
“噢,是三人合謀幹的?”
“是的。
不過,事後一想,事情若是暴露,被學校開除,那可壞了。
所以非常擔心,兩三天睡不成覺,總有些昏昏沉沉的。
”
“幹了一樁意外的蠢事!你是寫了‘文明中學二年級古井武右衛門’嗎?”
“不,沒有寫校名。
”
“沒寫學校名嘛,這還好。
若是寫上學校名你試試,那可真是關系到學校的聲譽了!”
“怎麼?會開除嗎?”
“會的呀。
”
“老師!我老爹是個非常唠叨的人。
何況老娘是個繼母,我如果被開除,那可糟糕。
真的會被開除嗎?”
“既然如此,就不該輕舉妄動。
”
“我并不想那麼幹,可是終于幹了。
不能幫幫忙不開除我嗎?”武右衛門幾乎用哭腔苦苦哀求。
女主人和雪江早已在紙屏後咯咯地笑了起來。
而主人始終一貫地假裝正經,一再重複:“是嘛!”真有意思。
咱家說有意思,也許有人要問:“有什麼意思?”
問得有理!不論是人還是動物,要有自知之明,這是平生大事。
隻要有自知之明,人就有資格比貓更受尊敬。
那時,咱家也就不忍心再寫這些混話了,一定立刻停筆。
然而看來,人們似乎很難認清自己是個什麼貨色,正像自己看不見自己的鼻子有多高是一樣的。
因此,連對他們平日小瞧的貓,也會提出上述疑問的吧!
人們盡管看來神氣十足,但總有昏庸之處。
說什麼“萬物之靈”,到處扛着這麼塊招牌,卻連上述那麼點小事都理解不透。
至于如此也還大言不慚者更逗人發笑了。
他們扛着“萬物之靈”的招牌,卻吵吵鬧鬧問别人:“我的鼻子在哪裡?”既然如此,你以為他們會辭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