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之靈”的頭銜嗎?不,休想!他們死也不肯的。
他們在如此明顯的矛盾面前,卻過活得心平氣和,真夠天真。
天真倒是天真,但同時不得不甘心承認:人類是愚蠢的。
咱家此時此刻之所以對武右衛門、主人、女主人和雪江感興趣,并不單純是由于外部事件互相沖突,以及其沖突的波環又向着微妙之處延伸,老實說,是由于其沖突的反響在人們的心裡撩撥了各種不同的音色。
首先,主人對這件事毋甯說是冷淡的。
關于武右衛門的老爹如何唠叨、老娘如何給他繼子待遇,主人都不大吃驚,也不可能吃驚。
開除武右衛門,這和他本人被革職又風馬牛不相及。
假如成千的學生都退學,當教師的也許衣食之計陷于末路窮途;但是僅僅武右衛門一個人,管他命運如何變幻莫測,也與主人安度晨昏毫不相幹。
關系疏淡時,同情心也自然微薄。
為一陌生人皺眉、流淚或聲聲歎息,決不是淳樸風尚。
咱家很難肯定人類是那麼深情,那麼富于憐憫心的動物,不過是生而為人,作為一種義務才不時為交際而流幾滴淚、或是裝作同情的樣子給别人看看罷了。
說起來,都是虛假的表情。
說穿了,大多是非常吃力的一種藝術。
擅于做假的,被稱之為“富于藝術良心的人”,為人世所深深敬重。
因此,再也沒有受敬重的人更靠不住的了。
不妨一試,定有分曉。
就此而言,毋甯說主人屬于拙者之流。
既拙,便不被看重;不被看重,便将内心中的冷漠出乎意料、毫不掩飾地傾瀉出來。
他對武右衛門反反複複地說“是嘛”,從中便可以聽出他的心音了。
列位!千萬不要由于主人态度冷漠,便厭惡他這樣的善人。
冷漠乃人類本性,不加掩飾才是正直的人。
假如這時候,列位期望主人超越冷漠,那就不能不說将人類估價得過高。
人世上連正直的人都晨星寥寥,如果再過高要求,那除非泷澤馬琴【泷澤馬琴(1767-1848)作家。
生于江戶深川,本名解。
中年失明。
靠口述由别人記錄,用了二十八年著有《南總理見八犬傳》等。
志乃、小文登都是書中犬妖的名字】小說裡的人物志均和小文登走出書本,《八犬傳》裡的狗男狗女搬到眼前的東鄰西舍來居住;否則,便是渺茫與荒誕的期冀。
關于主人,暫且壓下不表。
再說說在飯廳裡大笑的女流之輩。
她們把主人的冷漠又向前推進了一步,一躍而入滑稽之境引以為樂。
她們對于使武右衛門頭疼的情書事件,卻高興得像菩薩的福音。
沒有理由,就是高興。
硬要解析,就是:武右衛門陷于苦惱,她們才覺得高興。
列位不妨問問女人:“你是否拿别人的煩惱開心大笑?”那麼,被問的人一定會咒罵提問者愚蠢。
即使不罵此人愚蠢,也會說這是故意刁難,豈不侮辱了淑女的婦德?侮辱了婦德,也許是真的,但她們是拿别人的煩惱開心,這也是事實。
照此說來,豈不等于事先聲明:“我現在要做侮辱我自己品格的事給大家看,卻又不許别人說三道四。
”豈不等于強調說:“我去偷,但是決不允許别人說我不道德。
如果說我不道德,就如同往我臉上抹灰,侮辱了我。
”
女人可真聰明,怎麼說怎麼有理。
既然生而為人,那就不論被踩、被踢或是挨打,甚至受到冷遇,不僅要有處之泰然的決心,而且,即使被吐一臉唾沫、潑一身糞污、反被高聲嘲笑時,也必須欣然接受;否則,便不能和号稱“聰明的女人”打交道。
武右衛門先生一失足鑄成大錯,因而,表現得十分忐忑不安。
他也許心裡在想:我這麼忐忑不安,她們卻在背後竊笑,豈不失禮。
但是,因為他年小幼稚,以為正在别人失禮時惱火,人家會說他小器。
若是不願落個這等名聲,還是穩重些好。
最後,關于武右衛門介紹幾句。
他是憂慮的化身。
他那顆偉大的頭顱全裝滿了憂慮,如同拿破侖的腦殼裡塞滿了功利心。
蒜頭鼻子不時地翕合,那是憂慮像條件反射似的,沿着顔面神經躍動。
他像吞下了一顆大炸彈,心裡有一個無可奈何的大疙瘩,兩三天來正一籌莫展。
苦痛之餘,又想不出什麼好主意,這時想到:如果去班主任老師家,也許能有點辦法。
于是,将自己的大腦袋硬是運到他所讨厭的這個家裡來。
他平時在校,忽而耍笑我家主人,忽而煽動同班同學給主人出難題。
這些事,他現在似乎都已忘卻,還似乎堅信:不論曾經怎麼耍笑或為難老師,既然名之為班主任,肯定會替他分憂的。
他太天真了。
班主任并不是主人愛幹的角色。
是因為校長任命,才不得已而接受的。
說起來,很像迷亭的伯父頭戴的那頂大禮帽,徒有其名而已。
既然徒有其名,便毫不頂用。
到了關鍵時刻,假如名義也能頂用,雪江就可以隻用姓名去相親了。
武右衛門不但一味地任性,而且從過高估價人類的假想出發,認為别人非愛護他不可,不可不愛護他,壓根兒不曾想會遭到嘲笑。
他這次到班主任家來,肯定會對人類發現一條真理。
為了這條真理,他将來會逐漸成長為一個真正的人。
那時,也将對别人的憂煩表現出冷漠的吧?别人發愁時也将高聲大笑的吧?長此下去,未來的天下将遍是武右衛門吧?将遍是金田老闆和金田夫人吧?咱家衷心期望武右衛門争分奪秒地盡早醒悟,成為一個真正的人。
否則,不論他如何擔憂,如何後悔,向善之心如何迫切,畢竟不可能像金田老闆那樣獲得成功。
不,要不了多久,人類社會就會把他流放到居住區以外去,豈止于被文明中學開除!
咱家正在思忖,覺得蠻有意思,忽聽紙格門嘩啦一聲開了。
門後露出半個臉來,叫了一聲:“先生!”
主人正一再重複地對武右衛門說:“是嘛!”忽聽有人喊他。
是誰呢?一看,那從紙屏後斜着探出來的半個臉,正是寒月。
“噢,請進!”主人隻說這麼一句,依然坐着沒動。
“有客人嗎?”寒月依然探進那半張臉在反問。
“哪裡,沒關系,請進!”
“說真的,是請你來了。
”
“去哪兒?還是赤坂?那地方我算不去了。
前些天硬是拉我去,腿都遛直了。
”
“今天沒事。
好久沒出門,走走吧?”
“去哪?喂,進來呀!”
“想去上野,聽聽老虎嗥叫的聲音。
”
“多麼無聊。
你還是先請進吧!”
寒月先生也許覺得遠距離談判畢竟不便,就脫了鞋,緩緩走進。
他依然穿着那條後腚上落了補釘的耗子皮色的褲子。
那條褲子并不是由于年深月久或寒月先生的屁股太沉才磨破了的。
據本人辯解,是因為近來他開始學騎自行車,對褲子的局部摩擦過多所緻。
他做夢也沒想到給他自封的未來夫人寫過情書的情敵也在這裡,“噢”的一聲打打招呼,對武右衛門微微點頭,便在靠近檐廊的地方落坐。
“聽,老虎嗥叫多沒意思!”
“是的。
現在不行。
先四處遛遛,夜裡十一點才去上野呢。
”
“咦?”
“那時,公園裡古木森森,很吓人的吧?”
“是啊!要比白天凄涼些呢。
”
“然後,千萬要找個林木茂密、大白天都不見個人影的地方去走走,肯定會變得這麼一種心情:不知不覺,忘卻在萬丈紅塵的都城,仿佛在山中迷路了似的。
”
“心情變得那樣,又将如何?”
“心情變得那樣時,稍微站一會兒,會忽然聽到動物園裡老虎的嗥叫聲。
”
“老虎那麼愛叫嗎?”
“沒問題,會叫的。
那叫聲,即使白天也能傳到理科大學。
到了夜闌人靜、四顧無人、鬼氣襲身、魑魅撲鼻的時候……”
“魑魅撲鼻是怎麼回事?”
“就是形容那種場合嘛,恐怖!”
“是麼,沒大聽說過。
然後……”
“然後老虎嗥叫得幾乎将上野的老杉樹樹葉全都給震落,可吓人啦。
”
“夠吓人的。
”
“怎麼樣?不去冒冒險嗎?一定很快活。
我想,無論如何,不在深夜聽聽老虎嗥叫,那就不能說聽過老虎的叫聲。
”
“是嘛,……”主人如同對武右衛門的懇求表示冷漠,對寒月先生的探險也并不熱情。
武右衛門一直以羨慕的心情默默地聽别人講“話說老虎”,忽聽主人說:“是麼!”這時似乎又想起自己的事。
重又問道:
“老師,我很擔心,怎麼辦呢?”
寒月先生面帶疑色,望着那個大腦袋。
咱家有點心事,暫且失陪,到飯廳去轉轉。
飯廳裡女主人正在格格地笑,往廉價的京瓷茶碗裡嘩嘩地斟茶,然後放在一個鉛制茶托上說:
“雪江小姐!勞駕,把這個送去。
”
“我不嘛。
”
“怎麼?”女主人有點愣住,立刻收住笑容說。
“怎麼也不怎麼。
”雪江登時裝出一副扭扭捏捏的臉,目光低垂,仿佛在看身旁的《讀賣新聞》。
女主人再一次進行協商:
“喲,真是個怪人!是寒月先生呀,沒關系。
”
“可,我不嘛。
”她的視線依然不肯離開《讀賣新聞》。
這時候,連一個字也讀不下去的。
假如揭穿她并沒有看報,她大概會哭一鼻子!
“一點也沒什麼害羞的。
”現在女主人笑着,特意将茶碗推到《讀賣新聞》上。
雪江小姐說:
“喲!真壞!”她想把報紙從碗下抽出,不巧碰翻了茶托,茶水毫不留情地從報紙上流進床席縫裡。
“你看哪!”女主人說罷,雪江小姐喊道:“呀,不得了!”她向廚房跑去,是要拿抹布吧?
咱家覺得這出滑稽戲,還算開心。
寒月先生哪裡知道這出戲,正在房間裡大發奇談怪論哩。
“先生!紙屏重新裱糊啦?是誰糊的?”
“女人糊的。
糊得好吧?”
“是的,很好。
是常常光臨貴府的那位小姐糊的嗎?”
“嗯,她也幫了忙。
她還誇口說:‘能把紙屏糊得這麼好,就有資格嫁出門去!’”
“嗬!不錯。
”寒月邊說邊呆呆地盯着那扇紙屏。
“這邊糊得平平的,右角上紙太長,出褶了。
”
“是從右角開始糊的。
難怪呀,還沒經驗嘛!”
“難怪,有點丢手藝。
那一帶糊成了超越曲線,畢竟是用一般的方程式無法表現的呀。
”
理學家嘛,說話是玄奧的。
“可不是嘛!”主人在信口應酬。
武右衛門明白,照此下去,不論哀求多麼久,畢竟是沒有希望的,便突然将他那偉大的頭蓋骨頂在床席上,默默無言中表示了訣别之意。
主人說:“你走嗎?”
武右衛門卻無聲無息地趿拉着薩摩産的木屐走出門去。
怪可憐的!假如幹脆不理,說不定他會寫出《岩頭吟》【1903年5月,第一高等學校學生藤村操(夏目漱石的門生)苦于萬象不可解,削岩頭樹寫下遺囑,跳華岩瀑布自殺】,跳進華岩瀑布而自盡的。
溯本求源,這都是金田小姐的摩登和驕傲惹出的麻煩。
假如武右衛門喪命,不妨化為幽靈,殺了金田小姐。
那種女人從這個世界上消滅一兩個,對于男人來說,絲毫也不煩惱,寒月可以另娶一個像樣的小姐。
“先生,他是個學生嗎?”
“嗯。
”
“好大個腦袋呀!有學問嗎?”
“學問可比不上他的腦袋大。
不過,常常提出些奇怪的問題。
不久前叫我把哥倫布譯成日文,使我非常尴尬。
”
“全怪腦袋太大,才提出那類多餘的問題。
先生,你怎麼回答的?”
“哪裡,我胡謅八扯,給翻譯了一下。
”
“那,總算翻譯了。
了不起!”
“小孩子嘛,不胡亂翻譯出來,他就不再信服你了。
”
“先生也變成了了不起的政治家。
可是,看他剛才的樣子,總像非常無精打采,看不出他會給先生出難題。
”
“今天他可有點不争氣。
混賬東西!”
“怎麼啦?冷眼一看,覺得他非常可憐呢。
到底怎麼啦?”
“咳,幹了糊塗事!他給金田小姐送了情書。
”
“咦?就他這個大腦袋?近來學生們可真厲害。
太驚人了。
”
“你也許有點擔心吧……”
“哪裡,一點兒也不擔心,反而覺得有趣兒。
不管飛去多少情書,也不會出事的。
”
“既然這麼放心,那就沒說的了……”
“沒說的。
我一向不在乎。
不過,聽說那個大腦袋寫了情書,真感到意外。
”
“這嘛,是開了個玩笑。
他們三個人,認為金田小姐又摩登,又驕傲,就想耍笑她一番。
于是,三人合夥……”
“三人合夥給金田小姐寫了一封情書?越說越離奇。
這豈不好像一人份的西餐,要由三個人享用嗎?”
“不過,他們有分工。
一個寫信,一個送信,一個借名。
剛才來的,就是借名的那個小子。
他最蠢。
而且他說,他還不曾見過金田小姐的面呢。
那又為什麼幹出那種混賬事來?”
“這可是近來的巨大成果,傑作!那個大腦袋,居然給女人寫情書,多麼有趣啊!”
“惹出大亂子啦!”
“怎麼惹都沒事兒,對方是金田小姐嘛。
”
“不過,你說不定會娶她的呀!”
“正因為我說不定會娶她,所以才沒關系嘛。
”
“你沒關系,可……”
“怎麼?金田小姐也沒關系!沒事兒。
”
“如果真的是這樣,也就沒什麼了。
可是,寫情書的人事後良心發現,害怕啦,誠惶誠恐,跑到我家來讨個主意。
”
“咦?這麼點事,就那麼頹喪?可見是個氣魄不大的人。
先生,您是怎樣發落他的?”
“他自己說一定會被學校開除,非常擔心呢。
”
“為什麼開除?”
“因為幹了那麼不體面、不道德的事情。
”
“怎麼?不緻于說不道德吧?沒什麼了不起。
金田小姐可能認為這是光榮,在到處瞎吹哩!”
“是呀。
”
“總之,很可憐。
雖說幹那種事不好,但是,叫他那麼擔心,會害了一個男孩子的。
他雖然腦袋大些,可是相貌并不怎麼醜。
鼻子直忽扇,很招人喜歡。
”
“你也有些像迷亭,說的可倒逍遙自在。
”
“不,這是時代思潮。
先生太守舊,所以,把任何事情都說得嚴重。
”
“可是,這不是太蠢了嗎?給一個根本不認識的人送什麼情書。
簡直是缺乏常識。
”
“讨人嫌,大多因為缺乏常識。
救救他吧!會積德的呀。
看他那樣子,會到華岩瀑布去跳水的。
”
“是啊!”
“就這麼辦吧,假如他是個再大些、再懂事些的大孩子,怎麼會這樣呢?他們會幹了壞事,可還裝作不知道!如果把這個孩子開除,那麼,不把那些大孩子們統通趕出校門是不公平的。
”
“可也是啊!”
“那麼,怎麼樣?去上野聽老虎叫吧?”
“老虎?”
“是的,去聽吧!兩三天内我要回一趟老家,因此不論去哪兒都不能奉陪。
今天是抱着一定要一同去散步的目的才來的。
”
“是嗎?你要走?有事嗎?”
“是的。
有點事。
總而言之,走吧?”
“唔,那就出發吧!”
“好嘞,走哇!今天我請你吃晚飯。
然後活動活動,到達上野的時辰剛好是最佳時刻。
”
由于寒月頻頻催促,主人也動了心,便一同出發了。
身後是女主人和雪江肆無忌憚的哈哈大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