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嗯。
怎麼買的?”
“那是十一月,剛好是天長節【明治元年制定,每年天皇誕生日為天長節。
戰後改稱天皇誕生日】的前夕,鄉親們全都到溫泉去了,準備外宿,村裡一個人也沒有。
我聲稱有病,那一天,連學都沒上,在屋躺着。
我躺在床上,一心想着一件事:趁村民們今夜出門,我要把夢寐以求的小提琴買到手。
”
主人問:“你裝起病來,連學都不上?”
寒月說:“一點不錯。
”
迷亭也有些誠惶誠恐的樣子說:“不假,這才像點天才哩!”
寒月接着說:“我從被窩裡一露頭,隻見日影還高,等得不耐煩。
沒辦法,隻好把頭縮進被窩,閉上眼睛等待。
可還是受不住。
我又露出頭來一看,秋日烈焰灑滿了六尺高的紙屏,火辣辣的。
我勃然大怒。
這時,隻見紙屏上端有個細長的黑影,不時地在秋風中搖搖曳曳。
”
主人問:“那個細長的黑影是什麼?”
“原來是挂在屋檐下剝了皮晾曬的澀柿子。
”
“哼!後來呢。
”
“沒辦法,我跳下床,拉開紙屏,到了檐廊,拿了柿餅吃了。
”
“甜嗎?”主人問得簡直像個孩子。
“那一帶的柿子可甜啦。
東京人畢竟是不解其味的喲!”
東風先生又問:“柿子的事就壓下不表吧。
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我又鑽進被窩,閉上眼睛,默默地向神佛禱告:‘快些黑天吧!’約覺過了三四個小時,心想差不多了吧?可是我一露頭,誰料秋日烈焰依然灑在六尺高的紙屏上,火辣辣的。
上端還是有個細長的黑影在搖搖曳曳。
”
“這一段聽過了。
”
“有好幾回哪。
後來我下了床,拉開紙屏,吃了一個柿餅子,又鑽進被窩默默對神佛禱告:‘快些黑天吧!’”
主人說:“這不是重複了嗎?”
“唉,先生!别那麼性急,往下聽啊!後來約三四個小時,我在被窩裡忍着。
以為這時可以了吧?我猛然探頭,隻見秋日烈焰依然灑在六尺高的紙屏上,上端有個細長的黑影在搖搖曳曳。
”
主人說:“說來說去還是那一套呀!”
“然後我下了床,拉開紙屏,到了檐廊,吃了一個柿餅子……”
“又吃柿餅子!你總去,總吃柿餅子,這不是沒完沒了嗎?”
“我也不耐煩啦!”
“聽的人比你更不耐煩!”
“先生太性急,故事就講不下去,真發愁!”
“聽的人也有點發愁呢。
”東風也暗暗地鳴起不平。
寒月說:“各位既然那麼發愁,沒辦法。
那就講個輪廓就結束吧!總之,我吃完了柿餅子就鑽進被窩;鑽進被窩以後又出來吃,終于把吊在屋檐下的柿餅子全都吃光了。
”
“既然全吃光,太陽該落了吧?”
“并非如此。
所以我吃了最後一個柿餅子,以為差不多了,探出頭來一看,依然是秋日烈焰灑滿了六尺高的紙屏……”
“噢,饒命吧!說上一千遍也沒完。
”
“連我自己說這話都厭煩死了。
”
迷亭也似乎有些不耐煩。
他說:“不過,如果有那麼大的恒心,萬事都可以成功的。
假如沒人幹擾,說到明天早晨,恐怕也還是那麼幾句話:秋日烈焰,火辣辣的。
那麼到底打算幾時才買一把小提琴呀?”
惟有獨仙泰然安坐,哪怕你講到明天早晨、後天早晨,管它秋日烈焰火辣辣的,也絲毫不為之所動。
寒月又從容不迫地說:“問我幾時去買嗎?我想,一到晚上,立刻出去買下。
遺憾的是:不管多久,隻要探頭一看,總是秋日烈焰,火辣辣的……唉,提起我當時的痛苦,畢竟不能和現在各位的焦急萬狀相提并論。
我一看,吃完了最後一個柿餅子太陽依然不落,不由得啼泣漣漣了。
東風君,我的确是感到可悲才落淚的呀!”
“可能是的,藝術家本來就多愁善感。
你落淚,我同情。
不過,你的話也該快點說呀!”東風是個好人,應酬中總是嚴肅而又滑稽。
“我倒非常渴望說得快些。
可是,太陽怎麼也不肯落,愁死個人。
”
主人終于忍無可忍,說:“太陽總不落,聽衆也難受,那就結束吧!”
“如果結束,就更難受。
以下眼看就要進入佳境了。
”
“那就聽!你快點說‘太陽已落’,這不就行了嗎?”
“那麼,雖然這個要求令人作難,但是,既然先生出口,就權當眼下已經黑天了吧!”
獨仙闆着面孔說:“這就對了。
”逗得大家不由地哈哈大笑。
“漸漸夜深了。
我總算放下心來,舒了口氣,走出鞍懸村宿舍。
因為咱家生來不喜歡喧嚣之地,才特意遠離交通便利的市内,在人迹罕見的荒村結成蝸牛式的草廬……”
主人提出抗議說:“說什麼‘人迹罕見’,太過分了吧?”
迷亭也抱怨地說:“‘蝸牛式的草廬’,也太誇張了。
莫如說是個‘沒有客室的四鋪半草席的屋子’倒也逼真,還蠻有趣呢。
”
隻有東風誇獎他:“事實如何不去管它,這語言倒是蠻有詩意,感覺還好。
”
獨仙卻繃着臉問:“住在那裡,上學可夠困難吧,幾裡路?”
“距學校不過四五百米。
原來學校是在鄉村的……”
“那麼,學生大多數在那兒住宿吧?”獨仙決不放過。
“是啊,一般家庭都住一兩名學生。
”
“那怎麼說得上‘人迹罕見’呢?”獨仙給他當頭一棒。
“唉,假如沒有學校,那就杳無足迹了……說起當夜的服裝,穿的是家織布的棉襖,外加銅鈕扣的學生大衣。
我格外小心,用大衣領子将頭蒙住,以便盡可能不被人發覺。
正是柿子樹落葉時節。
從我家走到南鄉大街,一路上鋪滿了樹葉。
每邁出一步,都發出沙沙的聲響,使我忐忑不安。
身後總像有人跟着。
扭頭一看,東嶺寺的森林格外陰沉,是在黑霧中映着漆黑的影子。
這東嶺寺本是松平氏的家廟,位于庚申山麓,距我居室隻有百米左右,是個十分幽靜的古刹。
林木上方,是月明星稀的浩渺夜空,天河斜身躺在長濑川上,尾巴……是呀,天河的尾巴大約流到夏威夷去了……”
“夏威夷?太離奇了。
”迷亭說。
“我在南鄉街的大路上走了二百來米,從鷹台街進入市内,再跨過古城街,拐過仙石街,越過喰代街,依次穿過長街的一段、二段、三段,然後穿過尾張街,名古屋街、鲸鉾街、蒲鉾街……”
“何必走那麼多的街?關鍵是到底買到小提琴沒有?”主人不耐煩地問。
“賣樂器的商店,主人是金善,也就是金子善兵衛先生,所以,距買到手還遠着哪。
”
“遠就遠,你就快些買吧!”
“遵命!于是我來到金善商店一瞧,火油燈亮得火辣辣的……”
這回迷亭布下了防線。
他說:“又是火辣辣的。
看來你的火辣辣,一兩次是說不完的。
這可麻煩啦!”
寒月說:“哪裡,這回的火辣辣,僅僅火辣辣那麼一回,請别太擔心。
我在燈影裡默默一瞧,隻見那小提琴微微映着秋夜燈火,依次排列的圖形琴身泛着瑟瑟寒光,隻有繃得緊緊的一部分絲弦白亮亮地映入眼簾……”
東風贊美道:“多麼美的叙述啊!”
“就是它!就是那把小提琴!我這麼一轉念,突然激動得兩腿顫抖,站不穩了。
”
“哼!”獨仙暗笑道。
“我不禁闖了進去,從衣袋裡掏出錢包,從錢包裡拿出兩張五圓的票子……”
“終于買下了?”主人問道。
“本想買,可是且慢,這可是關鍵時刻,萬一莽撞就要失敗的。
唉,算了。
于是,在關鍵時刻,又改變了主意。
”
“怎麼?還沒買?不過是買一把小提琴麼,也太拖拉了。
”
“倒不是拖拉,一直還沒買嘛,有什麼辦法!”
“為什麼?”
“為什麼?剛剛黑天,還有很多人來來往往嘛。
”
主人氣哼哼地說:“即使有二百人、三百人來來往往,又有什麼關系?你這人太怪啦。
”
“如果是一般人,二千人、三千人也無所謂。
可是有學生挽着袖子、拄着好大的文明杖在徘徊哪,這就輕易下不得手。
其中有的号稱‘渣滓黨’,永遠留級,還很高興。
但是論摔跤,沒有比他們更拿手的了。
我決不能草率地去動小提琴,因為不知會惹出什麼樣的麻煩來。
我肯定是盼着小提琴到手的。
可是,不管怎麼,還是惜命的喲!與其拉小提琴而被殺,莫如不拉琴活着好受些。
”
主人催問道:“那麼,到底沒買就收場了?”
“不,買了。
”
“你這人真能磨蹭!要買不早些買,若不買就不買,快些決定就對啦。
”
“啊,哈哈哈,人世間的事哪有那麼痛痛快快的!”寒月說着,鎮靜地把朝日牌香煙燃着,噴吐起雲霧來。
主人有些厭煩,突然站起,進了書房,拿出一本不知什麼名的外國舊書,撲通一聲趴在床席上開讀。
獨仙不知什麼工夫跑到神龛前獨自下棋,自己和自己決戰。
雖是難得入耳的趣話,但因過于冗長,以至聽衆減少一名,又一名,剩下的隻有忠于藝術的東風和從來不怕冗長的迷亭先生。
寒月咕嘟嘟地向人世毫不客氣地噴着長長的煙縷,不多時,又以原有的節奏繼續他的談話:
“東風君,當時我是這麼想的:夜幕乍垂時分,畢竟是不行的,話又說回來,如果是深夜,金善老闆就入了夢鄉,那更不行,不論如何,一定要趁學生們散步歸去而金善老闆尚未安眠之前去買!否則,苦心安排的計劃就要化為泡影。
然而,掐準這個時間,可不那麼容易喲。
”
“的确,是不容易。
”
“我把那個時間預定在十點鐘左右。
那麼,從現在到十點鐘,必須找個地方混過光陰。
回家一趟再回來吧?那太累。
到朋友家去談談?又有點心中不安。
沒意思。
沒辦法我便在街裡閑遛了很長時間。
不過,若是平常,兩三個小時逛來逛去的,不知不覺就過去了。
可是惟有那天晚上,時間過得非常慢。
那句話怎麼說啦……‘一日三秋’,大概指的就是這種滋味,我算親自嘗到了。
”
寒月說得如臨其境,還特意瞧着迷亭。
迷亭說:“古人有雲:暖爐待其主,誰知相思苦。
又說:等待最難捱,不見玉人來。
我想,那吊在檐下的小提琴一定急死了。
但是,你像個漫無目标的偵探一般驚魂不定地蕩來蕩去,那苦頭一定更甚于小提琴的,怏怏焉如喪家犬。
噢,真的,再也沒有無家可歸的狗更可憐的了。
”
“把我比作狗,這太刻薄。
從來還沒有人拿我比作狗呢。
”
東風慰藉寒月說:“聽你講故事,仿佛讀古人傳記,不勝同情。
至于将你比作狗,那是迷亭先生的一句玩笑,希你切莫介意,快快講下去吧!”
即使東風不予慰藉,寒月也自然要接着講下去的。
“然後,從徒街穿過百騎街、從兩替街來到鷹匠街,在縣衙門前數罷枯柳,又在醫院旁算過窗燈,在染房橋上吸了兩支煙,這時一看表……”
“到了十點鐘沒有?”
“遺憾得很,還不到。
我渡過染房橋,沿河向東,有三人在按摩。
并且有狗汪汪地叫呢,先生!”
“‘漫漫秋夜,在岸邊聽到寒犬遠吠。
’還真有點戲劇性哩,你是個逃犯的角色吧?”
“我幹過什麼壞事嗎?”
“你是今後想幹的。
”
“可歎!假如買小提琴是幹壞事,音樂學校的學生就都是罪人了。
”
“隻要别人不同情,即使幹了,天大的好事也是個罪人。
因此,人世上再也沒有比‘罪人’更難以預防的了。
耶稣如果活在那種世道,也便是個罪人。
好漢寒月先生如果是在那種地方買小提琴,也就是個罪人了。
”
“那麼,我服輸,就算是個罪人吧!當個罪人倒沒什麼,可是到不了十點鐘,真夠人受的。
”
迷亭說:“不妨再計算一遍街名呀!假如時間還多,就再一次‘秋日烈焰火辣辣的’呀!假如還有時間,再吃它三打澀柿子餅呀!你講到什麼時候我都聽,一連講到十點鐘吧!”
寒月聽了,眯眯地笑。
“你搶先都給我說破了,我隻好告饒。
那麼一步跨越,就算到了十點鐘吧!且說,到了預定的十點鐘,我來到金善商店一瞧,由于正是寒夜時分,就連繁華的兩替街都幾乎不見人影,連迎面響來的木屐聲都顯得凄涼。
金善商店已經關了大門。
隻留下個小腳門。
當我從腳門進去時,不知怎麼,總覺得被狗跟上,有點發瘆……”
這時,主人從那本髒裡髒氣的書本上擡起頭來問道:“喂,買到小提琴了嗎?”
“就要買啦。
”東風回答說。
“還沒買?時間太長了。
”主人像說夢話似的,說完又看起書來。
獨仙仍在沉默,白子兒和黑子兒已經擺滿了半盤棋。
“我心一橫。
闖了進去,說:‘賣給我一把小提琴!’這時,火爐旁有四五個小夥計和小崽子在說話。
他們驚惶之餘,不約而同地朝我看來。
我不由得擡起右手,将大衣帽子往前一拉,又喊了一聲:‘喂,賣給我一把小提琴!’坐在最前邊盯着我看的那個小夥計有氣無力地說:‘嗳!’他站起來,将吊在店頭的三四把小提琴一下了全都擇下來。
我問他多少錢,他說:‘五圓二角錢一把!’……”
“喂,有那麼便宜的小提琴嗎?怕是玩具吧?”
“我問他:‘都一個價嗎?’他說:‘嗳,全是一個價。
’他還說都做得沒問題。
我便從錢包裡掏出五圓的一張票子,用準備好了的一個大包袱皮将小提琴包了起來。
這當兒,店夥計不吭聲,死死地盯着我的臉。
我的臉因為用大衣帽子裹着,他是不可能看清的,但是,總覺得心慌意亂,恨不得立刻竄到大街,總算将包袱放在大衣裡邊,走出了店門,掌櫃們這才齊聲大喊:“謝謝您光顧!”來到大街上四周一瞧,幸而沒人。
但是走了一百米,對面走來兩三個人,邊走邊吟詩,聲音幾乎傳到市内。
我心想,這下子可糟了。
我便從金善商店的路口往西拐,從河邊走到藥王路,從榛木村到了庚申山麓,好歹回到住處。
到家一看,已經是下半夜兩點前十分……”
“真是徹夜漫步。
”東風同情地說。
迷亭長出一口氣:“總算買了。
哎呀呀,這可是長途跋涉,終獲大捷呀!”
“以下才值得一聽呢。
說過的那些,不過是序幕罷了。
”
“還有?這可不簡單!一般人碰上你,都會堅持不住的。
”
“堅持不堅持的,暫且不提。
假如就此收場,那等于修了佛像卻忘了給它注入靈魂。
我就再說幾句吧!”
“說不說随你,反正我是要聽的。
”
“怎麼樣,苦沙彌先生也聽聽吧?寒月已經買下了小提琴,喂,先生!”
主人說:“那麼,又該賣小提琴了嗎?那就不必聽了。
”
“還不到賣的時候呢。
”
“那就更不值得一聽。
”
“啊,糟糕!東風君,熱心聽的隻有你一個,真有點掃興!啊,沒辦法,那就草草講完算了。
”
“何必草草?慢慢講好了,非常有趣!”
“好不容易把小提琴買到手,爾今第一難題是沒有地方放。
我的宿舍常有人來玩,如果在一般地方挂起來或是撮着,立刻就露餡兒。
挖個坑埋起來吧,又怕費事。
”
“的确。
那麼,是不是藏在天棚裡了?”東風說得倒怪輕松。
“哪裡有天棚,那是農戶。
”
“太愁人啦。
那麼,你放在哪兒啦?”
“你猜放在什麼地方?”
“不知道。
是放在雨窗的護闆裡了嗎?”
“不對。
”
“裹在被裡,放進了壁櫥?”
“不對。
”
當東風與寒月就小提琴的藏處進行如此回答之時,主人和迷亭也在不住地談論着什麼。
“這怎麼念?”主人問。
“哪兒?”
“這兩行。
”
“什麼?Quidaliudestmuliernisiamiticiaeinimica……【英國作家托馬斯?納西(1567-1601)所著《蠢動的分析》中的句子,意為“妻子如果不是友誼的仇故,又是什麼……”】這麼,喂,不是拉丁文嗎?”
“我知道是拉丁文,怎麼念?”
迷亭覺得大勢不妙,慌忙撤退:“你平時不是說會拉丁文嗎?”
“當然會。
會念倒是會念,可是不知道這幾行念什麼。
”
“‘會念倒是會念,可是不知道這幾行念什麼。
’這叫什麼話?好厲害!”
“随便你說吧!暫且用英文翻譯一下給我聽。
”
“‘給我聽’?這口氣太大。
我簡直成了勤務兵。
”
“勤務兵就勤務兵吧!怎麼念?”
“唉,拉丁文之類,暫且壓下不表,還是敬聽寒月兄的高論吧!現在正是高潮,眼見到了會不會被發現的千鈞一發之際,是吧,寒月兄,後來怎樣了?”迷亭突然來了興緻,又加入“話說小提琴”一夥,抛下主人孤零零的一個。
寒月先生氣勢大振,便說起小提琴的藏處。
“終于藏在一個舊藤箱裡了。
這個藤箱是我離開家鄉時祖母送給我的,聽說是祖母出閣時的嫁妝。
”
“這可是一件古董,似乎和小提琴不大協調。
是吧?東風先生!”
“是啊,有點不大協調。
”
“如果放在天棚裡,豈不也不大協調嗎?”寒月回敬了東風一句。
迷亭說:“雖然不協調,卻可以吟成詩,放心吧!‘寂寞清秋,提琴箱中收。
’怎麼樣?二位!”
東風說:“迷亭先生今天很會作俳句呀!”
“豈止今天!我任何時候都是心裡滿腹詩情。
提起我做俳句的造詣,就連已故的正岡子規【正岡子規(1867-1902)俳人,歌人。
本名常現,号獺祭等。
因緻力于俳句改革,名聲大噪】先生都贊不絕口哪!”
“迷亭先生,你和子規先生有過交往嗎?”坦率的東風君問得斬釘截鐵。
“唉,即使沒有交往,也始終通過無線電報肝膽相照的嘛。
”
迷亭先生在胡謅八扯,東風君有些厭煩,便沉默不語。
寒月卻笑着接下來說:
“那麼,藏小提琴的地方倒是有了,可是現在怎麼往外拿?這又難住了。
如果單純是拿出來,隻要背着人們的眼目,打開看看,倒也不是幹不來。
然而,隻是看看又有什麼意思?不彈響它是沒用的。
彈則發聲,聲發則被發現。
剛好隻隔一道木槿籬笆,南鄰便住着渣滓黨的頭目,多險哪!”
東風同情地随和:“糟糕!”
迷亭說:“的确,真糟糕。
空口無憑,有據為證,當年隻因發出了聲音,小督局【日本第八十代天皇——高倉天皇的愛妃,善彈筝。
皇後之見平清盛妒恨她,将她藏于嵯峨野。
源仲國奉禦旨,憑《思夫歎》的琴音發現小督局,遂帶回。
後為平清盛所捕,削發為尼。
故事見《平家物語》謠曲《小督》】才敗露了。
如果是‘偷嘴’或‘僞造假币’,那還不難遮掩;然而奏樂,那是瞞不了人的呀。
”
寒月說:“隻要不出聲,總還好說。
不過……”
迷亭說:“且慢,說什麼隻要不出聲……有時候不出聲也瞞不住。
從前我們在小石川的廟裡自己起夥時,有個人叫鈴木藤,此公非常喜歡喝白酒。
他用啤酒瓶子買來白酒,便樂呵呵地自斟自飲。
有一天藤先生出去散步,真是不應該,苦沙彌偷了一口白酒喝……”
主人突然大聲說:“我何嘗偷過鈴木的白酒?偷酒喝的不是你嗎?”
“噢,我以為你在看書。
胡謅兩句也沒事。
不曾想,你還是聽見了。
你這人,不防着點不行啊。
所謂‘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指的就是你。
不假,說起來,我也喝了。
我喝了,這一點兒也不含糊。
但是發現有酒的可是你。
你們兩位聽着!苦沙彌先生本來不會喝酒。
但是,他覺得是别人的酒,就痛飲一氣,所以呀,荷,滿臉通紅。
唉呀呀,那副樣子,不忍再看他一眼……”
“住口!連拉丁文都不會念,還……”
“哈哈哈……後來藤先生回來,晃了晃啤酒瓶,發現少了一大半,他說一定是有人喝了。
四周一察看,隻見這位‘大老爺’蜷縮在牆角,活像用紅土捏成的泥像……”
三人不由地哄堂大笑。
主人也邊看書邊格格地笑。
惟有獨仙,似乎由于過分地巧用機關,有些累了,所以伏在棋盤上,不知什麼工夫已經酣然入夢。
寒月又說:“不出聲也曾被發現過。
我從前去姥子溫泉,和一位老頭住在一起。
據說他是東京一家布疋商店的退休老闆。
反正是同宿,管他是布疋商還是估衣商的。
然而,有一件事可傷腦筋。
那是因為我到姥子溫泉以後第三天,我的煙抽光了。
諸位大概也都清楚,那個姥子溫泉不過是山裡的一幢房,很不方便,除了洗澡、吃飯就什麼也買不到。
在這裡斷了煙,那可是一場大難。
越是缺什麼,就越想什麼。
我剛剛想到沒有煙啦,就突然想吸。
其實,平日井沒有那麼大的煙瘾。
偏偏倒黴,那個老頭包了一大包煙葉來登山,他拿出一點煙來,盤腿大坐,吱吱地吸起來,仿佛在問:‘不想吸一口嗎?’他光吸,還可以忍受,後來竟吐起煙圈,又豎着吐,橫着吐,甚至躺在黃粱一夢的枕上倒過臉來吐;還像變戲法似的從鼻孔吸入鼻洞,再從洞裡噴出來。
一句話,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