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就會變得斯文,這就大錯而特錯了。
自我意識這麼強,怎麼會平安無事呢?不錯,冷眼看來,很像甚是平安無事的樣子,然而,相互之間卻極其痛苦。
大概很像摔跤人在擂台上雙方扭成一團,一動不動的樣子吧?從旁看來,多麼平平安安,但是,雙方的内心裡豈不怦怦在跳嗎?”
講話輪到迷亭的頭上了。
“就說打架吧!從前打架是以暴力進行壓迫,反而不犯罪;迩來變得非常巧妙,這更是由于個人意識增強了的緣故。
培根【培根(1561-1626)英國哲學家,英國唯物主義和整個現代實驗科學的真正始祖】說過:‘順從大自然的力量,才能戰勝大自然。
’今日争鬥,正是遵循培根格言的産物,這可有點奇怪,恰如柔道一樣:想的是利用敵人的力量消滅敵人……”
“還和水力發電一樣。
順着水力,發揮巨大的作用……”寒月一開口,獨仙立刻接下來說:
“所以呀,‘貧為鎖,富為鍊,憂為網,喜為絆。
’才子死于才,智者敗于智。
像苦沙彌這樣脾氣暴躁的人,隻要利用你的暴躁,你立刻就會竄出去,中了敵人的奸計……”
“對呀。
對呀!”迷亭拍手叫好時,苦沙彌先生笑嘻嘻地回答說:“不過,人們不會那麼如願以償吧?”全場人聽了,一同大笑起來。
迷亭問:“不過,像金田老闆那種人,會因何而亡呢?”
獨仙說:“老婆因鼻子而斃命,老闆因罪孽而喪生,下人因充當密探而消亡。
”
“小姐呢?”
“小姐嘛,我沒有見過,無從說起……不過,不外乎穿得捂死,吃得撐死,或是喝死之類吧!總不至于因戀愛而死的。
弄不好,說不定會像坐過墓碑的小野小町那樣死于路旁哩。
”
“那可太慘了。
”東風因為獻上過新體詩,立刻提出抗議。
獨仙仿佛衆人皆醉我獨醒似的,不住口地說:“所以,‘處處不失善良心’這句話很了不起。
不入這種境界,人是苦不堪言的喲!”
迷亭說:“你别那麼神氣!像你這号人,說不定在電光影裡兩腳朝天而喪命呢。
”
主人說:“總之,在這文明日益昌盛的今天,我是活膩了。
”
迷亭立刻一語道破:“死吧!不必客氣。
”
主人混犟犟的說:“死,更不情願。
”
寒月說了一句冷冰冰的格言:“生來時,無人深思熟慮而後生;臨死時卻無人不煩惱。
”
這時節,惟有迷亭才能應答如流:“這就像借債時漫不經心地把錢借到手,到了還錢的時候卻心疼起錢來。
”
獨仙卻以飄飄欲仙的姿态說:“如同借債不想還錢的人才幸福,同樣,視死如歸的人也是幸福的。
”
迷亭說:“照此說來,幹脆,厚顔無恥便是悟了道?”
獨仙道:“是呀!這就是禅語中所說:‘鐵牛面者鐵牛心;牛鐵面者牛鐵心。
’”
迷亭問:“那麼,你就是這号人的标本?”
“倒也不是。
不過,以死為苦,這是人類發明了‘神經衰弱’以後的事。
”
“的确。
像你吧,怎麼看怎麼像出現神經衰弱症以前的天民。
”
迷亭和獨仙言來語去,不斷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這時,主人卻對寒月和東風頻頻抨擊文明。
“怎樣才能借錢不還了事,這是個問題!”
“不成問題。
借錢非還不可。
”
“喂,讨論嘛,别吭聲,聽着。
正如怎樣才能借錢不還了事一樣,怎樣才能長生不死,也是個問題,不,已經成了問題。
發明煉金術,正是為了這個,一切煉金術都失敗了。
無論如何人總是要死的,這已經清楚了。
”
“遠在發明煉金術以前,這一點就清楚了。
”
“喂喂,讨論嘛,别吭聲,你聽着。
懂嗎?當明确了無論如何也非死不可時,又出現了第二個問題。
”
“咦?”
“反正得死,怎樣死才好呢?這就是第二個問題。
‘自殺俱樂部’,就是命運注定将和這第二個問題同時誕生。
”
“的确。
”
“死,是痛苦的,然而。
死不成,卻更痛苦。
神經衰弱的國民活着比死亡更加痛苦萬分,從而,為死而受苦。
并非怕死才以死為苦,而是憂慮怎樣死才最好。
隻是一般人因智力不足,便在聽天由命的過程中慘遭社會的殺戮。
然而,有點個性的人,不會滿足于社會上那種零刀碎割式的殘殺,必然要對于死亡方式進行種種探讨之後,提出一個嶄新的妙計。
因此,未來世界的趨勢,必然是自殺者不斷增加,自殺者無不依照獨家發明的方式辭别人間。
”
“那可夠熱鬧的了。
”
“會的。
一定會的。
亨利?阿瑟?瓊斯【亨利?阿瑟?瓊斯(1851-1929)英國戲劇家。
作品有《馬爾加及其失去的天使》、《說謊者》等】寫的劇本裡,就有一個一貫主張自殺的哲學家……”
“他自殺了嗎?”
“遺憾得很,他并沒有自殺。
不過,今後再過一千年,一定會全都采取自殺方式的。
萬年以後,提到死,人們就會想到,除了自殺,是不存在死亡的。
”
“那還了得!”
“會的,一定會的。
這樣一來,對于自殺積累了大量的研究成果,成為一門科學。
諸如落雲館那樣的中學,就會講授自殺學,作為一門正課代替倫理學。
”
“妙極了。
我幾乎想去旁聽哪!迷亭先生,苦沙彌先生的高論,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
到了那時,落雲館的倫理學教師會這樣說吧:‘諸君,不許墨守所謂公德這種野蠻作風。
作為世界青年,諸君首先要重視的義務是自殺。
這等于說:己為所欲,施之于人。
因此,為了擴大自殺效益,還可以進行他殺。
尤其眼前那個窮酸臭的珍野苦沙彌先生,隻見他活得十分痛苦,要争取早一天殺了他,這便是諸君的義務。
誠然,與往昔不同,爾今乃是開明時期,因此,不能再幹那種舞刀弄槍或飛箭投矢等卑鄙手段,隻能憑着高尚的諷刺技巧開開玩笑而置人于死地,這既對本人修好積德,也是諸君的榮譽。
’……”
“講演實在太動人了。
”
“還有比這更動人的哩。
現代警察是以保護人民的生命财産為首要目的。
但是,将來到了那一天,巡警就會掄起打狗的棍棒,到處打殺天下公民……”
“為什麼?”
“為什麼?如令的人珍惜生命,所以靠警察來保護;到了那時,因為國民活得痛苦,警察以慈悲為懷,才予以格殺的。
當然,心眼快當些的人大多都已經自殺;要警察動手殺死的家夥們隻有優柔寡斷的人、缺乏自殺能力的白癡,或是殘廢。
并且那些自願被殺頭的人都在門口貼上一張紙條。
唉,隻要寫清:‘有男(或女)自願被殺’,貼在門口,警察在适當的時候巡邏到此,就會立刻應約處理的。
屍體嗎?照例由巡警拉車去拾掇。
還有更有趣的事哪……”
東風非常激動地說:“先生的笑談,說起來就沒個完喽!”
獨仙又撚着他那縷山羊胡慢條斯理地分辯道:“若說笑談,也算是笑談;不過,若說是預言,也許就是預言。
不徹底掌握真理的人,總是被眼前的表面現象所束縛,愛把泡沫般的夢幻認定是永恒的真實;而稍微說得超脫些,便立刻被認為是笑談。
”
寒月肅然起敬道:“就是說:‘燕雀安知鴻鹄之志’吧?”
獨仙的神色仿佛在說:“正是如此。
”又接着說:“從前西班牙有個地方叫作柯爾道巴……”
“今天還存在嗎?”
“也許存在。
暫且不管它的今昔吧!按那裡的風俗,寺院一敲響晚鐘,家家戶戶的女人都要出去跳進河裡遊泳……【見法國作家梅裡美的小說《卡爾門》第二章開頭】”
“冬天也遊泳嗎?”
“這一點了解得不大确切。
總之,沒有老少尊卑之别,都要跳進河裡。
但是,男人一個也不參加,隻是遠遠地眺望。
但見暮色蒼茫的浪波上,白花花的肌體在朦胧中躍動……”
東風隻要聽說有裸體出現,就往前挪動身子。
“多麼富于詩意呀!可以寫成一首新詩呢!那是個什麼地方?”
“柯爾道巴呀!那裡當地的小夥子們不能和女人一同遊泳,可又不許遠遠看清女人們的身姿。
小夥子們覺得很遺憾,便開了個小小的玩笑……”
迷亭一聽開了個玩笑,非常高興,說:“咦?耍的什麼花樣?”
“他們對寺院裡的敲鐘人行賄,将日落敲鐘的規矩提前了一個小時。
女人們都很淺薄:‘喲,鐘響了’。
紛紛聚集在岸邊,隻穿着小背心、短褲衩,劈哩噗嗵跳進水裡。
水裡倒是跳了進去,但是,和往常不同,天還沒黑。
”
“又是‘秋日烈焰火辣辣’?”
“她們往橋上一看,許多男人正站在那裡瞧看。
雖然害羞,也莫可奈何。
據說臊得臉通紅呢。
”
“這……”
“這嘛,說明人隻被眼前習俗所迷惑,忘卻了根本原理。
不當心些可不行喲!”
迷亭說:“深蒙教益,三生有幸。
關于被眼前習俗所迷惑的故事,我也講一個吧?最近閱讀某某刊物,有一篇小說寫了這樣一個騙子手。
假定我在這兒開了個書畫古董店。
門市裡陳列着大家的書畫、名人的遺物。
當然沒有赝品,全是地道的真貨,不折不扣的上品。
既然是上品,自然要賣高價。
一個好奇的顧客走來,問道:‘元信【狩野元信(1476-1559),日本室町時代的大畫家,在水墨畫的基礎上注入了濃彩技法,巢新風之大成】的這幅畫多少錢?’我說:‘标價六百元,那就六百元吧!’顧客說:‘買倒是想買,隻是手頭沒帶那麼多錢,很遺憾,隻好作罷。
’”
主人照例不擅于逢場作戲,問道:“能肯定他是這麼說的嗎?”
迷亭佯作不知。
“是啊!這是小說,我這麼說,你就這麼聽。
當時我說:‘唉,錢算得了什麼。
如果您中意,就請拿去吧!’顧客說:‘這怎麼行?’他有些猶豫。
我十分慷慨地說:‘那就按月付款吧!這樣可以細水長流,反正今後您是我們的主顧……唉,您一點兒不用客氣。
每月付十圓怎麼樣?如果不便,每月付五圓也行。
’後來我和顧客經三兩個回合的磋商,結局以六百元的價格将法眼【僧侶的級别之一】狩野元信那一幅畫賣給他,但是分期付款,每月十圓。
”
寒月說:“簡直像讀《泰晤士百科全書》呢。
”
迷亭說:“《泰晤士百科全書》很精确,而我說的可太不确切了。
以下慢慢兒就開始進行巧妙的欺騙了。
你好好聽着!六百圓,每月十元,你算算,要多少年才能還清?寒月!”
“當然是五年吧?”
“當然是五年。
不過,獨仙君,你認為五年歲月,是長?還是短?”
“一夢千年,千年一夢。
又短,又長啊。
”
“說些什麼?是道歌嗎?真是缺乏常識的道歌。
且說五年當中每月付十元,當然,對方要付款六十次才行。
然而,這裡有個可怕的習慣勢力問題。
假如同一件事情月月進行,重複六十次,那麼,第六十一次也還想照例付款十元。
第六十二次也還想付款十圓。
六十二次,六十三次……重複的次數越多,到期就非付款十圓不可。
人,似乎聰明。
但是有個很大的弱點,就是泥于舊習,忘卻了根本。
利用這種弱點,我将無數次月月撿到十圓錢的便宜。
”
“哈哈哈,是麼!總不至于那麼健忘吧?”
寒月一笑,主人有點嚴肅地說:
“唉,那種事真的就有。
我就曾月月不算帳,寄款償還大學時期欠下的債,以至最後對方謝絕再收。
”他是把自己的丢人事當成千萬人共有的醜聞來宣布。
“瞧,這種人就在場,可見是千真萬确的呀!所以,對我剛才說過的‘未來文明記’,笑它是開玩笑的人,正是認為六十次可以還清的分月付款要畢生都付才對的家夥們。
尤其是寒月、東風這樣缺乏經驗的諸位青年,必須牢記我的話,不要上當受騙!”
寒月說:“記下了。
分月付款一定限于六十次。
”
“噢,寒月君,這番話好像是開玩笑,實際上足以發人深省喲!”
獨仙沖着寒月說:“比如現在苦沙彌兄或是迷亭兄忠告你說:‘你擅自和别人結婚,這有欠穩妥,快到金田家去請罪!’不知尊意如何?有心去請罪嗎?”
寒月說:“請罪一事休提!如果是對方向我賠禮,那就另當别論。
至于我嘛,沒有這個意思。
”
獨仙又問:“假如警察要你去請罪,怎麼辦?”
寒月說:“更是對不起!”
“如果是大臣、貴族的命令,如何?”
“那就愈發地礙難從命了。
”
獨仙說:“瞧啊!過去的人和現代人發生了多麼大的變化!過去是單憑官衙權勢便可以恣意妄為的時代;繼之而來的卻是個縱然皇家也不能為所欲為的時代了。
今日世界,管他是多麼非凡的殿下或将軍,想超限度地淩辱人格是辦不到的。
說得嚴重些,如今,壓迫者的權勢越大,被壓迫者就越感到煩惱,要進行反抗。
因此今非昔比,竟然出現了這樣的新氣象:正因為是權勢顯赫的官府,才落得莫可奈何。
如今,若依古人看來,幾乎不敢相信的事情竟然無可非議地通行。
世态人情真是變幻莫測!迷亭君的《未來記》若說是笑談,倒也算是笑談;但是,假如說它有所啟示,豈不确也韻味隽永嗎?”
迷亭說:“既然有了這麼好的知音,我就非把《未來記》的續篇講下去不可了。
如同獨仙所說,在今日世界,如果還有人靠着官衙權勢耀武揚威,仗着二三百條竹槍橫行霸道,這猶如坐上轎子卻急忙要和火車賽跑,是一些時代落伍者中的頑固家夥。
不,是最大的糊塗蟲!是放閻王債的長範先生!對這幫家夥,隻要靜觀其變也就是了……”
“不過,我的《未來記》卻并非權宜之計的小事一樁,而是與人類命運攸關的社會現象。
不妨仔細透視目前的文明傾向。
預蔔未來的發展趨勢,便可知結婚将成為不可能。
不要驚慌!我說‘結婚将成為不可能’,理由如下:如上所述,爾今是以個性為中心的世界。
從前是家長代表全家,郡守代表一郡,領主代表一國。
那時,代表以外的人們幾乎毫無人格。
縱使有,也不被承認,如今則大變。
人人都強調起個性來,個個都表現得心裡有句潛台詞:‘你是你,我是我!’如果二人路上相遇,會各自在内心吵嚷道:‘你小子是人,我也是個人!’在對罵中擦肩而過。
個性已經強化到了這種程度。
”
“因為個性普遍地增強,所以實質上等于個性普遍地減弱。
别人已經不那麼容易贻害于我,從這一點來看,個人的确是強大了。
然而,對别人不得任意幹預,從這一點來看,個人的力量又明顯地比以前弱了。
強大起來都高興;軟弱下來人人掃興。
于是,一邊固守強處:‘不許他人動我一根毫毛!’一邊卻又硬要擴大弱點:‘哪怕動他人半根毫毛也好。
’這樣一來,人與人之間就失卻了空間,活得窘迫了,人們都盡可能地自我膨脹;直到脹得破裂,隻得在痛苦中生存。
劇痛之餘,想出的第一個方案便是老少分居制。
在日本,請您到山溝裡去瞧瞧。
一戶一個門口,全家人都擠在一所房子裡。
他們沒有值得強調的個性;即使有個性,也并不強調,如此也就一順百順了。
但是,對于文明人來說,即使親子之間,如不任其自我擴張,都覺得吃虧。
因此,為了保證雙方的安生,勢必分居。
歐洲由于文明發達,比起日本更早地實行了這一制度。
即使百裡挑一,有的人家二世同堂,兒子跟老子借錢也要納利,像陌生人一樣付給房租。
正因為老子承認和尊重兒子的個性,才出現了如此良好風氣。
這種良好風氣早晚也一定要傳到日本的。
”
“親戚早已分手,老少今日别居,一直被壓抑的個性得到發展,以至随着個性發展而受到的尊敬将無限地擴展下去。
因此,再不分居,就不會舒心了。
然而,在父子、兄弟都已分居的今天,再也沒有什麼人需要分手,于是,最後的方案是夫妻分居。
按現代人的觀點,男女同居便是夫妻,但這是極大的判斷失誤,要想同居,必須在足夠的程度上性情相投才行。
假如是從前,那倒毋須贅言。
當時講什麼‘異體同心’,看起來好像是夫妻二人,實質上不過是一人罷了。
因此才宣稱什麼‘偕老同穴’,就是說,死了也變成一穴之狐。
夠野蠻的了。
”
“今天這一套就行不通。
因為丈夫永遠是丈夫,不管怎麼說,妻子也還是妻子。
為人妻者,都是在學校裡穿着沒有裆的和服裙褲,練就了堅強的個性,梳着西式發型嫁進門來的,畢竟不能對丈夫百依百順。
而且,如果是對丈夫百依百順的妻子,那就不算是妻子,而是泥偶了。
越是賢慧夫人,個性就越是發展得楞角更大;楞角越大就越是和丈夫合不來;合不來,自然要和丈夫發生沖突。
因此,既然名之曰賢慧夫人,一定要從早到晚和丈夫别扭。
這誠然是無可厚非的事;但越是娶了個賢慧夫人,雙方的苦處就越是增多。
夫妻之間就像水和油,格格不入,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銅牆鐵壁。
”
“假如不出大事,那牆壁保持在一定的水平線上還要好些。
但是,因為這水和油是雙相發動的,家庭裡就會像大地震一般颠得七上八下。
于是,夫妻同床異夢,對于雙方都不利這個道理,才逐漸地被人們所認識……”
寒月說:“如此說來,夫妻都要分手?真令人擔心啊!”
迷亭說:“要分手。
一定要分手。
天下夫妻都要分手。
從前是同床共枕才是夫妻;今後,世人會把那些同床共枕的人看成沒有做夫妻的資格。
”
寒月在關鍵時刻暴露了自己的情腸:“照此說來,我這号人就該打進沒有資格的一夥喽!”
迷亭說:“生在明治時代是幸運的喲!像我呀,就因為寫《未來記》,頭腦比當前形勢先邁了一兩步,所以,現在就幹脆過起獨身生活了。
有些人七言八語他說我這是失戀的結果等等,然而,近視眼的目光真是淺薄得可憐!這且不提,還是接下來談《未來記》吧!”
“那時,一位哲學家從天而降,宣傳破天荒第一次發現的真理。
其說曰:人是具有個性的動物。
消滅個性,其結果便是消滅人類。
為了實現人生真正的意義,必須不惜任何代價保持并發展自己的個性。
那種囿于陋習、并非兩廂情願的婚姻,實在是違背自然法則的野蠻風習。
姑且不談個性不發達的蒙昧時期,即使在文明昌盛的今日,卻依然沉淪于如此陋習,恬然不以為恥,這未免荒謬絕倫了。
”
“在文明開化已經登峰造極的今日世界,兩種個性不會有任何理由以不尋常的親密感情聯結在一起。
盡管原因十分顯而易見,而一些沒有受過教育的男女青年都在一時卑劣感情的驅使下,擅自舉行新婚合卺之禮,其行徑,實屬悖德犯倫之極。
吾等為了人道,為了文明,為了保護那些青年的個性,不能不全力抵制這種野蠻之風……”
“迷亭先生,這種學說我徹底反對!”東風君這時啪地一聲用手心拍着膝蓋,以破釜沉舟的語調說,“依我看,世界上什麼最珍貴?再也沒有比得上愛與美了。
多虧這二者,才使我們有了慰藉,生活美好,得到了幸福。
多虧這二者,才使我們情操優美,品格聖潔,同情心純淨。
因此,我們不論生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都不能忘記這二者。
二者一旦降臨人間,愛就化身為夫妻關系,美就分身為詩歌與音樂。
因此我想,隻要人類還生存在地球上,夫妻與藝術便決不會消亡。
”
“如果不至于消亡那當然很好;然而,現在按哲學家所說,都要徹底消亡的,又有什麼辦法?隻好絕望啦。
什麼藝術?藝術也将落得和夫妻命運相同了。
所謂個性發展,就是個性自由的意思吧?至于藝術嘛,豈不沒有存在的可能了嗎?所謂繁榮藝術,是因為藝術家和欣賞者之間個性上有些共同點吧?不管你是多麼了不起的新詩詩人,不管你怎樣咬牙堅持,假如讀你的詩沒有一個人覺得津津有味,盡管令人同情,但是你的新體詩畢竟除了你自己,再也不會有人欣賞了吧?任憑你作了多少篇《鴛鴦歌》也無濟于事,幸而你生在明治時期,才普天之下都愛讀你的詩吧?不過……”
“哪裡,差得遠哩!”
“假如現在就差得遠,那麼,到了文明的未來,就是說到了一位大哲學家出世,提倡‘非婚論’時,可就沒人看了。
不,并非因為是你寫的才沒人看,而是因為人人都有自己獨特的個性,對别人的詩文壓根兒不感興趣。
眼下在英國等等,這種傾向,已經表現得十足。
你讀讀梅瑞狄斯的小說!讀讀詹姆斯【詹姆斯(1843-1916)原是美國小說家,後居倫敦,晚年入英國籍,是心理主義文學的先驅。
小說多寫上層社會,追求形式,著有《一個婦女的畫像》、《鴿翼》、《大使們》等】的小說!他們在今日英國小說家中最善于把人物性格鮮明地反映在作品當中。
然而,讀者不是少得可憐嗎?難怪要少的。
那種作品,如果不是那種富有個性的人讀,是不會感興趣的,有什麼辦法。
這種傾向日漸發展,到了認為結婚不道德的時候,藝術也就徹底消亡了。
是吧?你寫的詩文我不懂,我寫的詩文你不懂。
到了那一天,你我之間,還有什麼藝術可言呢!”
東風說:“說得倒是有理。
不過,憑我的直感,總是不以為然。
”
迷亭說:“你是憑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