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十一

首頁
往就會變得斯文,這就大錯而特錯了。

    自我意識這麼強,怎麼會平安無事呢?不錯,冷眼看來,很像甚是平安無事的樣子,然而,相互之間卻極其痛苦。

    大概很像摔跤人在擂台上雙方扭成一團,一動不動的樣子吧?從旁看來,多麼平平安安,但是,雙方的内心裡豈不怦怦在跳嗎?” 講話輪到迷亭的頭上了。

    “就說打架吧!從前打架是以暴力進行壓迫,反而不犯罪;迩來變得非常巧妙,這更是由于個人意識增強了的緣故。

    培根【培根(1561-1626)英國哲學家,英國唯物主義和整個現代實驗科學的真正始祖】說過:‘順從大自然的力量,才能戰勝大自然。

    ’今日争鬥,正是遵循培根格言的産物,這可有點奇怪,恰如柔道一樣:想的是利用敵人的力量消滅敵人……” “還和水力發電一樣。

    順着水力,發揮巨大的作用……”寒月一開口,獨仙立刻接下來說: “所以呀,‘貧為鎖,富為鍊,憂為網,喜為絆。

    ’才子死于才,智者敗于智。

    像苦沙彌這樣脾氣暴躁的人,隻要利用你的暴躁,你立刻就會竄出去,中了敵人的奸計……” “對呀。

    對呀!”迷亭拍手叫好時,苦沙彌先生笑嘻嘻地回答說:“不過,人們不會那麼如願以償吧?”全場人聽了,一同大笑起來。

     迷亭問:“不過,像金田老闆那種人,會因何而亡呢?” 獨仙說:“老婆因鼻子而斃命,老闆因罪孽而喪生,下人因充當密探而消亡。

    ” “小姐呢?” “小姐嘛,我沒有見過,無從說起……不過,不外乎穿得捂死,吃得撐死,或是喝死之類吧!總不至于因戀愛而死的。

    弄不好,說不定會像坐過墓碑的小野小町那樣死于路旁哩。

    ” “那可太慘了。

    ”東風因為獻上過新體詩,立刻提出抗議。

     獨仙仿佛衆人皆醉我獨醒似的,不住口地說:“所以,‘處處不失善良心’這句話很了不起。

    不入這種境界,人是苦不堪言的喲!” 迷亭說:“你别那麼神氣!像你這号人,說不定在電光影裡兩腳朝天而喪命呢。

    ” 主人說:“總之,在這文明日益昌盛的今天,我是活膩了。

    ” 迷亭立刻一語道破:“死吧!不必客氣。

    ” 主人混犟犟的說:“死,更不情願。

    ” 寒月說了一句冷冰冰的格言:“生來時,無人深思熟慮而後生;臨死時卻無人不煩惱。

    ” 這時節,惟有迷亭才能應答如流:“這就像借債時漫不經心地把錢借到手,到了還錢的時候卻心疼起錢來。

    ” 獨仙卻以飄飄欲仙的姿态說:“如同借債不想還錢的人才幸福,同樣,視死如歸的人也是幸福的。

    ” 迷亭說:“照此說來,幹脆,厚顔無恥便是悟了道?” 獨仙道:“是呀!這就是禅語中所說:‘鐵牛面者鐵牛心;牛鐵面者牛鐵心。

    ’” 迷亭問:“那麼,你就是這号人的标本?” “倒也不是。

    不過,以死為苦,這是人類發明了‘神經衰弱’以後的事。

    ” “的确。

    像你吧,怎麼看怎麼像出現神經衰弱症以前的天民。

    ” 迷亭和獨仙言來語去,不斷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這時,主人卻對寒月和東風頻頻抨擊文明。

     “怎樣才能借錢不還了事,這是個問題!” “不成問題。

    借錢非還不可。

    ” “喂,讨論嘛,别吭聲,聽着。

    正如怎樣才能借錢不還了事一樣,怎樣才能長生不死,也是個問題,不,已經成了問題。

    發明煉金術,正是為了這個,一切煉金術都失敗了。

    無論如何人總是要死的,這已經清楚了。

    ” “遠在發明煉金術以前,這一點就清楚了。

    ” “喂喂,讨論嘛,别吭聲,你聽着。

    懂嗎?當明确了無論如何也非死不可時,又出現了第二個問題。

    ” “咦?” “反正得死,怎樣死才好呢?這就是第二個問題。

    ‘自殺俱樂部’,就是命運注定将和這第二個問題同時誕生。

    ” “的确。

    ” “死,是痛苦的,然而。

    死不成,卻更痛苦。

    神經衰弱的國民活着比死亡更加痛苦萬分,從而,為死而受苦。

    并非怕死才以死為苦,而是憂慮怎樣死才最好。

    隻是一般人因智力不足,便在聽天由命的過程中慘遭社會的殺戮。

    然而,有點個性的人,不會滿足于社會上那種零刀碎割式的殘殺,必然要對于死亡方式進行種種探讨之後,提出一個嶄新的妙計。

    因此,未來世界的趨勢,必然是自殺者不斷增加,自殺者無不依照獨家發明的方式辭别人間。

    ” “那可夠熱鬧的了。

    ” “會的。

    一定會的。

    亨利?阿瑟?瓊斯【亨利?阿瑟?瓊斯(1851-1929)英國戲劇家。

    作品有《馬爾加及其失去的天使》、《說謊者》等】寫的劇本裡,就有一個一貫主張自殺的哲學家……” “他自殺了嗎?” “遺憾得很,他并沒有自殺。

    不過,今後再過一千年,一定會全都采取自殺方式的。

    萬年以後,提到死,人們就會想到,除了自殺,是不存在死亡的。

    ” “那還了得!” “會的,一定會的。

    這樣一來,對于自殺積累了大量的研究成果,成為一門科學。

    諸如落雲館那樣的中學,就會講授自殺學,作為一門正課代替倫理學。

    ” “妙極了。

    我幾乎想去旁聽哪!迷亭先生,苦沙彌先生的高論,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

    到了那時,落雲館的倫理學教師會這樣說吧:‘諸君,不許墨守所謂公德這種野蠻作風。

    作為世界青年,諸君首先要重視的義務是自殺。

    這等于說:己為所欲,施之于人。

    因此,為了擴大自殺效益,還可以進行他殺。

    尤其眼前那個窮酸臭的珍野苦沙彌先生,隻見他活得十分痛苦,要争取早一天殺了他,這便是諸君的義務。

    誠然,與往昔不同,爾今乃是開明時期,因此,不能再幹那種舞刀弄槍或飛箭投矢等卑鄙手段,隻能憑着高尚的諷刺技巧開開玩笑而置人于死地,這既對本人修好積德,也是諸君的榮譽。

    ’……” “講演實在太動人了。

    ” “還有比這更動人的哩。

    現代警察是以保護人民的生命财産為首要目的。

    但是,将來到了那一天,巡警就會掄起打狗的棍棒,到處打殺天下公民……” “為什麼?” “為什麼?如令的人珍惜生命,所以靠警察來保護;到了那時,因為國民活得痛苦,警察以慈悲為懷,才予以格殺的。

    當然,心眼快當些的人大多都已經自殺;要警察動手殺死的家夥們隻有優柔寡斷的人、缺乏自殺能力的白癡,或是殘廢。

    并且那些自願被殺頭的人都在門口貼上一張紙條。

    唉,隻要寫清:‘有男(或女)自願被殺’,貼在門口,警察在适當的時候巡邏到此,就會立刻應約處理的。

    屍體嗎?照例由巡警拉車去拾掇。

    還有更有趣的事哪……” 東風非常激動地說:“先生的笑談,說起來就沒個完喽!” 獨仙又撚着他那縷山羊胡慢條斯理地分辯道:“若說笑談,也算是笑談;不過,若說是預言,也許就是預言。

    不徹底掌握真理的人,總是被眼前的表面現象所束縛,愛把泡沫般的夢幻認定是永恒的真實;而稍微說得超脫些,便立刻被認為是笑談。

    ” 寒月肅然起敬道:“就是說:‘燕雀安知鴻鹄之志’吧?” 獨仙的神色仿佛在說:“正是如此。

    ”又接着說:“從前西班牙有個地方叫作柯爾道巴……” “今天還存在嗎?” “也許存在。

    暫且不管它的今昔吧!按那裡的風俗,寺院一敲響晚鐘,家家戶戶的女人都要出去跳進河裡遊泳……【見法國作家梅裡美的小說《卡爾門》第二章開頭】” “冬天也遊泳嗎?” “這一點了解得不大确切。

    總之,沒有老少尊卑之别,都要跳進河裡。

    但是,男人一個也不參加,隻是遠遠地眺望。

    但見暮色蒼茫的浪波上,白花花的肌體在朦胧中躍動……” 東風隻要聽說有裸體出現,就往前挪動身子。

     “多麼富于詩意呀!可以寫成一首新詩呢!那是個什麼地方?” “柯爾道巴呀!那裡當地的小夥子們不能和女人一同遊泳,可又不許遠遠看清女人們的身姿。

    小夥子們覺得很遺憾,便開了個小小的玩笑……” 迷亭一聽開了個玩笑,非常高興,說:“咦?耍的什麼花樣?” “他們對寺院裡的敲鐘人行賄,将日落敲鐘的規矩提前了一個小時。

    女人們都很淺薄:‘喲,鐘響了’。

    紛紛聚集在岸邊,隻穿着小背心、短褲衩,劈哩噗嗵跳進水裡。

    水裡倒是跳了進去,但是,和往常不同,天還沒黑。

    ” “又是‘秋日烈焰火辣辣’?” “她們往橋上一看,許多男人正站在那裡瞧看。

    雖然害羞,也莫可奈何。

    據說臊得臉通紅呢。

    ” “這……” “這嘛,說明人隻被眼前習俗所迷惑,忘卻了根本原理。

    不當心些可不行喲!” 迷亭說:“深蒙教益,三生有幸。

    關于被眼前習俗所迷惑的故事,我也講一個吧?最近閱讀某某刊物,有一篇小說寫了這樣一個騙子手。

    假定我在這兒開了個書畫古董店。

    門市裡陳列着大家的書畫、名人的遺物。

    當然沒有赝品,全是地道的真貨,不折不扣的上品。

    既然是上品,自然要賣高價。

    一個好奇的顧客走來,問道:‘元信【狩野元信(1476-1559),日本室町時代的大畫家,在水墨畫的基礎上注入了濃彩技法,巢新風之大成】的這幅畫多少錢?’我說:‘标價六百元,那就六百元吧!’顧客說:‘買倒是想買,隻是手頭沒帶那麼多錢,很遺憾,隻好作罷。

    ’” 主人照例不擅于逢場作戲,問道:“能肯定他是這麼說的嗎?” 迷亭佯作不知。

    “是啊!這是小說,我這麼說,你就這麼聽。

    當時我說:‘唉,錢算得了什麼。

    如果您中意,就請拿去吧!’顧客說:‘這怎麼行?’他有些猶豫。

    我十分慷慨地說:‘那就按月付款吧!這樣可以細水長流,反正今後您是我們的主顧……唉,您一點兒不用客氣。

    每月付十圓怎麼樣?如果不便,每月付五圓也行。

    ’後來我和顧客經三兩個回合的磋商,結局以六百元的價格将法眼【僧侶的級别之一】狩野元信那一幅畫賣給他,但是分期付款,每月十圓。

    ” 寒月說:“簡直像讀《泰晤士百科全書》呢。

    ” 迷亭說:“《泰晤士百科全書》很精确,而我說的可太不确切了。

    以下慢慢兒就開始進行巧妙的欺騙了。

    你好好聽着!六百圓,每月十元,你算算,要多少年才能還清?寒月!” “當然是五年吧?” “當然是五年。

    不過,獨仙君,你認為五年歲月,是長?還是短?” “一夢千年,千年一夢。

    又短,又長啊。

    ” “說些什麼?是道歌嗎?真是缺乏常識的道歌。

    且說五年當中每月付十元,當然,對方要付款六十次才行。

    然而,這裡有個可怕的習慣勢力問題。

    假如同一件事情月月進行,重複六十次,那麼,第六十一次也還想照例付款十元。

    第六十二次也還想付款十圓。

    六十二次,六十三次……重複的次數越多,到期就非付款十圓不可。

    人,似乎聰明。

    但是有個很大的弱點,就是泥于舊習,忘卻了根本。

    利用這種弱點,我将無數次月月撿到十圓錢的便宜。

    ” “哈哈哈,是麼!總不至于那麼健忘吧?” 寒月一笑,主人有點嚴肅地說: “唉,那種事真的就有。

    我就曾月月不算帳,寄款償還大學時期欠下的債,以至最後對方謝絕再收。

    ”他是把自己的丢人事當成千萬人共有的醜聞來宣布。

     “瞧,這種人就在場,可見是千真萬确的呀!所以,對我剛才說過的‘未來文明記’,笑它是開玩笑的人,正是認為六十次可以還清的分月付款要畢生都付才對的家夥們。

    尤其是寒月、東風這樣缺乏經驗的諸位青年,必須牢記我的話,不要上當受騙!” 寒月說:“記下了。

    分月付款一定限于六十次。

    ” “噢,寒月君,這番話好像是開玩笑,實際上足以發人深省喲!” 獨仙沖着寒月說:“比如現在苦沙彌兄或是迷亭兄忠告你說:‘你擅自和别人結婚,這有欠穩妥,快到金田家去請罪!’不知尊意如何?有心去請罪嗎?” 寒月說:“請罪一事休提!如果是對方向我賠禮,那就另當别論。

    至于我嘛,沒有這個意思。

    ” 獨仙又問:“假如警察要你去請罪,怎麼辦?” 寒月說:“更是對不起!” “如果是大臣、貴族的命令,如何?” “那就愈發地礙難從命了。

    ” 獨仙說:“瞧啊!過去的人和現代人發生了多麼大的變化!過去是單憑官衙權勢便可以恣意妄為的時代;繼之而來的卻是個縱然皇家也不能為所欲為的時代了。

    今日世界,管他是多麼非凡的殿下或将軍,想超限度地淩辱人格是辦不到的。

    說得嚴重些,如今,壓迫者的權勢越大,被壓迫者就越感到煩惱,要進行反抗。

    因此今非昔比,竟然出現了這樣的新氣象:正因為是權勢顯赫的官府,才落得莫可奈何。

    如今,若依古人看來,幾乎不敢相信的事情竟然無可非議地通行。

    世态人情真是變幻莫測!迷亭君的《未來記》若說是笑談,倒也算是笑談;但是,假如說它有所啟示,豈不确也韻味隽永嗎?” 迷亭說:“既然有了這麼好的知音,我就非把《未來記》的續篇講下去不可了。

    如同獨仙所說,在今日世界,如果還有人靠着官衙權勢耀武揚威,仗着二三百條竹槍橫行霸道,這猶如坐上轎子卻急忙要和火車賽跑,是一些時代落伍者中的頑固家夥。

    不,是最大的糊塗蟲!是放閻王債的長範先生!對這幫家夥,隻要靜觀其變也就是了……” “不過,我的《未來記》卻并非權宜之計的小事一樁,而是與人類命運攸關的社會現象。

    不妨仔細透視目前的文明傾向。

    預蔔未來的發展趨勢,便可知結婚将成為不可能。

    不要驚慌!我說‘結婚将成為不可能’,理由如下:如上所述,爾今是以個性為中心的世界。

    從前是家長代表全家,郡守代表一郡,領主代表一國。

    那時,代表以外的人們幾乎毫無人格。

    縱使有,也不被承認,如今則大變。

    人人都強調起個性來,個個都表現得心裡有句潛台詞:‘你是你,我是我!’如果二人路上相遇,會各自在内心吵嚷道:‘你小子是人,我也是個人!’在對罵中擦肩而過。

    個性已經強化到了這種程度。

    ” “因為個性普遍地增強,所以實質上等于個性普遍地減弱。

    别人已經不那麼容易贻害于我,從這一點來看,個人的确是強大了。

    然而,對别人不得任意幹預,從這一點來看,個人的力量又明顯地比以前弱了。

    強大起來都高興;軟弱下來人人掃興。

    于是,一邊固守強處:‘不許他人動我一根毫毛!’一邊卻又硬要擴大弱點:‘哪怕動他人半根毫毛也好。

    ’這樣一來,人與人之間就失卻了空間,活得窘迫了,人們都盡可能地自我膨脹;直到脹得破裂,隻得在痛苦中生存。

    劇痛之餘,想出的第一個方案便是老少分居制。

    在日本,請您到山溝裡去瞧瞧。

    一戶一個門口,全家人都擠在一所房子裡。

    他們沒有值得強調的個性;即使有個性,也并不強調,如此也就一順百順了。

    但是,對于文明人來說,即使親子之間,如不任其自我擴張,都覺得吃虧。

    因此,為了保證雙方的安生,勢必分居。

    歐洲由于文明發達,比起日本更早地實行了這一制度。

    即使百裡挑一,有的人家二世同堂,兒子跟老子借錢也要納利,像陌生人一樣付給房租。

    正因為老子承認和尊重兒子的個性,才出現了如此良好風氣。

    這種良好風氣早晚也一定要傳到日本的。

    ” “親戚早已分手,老少今日别居,一直被壓抑的個性得到發展,以至随着個性發展而受到的尊敬将無限地擴展下去。

    因此,再不分居,就不會舒心了。

    然而,在父子、兄弟都已分居的今天,再也沒有什麼人需要分手,于是,最後的方案是夫妻分居。

    按現代人的觀點,男女同居便是夫妻,但這是極大的判斷失誤,要想同居,必須在足夠的程度上性情相投才行。

    假如是從前,那倒毋須贅言。

    當時講什麼‘異體同心’,看起來好像是夫妻二人,實質上不過是一人罷了。

    因此才宣稱什麼‘偕老同穴’,就是說,死了也變成一穴之狐。

    夠野蠻的了。

    ” “今天這一套就行不通。

    因為丈夫永遠是丈夫,不管怎麼說,妻子也還是妻子。

    為人妻者,都是在學校裡穿着沒有裆的和服裙褲,練就了堅強的個性,梳着西式發型嫁進門來的,畢竟不能對丈夫百依百順。

    而且,如果是對丈夫百依百順的妻子,那就不算是妻子,而是泥偶了。

    越是賢慧夫人,個性就越是發展得楞角更大;楞角越大就越是和丈夫合不來;合不來,自然要和丈夫發生沖突。

    因此,既然名之曰賢慧夫人,一定要從早到晚和丈夫别扭。

    這誠然是無可厚非的事;但越是娶了個賢慧夫人,雙方的苦處就越是增多。

    夫妻之間就像水和油,格格不入,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銅牆鐵壁。

    ” “假如不出大事,那牆壁保持在一定的水平線上還要好些。

    但是,因為這水和油是雙相發動的,家庭裡就會像大地震一般颠得七上八下。

    于是,夫妻同床異夢,對于雙方都不利這個道理,才逐漸地被人們所認識……” 寒月說:“如此說來,夫妻都要分手?真令人擔心啊!” 迷亭說:“要分手。

    一定要分手。

    天下夫妻都要分手。

    從前是同床共枕才是夫妻;今後,世人會把那些同床共枕的人看成沒有做夫妻的資格。

    ” 寒月在關鍵時刻暴露了自己的情腸:“照此說來,我這号人就該打進沒有資格的一夥喽!” 迷亭說:“生在明治時代是幸運的喲!像我呀,就因為寫《未來記》,頭腦比當前形勢先邁了一兩步,所以,現在就幹脆過起獨身生活了。

    有些人七言八語他說我這是失戀的結果等等,然而,近視眼的目光真是淺薄得可憐!這且不提,還是接下來談《未來記》吧!” “那時,一位哲學家從天而降,宣傳破天荒第一次發現的真理。

    其說曰:人是具有個性的動物。

    消滅個性,其結果便是消滅人類。

    為了實現人生真正的意義,必須不惜任何代價保持并發展自己的個性。

    那種囿于陋習、并非兩廂情願的婚姻,實在是違背自然法則的野蠻風習。

    姑且不談個性不發達的蒙昧時期,即使在文明昌盛的今日,卻依然沉淪于如此陋習,恬然不以為恥,這未免荒謬絕倫了。

    ” “在文明開化已經登峰造極的今日世界,兩種個性不會有任何理由以不尋常的親密感情聯結在一起。

    盡管原因十分顯而易見,而一些沒有受過教育的男女青年都在一時卑劣感情的驅使下,擅自舉行新婚合卺之禮,其行徑,實屬悖德犯倫之極。

    吾等為了人道,為了文明,為了保護那些青年的個性,不能不全力抵制這種野蠻之風……” “迷亭先生,這種學說我徹底反對!”東風君這時啪地一聲用手心拍着膝蓋,以破釜沉舟的語調說,“依我看,世界上什麼最珍貴?再也沒有比得上愛與美了。

    多虧這二者,才使我們有了慰藉,生活美好,得到了幸福。

    多虧這二者,才使我們情操優美,品格聖潔,同情心純淨。

    因此,我們不論生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都不能忘記這二者。

    二者一旦降臨人間,愛就化身為夫妻關系,美就分身為詩歌與音樂。

    因此我想,隻要人類還生存在地球上,夫妻與藝術便決不會消亡。

    ” “如果不至于消亡那當然很好;然而,現在按哲學家所說,都要徹底消亡的,又有什麼辦法?隻好絕望啦。

    什麼藝術?藝術也将落得和夫妻命運相同了。

    所謂個性發展,就是個性自由的意思吧?至于藝術嘛,豈不沒有存在的可能了嗎?所謂繁榮藝術,是因為藝術家和欣賞者之間個性上有些共同點吧?不管你是多麼了不起的新詩詩人,不管你怎樣咬牙堅持,假如讀你的詩沒有一個人覺得津津有味,盡管令人同情,但是你的新體詩畢竟除了你自己,再也不會有人欣賞了吧?任憑你作了多少篇《鴛鴦歌》也無濟于事,幸而你生在明治時期,才普天之下都愛讀你的詩吧?不過……” “哪裡,差得遠哩!” “假如現在就差得遠,那麼,到了文明的未來,就是說到了一位大哲學家出世,提倡‘非婚論’時,可就沒人看了。

    不,并非因為是你寫的才沒人看,而是因為人人都有自己獨特的個性,對别人的詩文壓根兒不感興趣。

    眼下在英國等等,這種傾向,已經表現得十足。

    你讀讀梅瑞狄斯的小說!讀讀詹姆斯【詹姆斯(1843-1916)原是美國小說家,後居倫敦,晚年入英國籍,是心理主義文學的先驅。

    小說多寫上層社會,追求形式,著有《一個婦女的畫像》、《鴿翼》、《大使們》等】的小說!他們在今日英國小說家中最善于把人物性格鮮明地反映在作品當中。

    然而,讀者不是少得可憐嗎?難怪要少的。

    那種作品,如果不是那種富有個性的人讀,是不會感興趣的,有什麼辦法。

    這種傾向日漸發展,到了認為結婚不道德的時候,藝術也就徹底消亡了。

    是吧?你寫的詩文我不懂,我寫的詩文你不懂。

    到了那一天,你我之間,還有什麼藝術可言呢!” 東風說:“說得倒是有理。

    不過,憑我的直感,總是不以為然。

    ” 迷亭說:“你是憑着直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