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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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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事事。

    既無應幹的事,又無想幹的事。

    我是特意前往海豚賓館的,但魂夢所系的海豚賓館已不複存在,于是我徒呼奈何,别無良策。

     不管怎樣,我先下到大廳,坐在那神氣活現的沙發上制訂今天一天的計劃。

    但計劃無從制訂。

    一來我不想逛街,二來沒地方要去。

    看電影打發時間倒不失為一策,可又沒有想看的電影。

    況且特意跑來劄幌在電影院裡消磨時間,未免荒唐可笑。

    那麼,幹什麼好呢? 沒什麼好幹。

     噢,對了,我突然想起理發。

    在東京時工作忙得連去理發的時間都怞不出來,已經将近一個半月沒有理發了。

    這可是個地地道道的、現實而又健全的念頭。

    因為有時間,所以去理發——這一設想完全合乎邏輯,任憑拿到哪裡都理直氣壯。

     我走進賓館理發室,裡面窗明幾淨,感覺舒适。

    本來指望人多等一會才好,不料因是平日,加之一大清早,當然沒有什麼人。

    青灰色的牆壁上挂着怞象畫,音響中低聲傳出傑克-羅西演奏的巴赫樂曲。

    進這樣的理發室,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

    這已經不宜再稱為理發室。

    時過不久,說不定可以在洗澡堂裡聽見格裡高裡聖歌,在稅務署接待室裡聽見權本龍一的歌。

    為我理發的是個20歲剛出頭的年輕理發師。

    他不甚了解劄幌的情況。

    我說這座賓館建成之前有一家同名小賓館來着,他隻是“啊”了一聲,顯得無動于衷,似乎這事怎麼都無所謂。

    冷淡!何況他竟穿着新潮“乞丐”衫。

    不過他手藝還不壞,我頗為滿意地離開那裡。

     走出理發室,我又返回大廳考慮往下幹什麼好。

    剛才不過消磨了45分鐘。

     一籌莫展。

     無奈,隻好坐在沙發上久久地茫然四顧。

    昨天戴眼鏡那個女孩兒在總服務台出現了。

    碰上我的目光,她馬上顯得有點緊張。

    什麼原因呢?莫非我這一存在刺激了她身上的什麼不成?莫名其妙。

    不一會兒,時針指向11點,到了完全可以考慮吃飯問題的時刻。

    我走出賓館,邊走邊思考去哪裡吃飯,但哪家飯店都不能使我動心。

    實際上我根本就上不來食欲。

    沒辦法,便随便走進眼前一家小店,要了碗細面條和涼拌菜,喝了點啤酒。

    本來看天色像要馬上下雪,卻遲遲未下。

    雲塊一動不動,如同《格利佛遊記》中出現的飛島,沉甸甸地籠罩着都市的上方。

    地面上的東西一律被染成了灰色。

    無論刀叉還是涼拌菜、啤酒,統統一色灰。

    碰上這種天氣,根本想不出什麼正經事。

     歸終,我決定攔輛出租車到市中心,去商店買東西消磨時間。

    我買了襪子和内衣,買了備用電池,買了旅行牙膏和指甲刀。

    買了三明治做夜宵,買了小瓶白蘭地。

    哪一樣都不是非買不可之物,買不過是為了消磨時間。

    如此總算打發掉了兩個鐘頭。

     之後我開始沿着大街散步。

    路過商店櫥窗,便無端地窺看不已,看得厭了便走進飲食店喝杯咖啡,讀上一段傑克-輪敦傳記。

    如此一來二去,好歹暮色上來。

    這一天過得活像看了一場又長又枯燥的電影。

    看來消磨時間簡直是活受罪。

     返回賓館從服務台前經過時,有人叫我的名字。

    原來是那個負責接待的戴眼鏡女孩兒,是她從那裡叫我。

    我走過去,她把我領到稍離開服務台的角落裡。

    那裡是租借服務處,标牌旁堆着很多小冊子,但沒有人。

     她手中拿支圓珠筆,來回轉動不已。

    轉了一會兒,用似有難言之隐的神色看着我。

    她顯然有些困窘,加上羞赧,一時不知所措。

     “對不起,請做出商量借東西的樣子。

    ”說着,她斜眼觑了一下服務台,“這裡有規定,不準同顧客私下交談。

    ” “可以。

    ”我說,“我打聽東西的租金,你回答,算不得私下交談嘛。

    ” 她臉微微一紅:“别見怪,這家賓館,規定-嗦得很。

    ” 我笑了笑,說:“你非常适合戴眼鏡。

    ” “失禮?” “這眼鏡非常适合你戴,可愛極了。

    ”我說。

     她用手指輕輕觸了下眼鏡框,旋即清了清嗓子。

    她大概屬于容易緊張那種類型。

    “其實是有點事想問您,”她強作鎮定,“是我個人方面的。

    ” 可能的話,我真想撫摸她的腦袋,使她心情沉靜下來。

    但我不能那樣,便默默注視她的臉。

     “昨天您說過,說這裡以前有過一家賓館,”她低聲說道,“而且同名,也叫海豚……那是一座怎樣的賓館呢?可是地道的嗎?” 我拿了一份租借指南的小冊子,裝出翻閱的模樣。

    “所謂地道的賓館是什麼寒義呢,具體說來?” 她用指尖拉緊白襯衫的兩個襟角,又清了清嗓子。

     “這個……我也說不大好,裡邊會不會有什麼奇特因緣呢?我總有這種感覺,對那個賓館。

    ” 我細看她的眼睛。

    不出所料,那眼睛确很漂亮,一清見底。

    我盯視的時間裡,她又泛起紅暈。

     “你所感覺到的是怎麼一種東西,我捉摸不大清楚。

    但不管怎樣,我想從頭說來三言兩語是完不了的。

    而在這裡說恐怕又不大方便,對吧?你看樣子又忙。

    ” 她眼睛朝同事們工作的服務台那邊忽閃了一下,露出整潔的牙齒,輕輕咬了咬下唇。

    略一沉吟後,俨然下定決心,點點頭。

     “那麼,我下班後可以同您談談嗎?” “你幾點下班?” “8點。

    不過在這附近見面不成,規定限制很死。

    遠點倒可以。

    ” “遠點要是有個能夠慢慢說話的地方,我去就是。

    ” 她點頭想了想,随即在台面備用的便箋上用圓珠筆寫下店名,簡單勾勒出方位圖,說:“請在這裡等我,我8點半到。

    ” 我将便箋揣進短大衣口袋。

     這回是她盯視我的眼睛:“請别以為我這人有什麼古怪,這樣做是頭一次,頭一次違反規定。

    實在是沒辦法不這樣做,原因過會兒再講。

    ” “談不上有什麼古怪,隻管放心好了。

    ”我說,“我不是壞人,雖然算不得很讓人喜歡,但做事還不至于使人讨厭。

    ” 她快速轉動手中的圓珠筆,沉思片刻。

    但似乎未能完全領會我話裡的寒義,嘴角浮現出暧昧的微笑,又用食指觸了下眼鏡框。

    “一會見。

    ”說罷,對我緻以營業用的點頭禮,折回服務台。

    好一個妩媚的少女,一個情緒略有不安的女孩兒。

     我回到房間,從冰箱裡取出啤酒,邊喝邊吃着從商店地下食品櫃買來的烤牛肉三明治,吃了一半。

    好了,我想,這回總算有事幹了。

    齒輪進了變速擋,盡管不知駛向哪裡,但情況終究在緩緩變化,不錯! 我走進浴室,洗臉,刮須,默默地、靜靜地,不哼任何小曲地刮。

    爾後我抹擦了剃須潤膚霜,刷磨了牙齒。

    然後對着鏡子細細端詳自己的臉,我已經好久沒照過鏡子了。

    結果沒有什麼大的發現,也沒有透出多少英風豪氣,一如往日。

     7點半,我離開房間,在大門口鑽進出租車,把她那張便箋遞給司機。

    司機默然點頭,把我拉到那家咖啡店前停下。

    路不太遠,車費才1千元①。

    咖啡店位于一座五層樓的地下,小巧整潔。

    一開門,裡面正播放傑裡-馬利昂的舊唱片,恰到好處的音量回蕩在房間裡,傑裡-馬利昂流行得較早,當時正時興留平頭,穿領口帶扣的襯衫。

    切特-貝克和勃姆-布爾克邁爾過去我也常聽。

    那時,這間什麼“亞當-安東”咖啡店還沒有問世。

     ①日元,下同。

     亞當-安東。

     何等無聊的名字! 我在台前坐下,一邊欣賞傑裡-馬利昂抑揚有緻的歌聲,一邊慢慢悠悠地啜着對水的J&B②。

    8點40分時她還沒有出現。

    但我不大在意,大概是工作脫不開身吧。

    這間店氣氛不錯,再說,我已經習慣了一個人消磨時間。

    我邊聽音樂邊喝酒,一杯喝罷,又要了一杯。

    由于沒有什麼值得看的,隻好盯住面前的煙灰缸。

     ②J&B:一種美國威士忌的名稱,有人譯為“珍寶”。

     她到來時已将近9點5分。

     “請原諒,”她語氣急促地道歉,“給事務纏住了。

    一下子多成一堆,加上換班的人又沒準時到。

    ” “我無所謂,别介意。

    ”我說,“反正我總得找個地方打發時間。

    ” 她提議去裡邊座位,我拿起酒杯移過去。

    她拉下皮手套,摘去花格圍巾,脫掉灰大衣,露出黃色的薄毛衣和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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