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的毛料裙。
隻剩得毛衣後,她的胸部看上去比預想的豐滿得多。
耳朵上墜一副别緻的金耳環。
她要了一杯瑪莉白蘭地。
酒端來後,她先啜了一口。
我問吃過飯沒有,她答說還沒有,不過肚子不餓,4點鐘稍吃了一點。
我喝口威士忌,她又啜了口白蘭地。
她像是路上趕得很急,用半分鐘時間默默地調整呼吸。
我捏了一粒堅果,看了一會兒,投進嘴裡咬開,然後又捏了一粒看罷咬開,如此周而複始,等待她心情平複下來。
最後,她緩緩地籲了口氣,特别長的一口氣。
或許她自己都覺得過長,随後擡起臉來,用有點神經質的眼神看着我。
“工作很累?”我問。
“嗯。
”她說,“是不輕松。
一些事還沒完全上手,而且賓館開張不久,上頭的人總是吆五喝六的。
”
她雙手放在桌面上,十指合攏。
隻有小手指上戴着一枚很小的戒指,一枚質樸自然、普普通通的銀戒指。
我倆看這戒指看了好半天。
“原來那座海豚賓館,”她開口了,“不過,你這人大概不至于和采訪有關吧?”
“采訪?”我吃了一驚,反問道:“怎麼又是這話?”
“随便問問。
”她說。
我緘口不語。
她仍舊咬着嘴唇,目不轉睛地盯着牆上的一點。
“情況像是有點複雜,上頭的人對輿論神經繃得很緊,什麼土地收買啦等等,明白麼?那事要是被捅出來,賓館可吃不消,影響名聲,是吧?畢竟是招攬客人的買賣。
”
“這以前被捅出過?”
“有一次,在周刊上。
說同渎職事件不清不白,還說雇用流氓或右翼團夥把拒絕轉賣地皮的人趕走……”
“那麼說,這些-嗦事同原來的海豚賓館有關?”
她微微聳下肩,呷了口血色瑪莉:“有可能吧。
所以每當那家賓館的名字出來的時候,老闆才那麼緊張,我想。
也包括你那次,緊張吧,是不?我确實不知道這裡面的詳情,隻不過聽說過這賓館之所以叫海豚,是同原來的賓館有關。
聽别人說的。
”
“聽誰?”
“一個黑皮人。
”
“黑皮人?”
“就是穿黑制服的那些人。
”
“是這樣。
”我說,“此外可還聽說過有關海豚賓館的傳聞?”
她連連搖頭,用左手指摸弄着右手小指上的戒指。
“我怕,”她自語似的悄聲說,“怕得不行,不知怎麼才好。
”
“怕?怕被雜志采訪?”
她略微搖了下頭,嘴唇輕輕貼着酒杯口,許久沒動,看樣子頗為躊躇,不知如何表達。
“不,不是的,雜志倒怎麼都無所謂,反正那上面寫什麼都和我無關,對吧?發慌的隻是上頭那些人。
我要說的和這個完全是兩碼事,是整個賓館裡面的。
就是說,那賓館好像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或者說不地道……不正派的地方。
”
她不再做聲。
我一口喝幹威士忌,又要了一杯,并給她要了第二杯瑪莉白蘭地。
“你覺得它怎樣不正派,具體來說?”我試着詢問,“我是說要是有什麼具體東西的話。
”
“當然有。
”她意外爽快地說道,“有是有,但很難用語言表達出來。
所以至今我還沒跟任何人提起。
感覺到的非常具體,可是一旦要使它形成語言,那種類似具體性的東西就好像很快七零八落了,我覺得,所以表達不好。
”
“像一場真實的夢?”
“和夢還不同。
夢那東西我也常做,但時間一長,也就淡薄了。
但這個不是那樣,時間多長都毫無變化,哪怕時間再長再久、再久再長,都還是那麼實實在在,永遠存在,一晃從眼前浮現出來。
”
我默然。
“好吧,我說說看。
”說着,她啜了口酒,用紙巾擦了下嘴,“那是1月份,1月初,新年過完沒幾天的時候。
那天我值晚班——我很少值晚班,但那天缺人沒辦法——反正下班已經是半夜12點了。
那個時間下班,都由賓館叫出租車,把每人輪番送回家去,電車已經沒有了。
這樣,我12點前處理完事務,然後換上常服,乘上職工專用電梯上去十六樓。
因為十六樓有職工小睡室,我有本書忘在那裡。
本來明天取也可以,但剛剛讀個開頭,加上和我同車回去的女孩兒手頭事情沒完,就想随便上去取下來。
十六樓有職工專用設施,如小睡室,喝口茶休息一會兒的房間等。
這和會客室不同,所以時常上去。
”
“這麼着,電梯門打開後,我就像往常那樣,不假思索地從裡面走出。
你說,這種情況常有吧?事情一旦做熟,或地方一旦去熟,行動時往往不加思考,條件反射似的,對吧?我當時就是這樣,自然而然地一步跨出——現在記不起了,但腦袋裡是思考什麼來着,肯定。
我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站到走廊才突然發現,周圍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我心裡一愣,回頭看時,電梯門已經合上。
我想大概是停電,當然,但這又是不可能的。
首先賓館裡有萬無一失的獨立發電設備。
一旦發生停電,馬上就會接應上去,自動地、一下子、瞬間地。
我也參加過那種演習,完全曉得。
所以,理論上不存在停電現象。
更何況,就算自備發電機出了故障,走廊裡還有應急燈射出綠色燈光,而不至于一團漆黑。
無論怎樣考慮,情況都隻能是這樣。
“不料,那時走廊裡的确漆黑一團。
看得出光亮的,隻有電梯按鈕和樓層顯示的紅色數字。
我當然按了按鈕,但電梯直線下降,不肯返回。
我心裡叫苦,四下張望。
不用說,很怕,但同時也覺得是一場麻煩。
這個你可明白?”
我搖搖頭。
“就是說,變得這麼黑暗,無非意味着賓館功能上出了問題,對吧?機械上的,或結構上的。
這樣一來,勢必折騰一場。
又是連續加班,又是成天演習,又是受上司訓話,這苦頭早已吃夠了,這才剛剛安穩下來呀。
”
我點頭稱是。
“想到這裡,我漸漸氣惱起來,同害怕相比,氣惱更占了上風。
于是我想看看是怎麼回事,慢慢地,試着走了兩三步。
這一來,我發覺有點不對頭,就是腳步聲和平時不一樣。
當時我穿的是平底鞋,但腳底的感覺和平時不同,不是平時踩地毯的感觸,而要粗糙得多。
我對這個很敏感,不會弄錯,真的。
而且空氣也和平時不同,怎麼說好呢,好像有點發黴,和賓館的空氣根本不一樣。
我們賓館,完全用空調控制,空氣講究得很。
不是普通的空調,而是制造新鮮空氣輸送進來。
它不同于其他賓館那種幹燥得使鼻孔發幹那樣的空氣,而是自然界裡的那種。
因此,不能想像有什麼發黴氣味。
而當時那裡的空氣,吸上一口就知道是陳舊的空氣,幾十年前的空氣,就像小時候去鄉下祖父家裡玩時打開老倉庫嗅到的那股氣味——各種陳腐味兒混在一起,沉澱在一起,一動不動。
“我再次回頭看了一眼電梯,這回連開關顯示燈也消失了,什麼也看不見,一切都死了,徹底死了。
這下我可怕了,還能不怕?黑暗裡隻有我一個人,真叫害怕。
不過也怪,周圍竟是那樣的靜,死靜死靜的,半點聲息也沒有,怪不?因為平時停電變黑,人們肯定大吵小嚷的吧?況且賓館裡住得滿滿的,出這種事不可能不叫苦連天。
然而卻靜得很,靜得叫人毛骨悚然,這下更把我槁糊塗了。
”
這時侍者把酒端來,我和她各自啜了一口。
她放下杯,扶了扶眼鏡。
我默默無語,等她繼續說下去。
“我這些感覺你可明白?”
“大緻上明白。
”我點點頭說,“在十六樓下的電梯,四下漆黑,氣味不同,靜得要命,情況異常。
”
她歎息一聲,說:“不是我誇口,我這人還真不怎麼膽小。
起碼在女孩兒裡算是勇敢的,不至于因為停電就像别的女孩兒那樣扯着嗓子叫個不停。
怕固然怕,但我想不能怯陣,無論如何要看個究竟。
所以我就用手摸索着在走廊裡前進。
”
“朝哪邊?”
“右邊。
”說罷,她擡起右手,表示不會記錯。
“是的,是向右邊走,一步一步地。
走廊是筆直的,順着牆壁走了一會,便向右拐彎。
這當兒,前方出現了微弱的光亮,實在微弱得很。
看樣子是蠟燭光從盡頭處瀉出的。
我估計是有人找到了蠟燭點起來,打算上前看看。
走近一看,發現燭光是從微微裂開的門縫裡瀉出來的。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