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很奇特,從沒有見過,我們賓館應該沒有那樣的門,但反正光是從那裡瀉出的。
我站在那門前,不知如何是好。
不知裡面有誰,擔心出來怪人,再說門又完全沒有見過。
這麼着,我就試着小聲敲了敲門,聲音小得幾乎不易聽見,‘橐橐’。
結果因四周太靜了,那聲音卻比我預想的大得多。
裡面沒任何反應。
10秒、20秒……我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前,不知所措。
不一會兒,裡面傳出——的聲音。
怎麼說呢,就像一個穿着很多衣服的人從床上爬起時的動靜。
接着傳出腳步聲,非常非常遲緩,‘嚓……嚓……嚓……’像是穿着拖鞋,拖鞋拖着地面,一步一挪地朝門口靠近。
”
她似乎想起了那聲響,眼睛看着空間,搖了搖頭。
“聽見那聲響的一瞬間,我渾身不寒而栗,覺得那恐怕不是人的腳步聲。
根據倒沒有,但直覺告訴我:那不是人的足音。
也隻是這時我才曉得所謂脊梁骨凍僵是怎麼一種滋味,那可真叫凍僵,不是修辭上的誇張。
我拔退就跑,一溜煙地。
中間可能摔了一兩跤,因為長統襪都破了。
但我一點兒也沒意識到,跑啊跑啊,能記得起來的隻有跑。
跑的時間裡腦袋裡想的盡是電梯仍然不動可怎麼辦。
幸好電梯還動,樓層顯示燈也還亮着。
我見它停在一樓,猛按電鈕,電梯開始向上動。
但上的速度慢得要死,簡直叫人難以相信。
二樓……三樓……四樓……我在心裡一個勁兒禱告快點、快點,可是不頂用,它偏偏那麼磨磨蹭蹭,像是有意讓人着急似的。
”
她停了一下,呷了口白蘭地,不停地轉動着戒指。
我靜等下文。
音樂停了,有人在笑。
“不過那腳步聲是聽得清楚的。
‘嚓……嚓……嚓……’地走近前來,很慢,但一步是一步。
‘嚓……嚓……嚓’邁出房間,走到走廊,朝我逼近。
真怕人,不,也還不是什麼怕,是胃一下一下地往上蹿,一直蹿到嗓子眼。
而且渾身冒汗,冒冷汗,味兒不好聞,涼飕飕的,活像有蛇在皮膚上爬來爬去。
電梯還是沒上來,七樓……八樓……九樓……腳步聲卻越來越近。
”
她停頓了二三十秒,仍然不緊不慢地轉動戒指,像是在調整收音機波段。
酒櫃那邊的座位上女的說着什麼,男的又笑出聲來。
怎麼還不快放音樂呢,我心裡直急。
“那種恐怖感,不親身體驗是不可能知道的。
”她用幹澀的聲音說道。
“後來怎麼樣了?”
“等我注意到時,電梯門已經開了。
”她說着,聳了聳肩,“門開着,熟悉的電燈光從裡面射出。
我一頭紮了進去,哆哆嗦嗦地按下一樓電鈕,回到大廳,大家都吓了一跳。
可不是,我臉色發青,全身發抖,差點兒說不出話來。
經理過來問我怎麼搞的。
我就上氣不接下氣地開始解釋,說十六樓有點不對頭。
經理剛聽這一句,當即叫過一個小夥子,和我一共3人上到十六樓,确認到底出了什麼事。
不料十六樓什麼都沒發現。
燈光通明,更沒什麼怪味兒,一切照常。
去小睡室問那裡的人,那人一直沒睡,說根本沒有停電那回事。
為慎重起見,把十六樓那裡走了個遍,還是沒發現任何反常之處,簡直走火入魔了似的。
“回到樓下,經理把我叫到他自己房間。
我認為他肯定發脾氣,但他沒有,而叫我把情況詳詳細細說一遍。
我就一五一十地說了,包括嚓嚓響的腳步聲,盡管覺得有點荒唐。
我認為他保準取笑我一番,說我白日做夢。
“但他沒笑。
不僅沒笑,還一副分外嚴肅認真的神情。
他這樣對我說:‘剛才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
’還用和藹的語氣叮囑似的說:‘可能出了什麼差錯,但弄得其他人都戰戰兢兢的也不好,别聲張就是。
’我們那經理,原本不是個和風細雨的人,動不動就劈頭蓋腦地訓人一頓。
因此當時我想,說不定經曆這種事的我是第一個。
”
她止住話。
我把她的話在頭腦裡歸納一番。
看這氣氛,我該問一點什麼才好。
“我說,你沒有聽見其他人講起過這樣的事?”我問,“例如同你這經曆相類似的不一般的事、蹊跷的事、莫名其妙的事?哪怕風言風語也好。
”
她沉吟片刻,搖搖頭說:“我想沒有。
但感覺是有的,總覺得賓館裡有什麼東西不同尋常。
經理聽我講述時的表情就是這樣。
而且裡邊悄悄話也實在夠多的。
我說是說不大好,但總覺得有些反常。
我以前工作過的那家賓館就絕對不一樣。
雖然規模沒這麼大,情況也有不同,但這方面畢竟太懸殊了。
那家賓館也有離奇古怪的傳聞——哪家賓館都多少免不了——我們都一笑了之。
但這裡不行,這裡沒有一笑了之的氣氛,所以也才格外害怕。
當時要是經理一笑置之或大發雷霆該有多好。
那樣的話,我說不定也會以為真的是自己鬧出了差錯。
”
她眯縫起眼睛,出神地看着手中的酒杯。
“那以後還去過十六樓?”我問。
“好幾次。
”她淡淡地說,“在那裡工作,有時候不樂意也得去,是吧?但去也隻限于白天。
晚上不去,死活不去。
再也不想遭遇那種事。
所以我才不上夜班,已經跟上頭說了,明确說我不願意。
”
“這以前沒和任何人說過?”
她輕微地搖了一下頭:“剛才我就說了,跟人提起這事今天是頭一回。
以前想說也找不到人。
跟你說,是因為我覺得你對這事可能有什麼同感,就是十六樓的事。
”
“我?何以見得?”
她用漠然的眼光看着我:“倒也說不清……你知道原先那家海豚賓館,又想了解它的下落……因此我覺得或許你對我那個經曆有同感。
”
“怕也談不上有什麼同感。
”我思索一下說,“而且我對那家賓館也并不很了解。
隻知道是個生意不怎麼興隆的小型賓館。
大緻4年前在那裡住過,認識了裡頭的老闆,所以這次又來看看,如此而已。
原先的海豚賓館再普通平常不過,更沒聽說有什麼特殊因緣。
”
其實我并不以為海豚賓館普通平常,隻是眼下不想把話口開大。
“可今天下午我問起海豚賓館是否地道的時候,你不是表示說起來話長嗎?這是怎麼回事呢?”
“那指的是我私人方面的事情。
”我解釋道,“說起來話很長,我想那話同你現在講的恐怕沒有直接關系。
”
聽我如此說,她顯得有點失望,抿起嘴唇,久久看着雙手的指甲。
“對不起,您特意說一次,我卻什麼也沒幫你解決。
”
“不,不,”她說,“這怪不得你。
再說我能說出來也好,說完心裡暢快一些。
如果老是一個人悶在肚裡,總覺得心神不安。
”
“想必是的。
”我說,“總是一個人悶着,對誰也不講,勢必把腦袋漲得滿滿的。
”我張開兩手,做出氣球膨脹的手勢。
她靜靜點頭,繼續轉動戒指,然後從手指拉下,随即套回。
“嗯,你相信我的話?相信十六樓的事?”她看着手指說道。
“當然相信。
”我回答。
“真的?那種話難道不異常?”
“異常也許異常,但那樣的事情是存在的。
這我知道。
所以我相信你說的。
在某種關系的作用下,一種東西和另一種東西往往突然連結在一起。
”
她開動腦筋思考我的話。
“這種事你也有過體驗?”
“有過,”我說,“我想有過的。
”
“怕嗎,當時?”她問。
“不,不是怕。
”我回答,“就是說,有各種各樣的連結方式。
就我來說……”
說到這裡,語言突然不翼而飛,就像誰從遠處把電話機插頭拔掉一樣。
我喝了口威士忌,“說不明白,”我說,“表達不好。
不過這種事的的确确是有的,所以我相信。
即使别人不信,我也相信你的話,不騙你。
”
她揚臉綻出笑容,笑得同這以前不太一樣,而屬于私人性質的微笑,我想。
由于把話一吐而盡,她看起來多少有些放松。
“怎麼回事呢,和你談起話來,也不知為什麼,心裡覺得很踏實。
我這人特别怕見生人,同第一次見面的人說話總感到别扭,但和你卻能心平氣和。
”
“大概你和我之間有什麼相通之處吧。
”我笑道。
她似乎不知如何應答,沉吟良久,終究沒有開口,隻是喟然一聲長歎。
但那歎聲未給人以不快,而隻是為了調整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