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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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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話一字不漏地記在紙上。

    有時碰到不會寫的字,漁夫便問文學。

    對如此作業,兩人似乎毫無厭煩情緒。

    估計疲勞還是有的,但決不懈怠。

    哪怕再瑣碎之事,也豎耳傾聽,目光炯炯,以随時找出漏洞。

    兩人不時交替出去五六分鐘,然後轉回。

    堅韌不拔的鬥士! 時值8點,詢問人由漁夫換成文學。

    漁夫的兩臂看上去到底有些疲勞,站着伸展揮舞一番,并轉了幾圈脖子,接下去又是吸煙。

    文學開問前也先吸了一支。

    換氣不良的房間裡,活像天氣預報的氣象圖一般雲遮霧繞,迷蒙一團。

    低營養食品和香煙雲霧。

    我真想去外面盡情來個深呼吸。

     我提出想去廁所。

    文學指點說出門向右,到頭往左。

    我慢慢小便,深深呼吸,緩緩踱回。

    在廁所裡做深呼吸說來未免反常,實際上味道也并不好得沁人心脾。

    但想到被害的咪咪,便不好挑三揀四。

    起碼我還活着,還能呼吸。

     從廁所折回後,文學重開戰局。

    他詳細地問了昨晚打來電話那個人的情況。

    和我算什麼關系?在什麼工作上相識的?打電話為哪樁事?為什麼沒有馬上回電話?為什麼休那麼長的假?經濟上支撐得了嗎?稅金申報了沒有?如此-嗦個沒完沒了。

    我每次回答,他都同漁夫一樣花時間用工整的楷書記錄在紙上。

    莫非他真的以為這種作業有意義不成?我無從判斷。

    或許對他們來說這不過是日常工作,無須考慮有無意義。

    不折不扣的弗蘭茨-卡夫卡式。

    兩人之所以無休無止地把這無聊的事務性作業故意拖延下去,說不定是存心為了把我拖垮,以便挖出真相。

    果真如此,他們實際上已經如願以償——我已經筋疲力盡,有問必答,答無不盡。

    總之我一心想早早結束了事。

     但11點時作業仍未終止,連終止的征兆也沒有。

    10點漁夫走出房間,11點折回。

    看樣子是打了個盹,眼睛有點發紅。

    他将自己不在時記錄的内容過了一遍目,然後将文學取而代之。

    文學端來三杯咖啡。

    是速溶咖啡,且加了砂糖和牛奶。

    低營養食品。

     我早已無心戀戰。

     11點半時我又累又困,遂宣布我不再開口說話。

     “麻煩透了!”文學一邊在桌面咔嗤咔嗤地擠壓手指關節,一邊俨然真的為難地說,“此事刻不容緩,對破案又很重要。

    抱歉得很,可以的話,我想堅持最後搞完算了。

    ” “這種詢問,我怎麼都看不出有什麼重要。

    ”我說,“坦率說來,我看全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 “可是,雞毛蒜皮到後來也相當有用。

    根據雞毛蒜皮偵破的案例不在少數,相反,因為忽視雞毛蒜皮而事後追悔莫及的情況也并非個别。

    因為這畢竟是殺人案,一個人因殺緻死。

    我們也都在嚴肅對待。

    對不起,請再忍耐再配合一下。

    說實在的,如果我們有意,完全可以讓上級批準把你作為重要參考人拘留起來。

    但那樣會使雙方增多麻煩,對吧?那需要很多材料,而且再不可能通融。

    所以我們想還是穩妥一點為好,隻要你肯配合,我們就不至于采取強硬措施。

    ” “要是困,在休息室睡一會如何?”漁夫從旁插話,“躺下很可能重新想起什麼。

    ” 我點點頭,哪裡都好,總比呆在這煙味熏人的房間裡強。

     漁夫把我領往休息室。

    走過陰冷的走廊,邁下更陰冷的樓梯,又進入走廊,到處充滿陰森森的氣息。

    他們說的休息室原來竟是拘留所。

     “這地方在我眼裡好像是拘留所。

    ”我浮起非常非常苦澀的微笑說道,“假如我沒有弄錯的話。

    ” “隻有這個地方,對不起。

    ” “純屬笑話!我回家。

    ”我說,“明早再來。

    ” “喂喂,不上鎖的。

    ”漁夫說,“就算求你了,就忍耐這一天吧。

    拘留所不上鎖也是普通房間嘛。

    ” 我再懶得同他舌來唇去,湊合一下算了。

    拘留所不上鎖的确也是普通房間。

    況且我已累得一塌糊塗,困得一塌糊塗,再沒心思同任何人講話,懶得開口。

    我搖搖頭,不聲不響地一頭栽倒在硬邦邦的床上。

    熟悉的感觸。

    濕乎乎的床墊和廉價毛巾被。

    廁所的氣味。

    絕望感。

     “不上鎖的。

    ”漁夫說罷,關上門,門咣地發出冷冰冰的聲響。

    上鎖也好不上鎖也好,反正聲音同樣冰冷。

     我喟歎一聲,蓋上毛巾被。

    有誰在什麼地方大聲打鼾,鼾聲聽起來既像是十分遙遠,又似乎很近。

    仿佛地球在我不知道的時間分裂成無數塊互相動彈不得的無可挽回的薄薄斷層,鼾聲便是從那斷層的縫隙中發出來的,哀怨凄婉,飄忽不定,而又真切可聞。

    是咪咪!如此說來,昨晚我還想起你來着,那時不知你仍活着,還是已經死去。

    但不管怎樣,那時我是想起你來着,想起同你的歡娛,想起為你輕輕脫衣服的光景。

    怎麼說呢,那簡直像是同窗會。

    我是那樣地輕松快活,猶如世界上所有的螺絲都松緩下來。

    我已好久未曾體味過這種心情了。

    然而,咪咪,我現在卻什麼都不能力你做,對不起,什麼都無能為力。

    我想你也明白,我們面臨的人生都是極其脆弱的。

    作為我,不能把五反田卷到醜聞中去。

    他是在形象世界裡生存的人,一旦他同妓女睡覺并作為殺人案參考人被傳喚的事公諸于世,其形象必将受到損害,其主演的電視節目和廣告便很可能跌價。

    說無聊便也無聊,無聊的形象,無聊的世道。

    但他将我視為朋友并予以信任,所以我也要把他作為朋友來對待。

    這是信義問題。

    咪咪,山羊咪咪,和你在一起我非常開心,能和你相抱而卧我是那般惬意,簡直是童話。

    我不知道那對你是不是一種慰藉,反正我一直沒有忘記你記着你。

    我們倆掃雪一直掃到早上——官能式掃雪。

    我們在幻覺天地裡相依相偎,黑熊撲通和山羊咪咪。

    你被勒脖子時想必痛苦萬狀,你不想告離人世吧,大概,但我現在什麼也不能為你做。

    老實說我不知道這是否正确,但此外我别無選擇。

    這便是我的生存方式,是社會體系所使然。

    所以我隻能守口如瓶。

    安息吧!山羊咪咪,至少你可以不必醒第二次,不必死第二回。

     安息吧,我說。

     安息吧,思考發出回聲。

     正好,咪咪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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